第71章 冥冥中的變局（1 / 1）
當人魚公主看到王子的宮殿的時候，太陽還沒有升起來。
她莊嚴地走上大理石臺階，月亮照在這些地方，散發出柔和的光芒，非常美麗，但她馬上就覺得好像有一柄刀子劈開了她纖細的身體，這種感覺傳來時，她昏了過去。
太陽照到海上時她才醒來，全身一陣劇痛。
這時，有一位年輕貌美的王子正立在她的面前，他烏黑的眼珠正在望著她，看得她不好意思地低下頭來。
然後，她才發現自己的魚尾已經沒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雙只有少女才有的最美麗的筆直白腿，可是她卻沒有穿衣服，所以她只好用長長的頭髮掩住了自己的身體。
王子問她是誰，怎樣到這兒來的，她用深藍色的眼睛溫柔而又悲哀地望著他，說不出話來。
他挽著她的手，領進了那座宮殿，正如那巫婆以前跟她講過的一樣，她覺得每一步都好像是在錐子和利刀上行走，可是她似乎非常情願忍受這苦痛。
她挽著王子的手臂，走起路來輕盈得像一個水泡，他和所有的人望著她這文雅而輕盈的步子，感到驚奇不已。
人魚穿上了絲綢和細紗做的貴重衣服，變成了宮裡最美麗的人。
然而她是一個啞巴，既不能唱歌，也不能講話。
一位漂亮的女奴隸穿著絲綢戴著金銀飾物，走上前來為王子和他的父母唱著歌，有一個奴隸唱得最是迷人，王子不禁鼓起掌來，對她發出微笑。
小人魚頓時就感到了一陣悲涼，她在心裡說出了一句話:
“啊!只願他知道，為了要和他在一起，我永遠地犧牲了我的聲音!”
奴隸們跟著美妙的音樂，跳起優雅的輕飄飄的舞來，這時，小人魚舉起她一雙美麗的白嫩的手，用腳尖站著在地板上輕盈地跳舞，她的每一個動作都襯托出她的美，她的眼珠比奴隸們的歌聲更能打動人的心坎。
所有人都看得入了迷，特別是那位王於。
她不停地舞著，即使每次當她的腳接觸到地面的時候，她就像是在快利的刀上行走一樣。
王子說，她此後應該永遠跟他在一起，這句話讓她得到了許可:
睡在他門外的一個天鵝絨的墊子上面。
他叫人為她做了一套男子穿的衣服，好讓她可以陪他騎馬同行，他們走過香氣撲鼻的樹林，綠色的樹枝掃過他們的肩膀，鳥兒在新鮮的葉子後面唱著歌。
她和王子爬上高山，雖然她纖細的腳已經流出血來，但她仍然只是大笑，繼續伴隨著他，一直到他們看見白雲在遠處飄蕩，像極了一群飛向遙遠處的小鳥。
而在王子宮殿的夜裡，待到大家都睡著了以後，她便向那寬大的臺階走去哪為了能使她那雙發燒的腳感到一點清涼，她站進了寒冷的海水裡。
這時，她不禁想起了住在海底的人們。
一天夜裡，她的姐姐們手挽著手浮了過來，她們一邊在水上游著泳，一邊唱出悽愴的歌，歌聲徘徊不定，讓人感到悲傷。
這時，她馬上向她們招手，姐姐們一下就都認出了她，接著就訴說起從前她的離去，究竟讓姐姐們有多麼地難過。
而就在這次見面以後，姐姐們每天晚上都會來看她。
有一晚，她遠遠地看到了多年不曾浮出海面的老祖母，和戴著王冠的海王，他們對她伸出手來，但他們不像她的那些姐姐，沒敢遊近地面。
王子一無比一天愛她，他像愛一個親熱孩子那樣愛她，但是他卻從來沒有娶她為皇后的想法。
但人魚知道她必須做他的妻子，否則她就不能得到一個不滅的靈魂，而且會在他未來結婚的頭一個早上，變成海上的泡沫。
“在所有的人中，你是最愛我的嗎?”
當他把她抱進懷裡吻她前額的時候，小人魚的眼睛似乎在這樣說。
“是的，你是我最親愛的人!”
王子說:
“因為你有一顆最善良的心，你很像我某次看到過的一個年輕女子，可是我永遠再也看不見她了！那時我坐在一艘沉船上，巨浪把我推到一個神廟旁的岸邊，有幾個年輕的女子在那兒作祈禱，她們中最年輕的一位在岸旁發現了我，因此救了我的生命，我只看到過她兩次：她是我在這世界上能夠愛的唯一的人，但是你很像她，你幾乎代替了她留在我的靈魂中的印象，可她是屬於這個神廟的，所以，讓我們永遠不要分離吧!”
“啊！他卻不知道我救了他的生命!”
小人魚悲傷地想:
“我把他從海里托出來，送到神廟所在的一個樹林裡，我坐在泡沫後面窺望是不是有人會來，我看到那個美麗的姑娘……他愛她勝過於愛我。”
小人魚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她哭不出聲來。
“但那個姑娘是屬於那個神廟的，她永不會走向這個人間的世界裡來，他們永不會見面了，而我是跟他在一起的，我每天都會看到他的，我要照看他，熱愛他，對他獻出我的生命!”
可是不久之後，大家就都傳說王子要結婚了。
他的妻子是鄰國國王的一個女兒，王子為這件事特別裝飾好了一艘美麗的船，他在表面上說是要到鄰近王國裡去觀光，事實上他是為了要去看未來的妻子。
他會帶著一大批隨員同去，小人魚默默地搖了搖頭，微笑了一下，她比任何人都能猜透王子的心事。
“我得去旅行一下!”
他對她說:
“我得去看一位美麗的公主，這是我父母的命令，但是他們不能強迫我把她作為未婚妻帶回家來，我一定不會愛她的！你像神廟裡的那個美麗的姑娘，而她卻不像，如果我要選擇妻子的話，那我就是要先選你，我親愛的、有一雙能講話眼睛的啞巴孤女！”
王子吻著她鮮紅的嘴唇，摸撫著她的長長頭髮，把頭貼到了她的心上，弄得她的這顆心又夢想起人間的幸福，和一個不滅的靈魂來。
“你不害怕海嗎，我的啞巴孤兒?”
他問。
這時，他們正站在那艘華麗的船上，它正向鄰近的王國開去，他和她談論著風暴和平靜的海，生活在海里的奇奇怪怪的魚，和潛水夫在海底所能看到的東西。
對於這類的故事，她只是微微地一笑，因為關於海底的事兒她比誰都知道得清楚。
在月光照著的夜裡，大家都睡了，只有掌舵人立在舵旁。
這時她就坐在船邊上，凝望著下面清亮的海水，她似乎看到了她父親的王宮，她的老祖母的頭上戴著銀子做的皇冠，正高高地站在王宮頂上。
老祖母透過激流朝著這條船的龍骨望來，不一會，人魚的姐姐們就都浮到了水面上來，她們悲哀地望著她，苦痛地扭著她們白淨的小手。
她卻向她們招手，微笑，同時也很想告訴她們，說她現在的一切都很美好和幸福。
而這時，船上的一個侍者忽然向她這邊走來，她的姐姐們馬上就沉到水裡，侍者以為自己所看到的那些白色的東西，不過只是些海上的泡沫。
第二天早晨，船開進鄰國壯麗皇城的港口，所有教堂的鐘都響了起來，號笛從成片的高樓上吹來，兵士們拿著飄揚的旗子和明晃的刺刀敬禮。
幾乎每天都有一個盛大的宴會，舞會和晚會輪流舉行著，可是公主還沒有出現，人們說她在一個遙遠的神廟裡受教育，學習皇家的一切美德。
最後她終於到來了，小人魚迫切地想要看看她的美貌，然後她便不得不開始承認起她的美。
她從來沒有看見過比這更美的身體，她的皮膚是那麼細嫩和潔白，在她黑長的睫毛後面，是一對深藍色的眼珠，裡面透露著純淨、忠誠、善良。
“就是你!”
王子大聲說道:
“當我像一具死屍躺在岸上的時候，救活我的就是你!”
他將這位羞答答的新嫁娘，緊緊地抱在自己的懷裡，對小人魚說:
“啊，我太幸福了！我從來不敢希望的最好的東西，現在終於成為了事實！你會為我的幸福而高興吧，天啊！因為你是所有人裡最喜歡我的人!”
小人魚只好吻了一下他的手背，她覺得她的心在碎裂，她想:
他舉行婚禮後的頭一個早晨，就會帶給她滅亡，會讓她變成海上的泡沫。
教堂的鐘聲響徹，傳令兵騎著馬在街上宣佈訂婚的喜訊。
每一個祭臺之上，芬芳的油脂在貴重的燈裡燃燒著，祭司們揮舞著香爐，新郎和新娘互相挽著手接受主教的祝福。
小人魚穿著絲綢，戴著金飾，託著新嫁娘的披紗，可是她的耳朵聽不見這歡樂的音樂，她的眼睛看不見這神聖的儀式。
她想起了她要滅亡的早晨，和她在這世界已經失去了的一切東西。
在同一天晚上，新郎和新娘來到船上，禮炮轟隆地響起，旗幟飄揚飛蕩。
一個金色和紫色的皇家帳篷在船中央架了起來，裡面陳設有最華麗最柔軟的墊子，在這裡，這對美麗的新婚夫婦，將度過清涼和寂靜的夜晚。
風兒在吹鼓著船帆，大船在這清亮的海上輕柔地航行著，幾乎沒有波動。
當暮色漸漸垂下來的時候，彩色的燈光就亮了起來，水手們愉快地在甲板上跳起舞，小人魚不禁想起她第一次浮到海面上來的情景，想起她那時看到的同樣華麗和歡樂的場面。
於是她旋舞起來飛翔著，正如一隻被追逐的燕子輕輕飄揚。
所有人都在喝采稱讚她，她從來沒有跳得這麼歡快和舒暢，那鋒利的刀子似乎在砍著她細嫩的腳，割著她柔軟的腰，但是她卻沒有感覺到痛。
因為她的心比這些還要痛。
小人魚知道，這鐵定是她看到他的最後一晚了，為了他，她離開了她的族人和家庭，她交出了她美麗的聲音，她每天忍受著沒有止境的苦痛，然而他卻一點兒也不知道。
這是她能和他在一起呼吸同樣空氣的最後一晚，這是她能看到深沉的海和佈滿了星星的天空的最後一晚。
同時，一個沒有思想和夢境的永恆的夜，在等待著她，沒有靈魂、而且也得不到一個靈魂的小小的她。
一直到半夜過後，船上的一切散發著歡樂和愉快，她笑著、舞著，但是她心裡已經懷著死去的想法。
王子吻著自己美麗的新娘，新娘撫弄著他烏亮的頭髮，他們手攙著手到那華麗的帳篷裡去休息。
船上安靜無比，只有舵手站在舵旁，小人魚將她潔白的手臂倚在舷牆上，向東方凝望，等待著晨曦的出現。
她知道，頭一道太陽光就會讓她滅亡，她看到她的姐姐們從波濤中湧現出，她們像人魚一樣地蒼白。
只見她們美麗的長頭髮，已經不見了蹤影，它們被全部給剪掉了。
“我們已經將頭髮交給了那個巫婆，希望她能幫助你，讓你不會在此刻死去！她給了我們一把刀子，拿去吧，你瞧，它是多麼地鋒利!”
水浪湧動不已，姐姐們的聲音幽幽傳來:
“在太陽沒有出來以前，你得把它插進那個王子的心臟，當他的熱血流到你腳上時，你的雙腳將又會連線到一起，成為一條魚尾！然後你就可以恢復人魚的原形，你就可以回到大海中的水裡來！這樣，在你沒有變成無生命的鹹水泡沫以前，你仍舊可以活過你三百年的歲月！快動手!在太陽沒有出來以前，不是他死，就是你死！我們的老祖母悲慟得連她的白髮都落光了，正如我們的頭髮在巫婆的剪刀下落掉一樣！刺死那個王子，趕快回來吧！快動手呀!你沒有看到天上的紅光嗎，幾分鐘以後，太陽就出來啦，那時候你必然會滅亡!”
她們發出一個悸動的、深沉的嘆息聲，便沉入了浪禱裡去。
小人魚將帳篷上紫色的簾子掀開，看到了那位美麗新娘枕在王子的懷裡睡得香甜，她彎下腰，在王子清秀的眉毛上親了一吻，然後凝視著天空:
朝霞漸漸變亮。
她只向尖刀看了一跟，便又看向了這個王子，他正在夢中喃喃地念著他的新嫁娘的名字，也許他的心中此刻只有她，人魚心想。
刀子在小人魚的手裡發抖，而就在這時，她猛地一揮手，將刀子遠遠地向浪花裡扔去，鋒利的刀子沉下的地方，浪花捲起一道紅光，像極了血滴濺出在水面上。
她再一次將她迷糊的視線投向王子，然後就從船上縱身一跳，躍進了海里，啊！她覺得她的身軀，正在融化成為泡沫。
太陽從海面升起，陽光柔和地地照在冰冷的泡沫上，小人魚好像並沒有感到滅亡。
她看到了豔麗的太陽光，在空中飛舞著無數透明的美麗的生物，透過它們，她可以看到船上的白帆和天空的彩雲。
它們發出的聲音是那麼的虛無縹緲，人類的耳朵絕對無法聽見，它們沒有翅膀，只是憑著輕飄飄的形體在空中浮動，小人魚頓時就覺得自己也獲得了它們這樣的形體，因為她正漸漸地從泡沫中升起來。
“我將向誰走去呢?”
她問。
她的聲音跟這些其他的生物一樣，顯得虛無縹緲，人世間的任何音樂均無法與它相比。
“到天空的女兒那去呀!”
其它的聲音回答說:
“人魚是沒有不滅的靈魂的，而且永遠也不會有這樣的靈魂，除非她獲得了一個凡人的愛情！”
“她的永恆存在要依靠外來的力量，天空的女兒也沒有永恆的靈魂，不過她們可以透過自己善良的行為創造出一個靈魂！”
“你瞧，我們會飛向炎熱的國度裡去，那兒散佈著病疫的空氣在傷害著人民，我們可以吹起清涼的風，可以讓花香在空氣中傳播，我們可以散佈健康和愉快的精神，三百年以後，當我們盡力做完了我們可能做的一切善行後，我們就可以獲得一個不滅的靈魂，就可以分享人類一切永恆的幸福了！”
“啊！你真是個可憐的人魚啊，就像我們一樣，曾經全心全意地為那個目標而奮鬥，你忍受過痛苦，你堅持下去了，你已經超升到精靈的世界裡來了！只有透過你善良的工作，在三百年以後，為自己創造出一個不滅的靈魂！”
啊！
我們的小人魚向天上的太陽舉起了她光亮的手臂，她第一次感到快要流出眼淚。
而那條船上的歌舞又開始了，她突然看到王子和他美麗的新娘在尋找著她，他們悲悼地望著那翻騰的泡沫，好像他們知道她已經跳到浪濤裡去了似的。
人魚在冥冥之中吻著這位新嫁娘的前額，然後對著王子微笑了一下，便與其他空氣中的孩子們一道，騎上玫瑰色的雲團，升入了天空裡去。
“這樣哦，三百年以後，我們就可以升入天國啦!”
“是的是的！我們快點善良地工作吧！”
“風啊風啊！快點忘記一切不好的東西吧！”
天空中響起了開心無比的喧鬧聲。
但就在這時，突然有一個低沉的嗓音響起:
“也許，你們不用等到那個時候！”
這聲音低沉又沙啞，顯得難聽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