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這雷音曾作曇華淨世、法螺般若(1 / 1)
紀長瑄正秉燭翻看那大理寺與刑部送來的一堆卷宗。
案頭上,明亮的燈光照在他一絲不苟的臉上,此刻紀長瑄似從卷宗看到了什麼讓他揪心的內容,下意識眉峰微蹙。
有關乾德帝的資料,不是那麼好找的。
半日功夫壓根難以蒐集齊全。
故而,大理寺與刑部先送來的就是古井怪詩案的案卷。
為了破案,大理寺和刑部沒少抓人,一方面是為了皇上問起時,能夠交差,另一方面也是試著找找線索。
奈何這嫌犯,不是上了年紀的老秀才,就是負責送水的井夫。
大半個月來,審問了不少人,奈何始終一無所獲。
這上面,記載的雖輕描淡寫,但字裡行間卻透露著幾分殘忍與苛暴。
想來是有關人等為了迅速破案,沒少對疑犯施壓,但凡關進去的,所遭受的皮肉之苦可想而知!
一念及此,紀長瑄不由得搖頭一嘆。
他固然能夠理解大理寺與刑部的做法,但卻不該對嫌犯屈打成招,嚴刑逼供!
明日一早,還是讓周侍郎與谷寺卿把人都放了吧。
紀長瑄心中念道。
“嗯?”
就在這時。
他目光不經意間,瞥到了一份嫌犯的供詞,臉上驟然微沉。
這個嫌犯,乃是景明大街寧隆坊的一位水夫,名叫婁安平。
婁安平的日常工作,就是給居住在附近的達官顯貴們送送水。
這供詞,說他最近一個月裡,經常在井邊聽到了隱隱約約的雷音之聲。
雷音?
打雷的聲音嗎?
紀長瑄順著字面意思去理解。
如今,快到初夏時節了,雨水較多,說不定雷音就是打雷聲。
但真要這麼想,未免貽笑大方。
在一個修行人看來,能雷音的方式太多了!
“得去見一見這個叫婁安平的……”
放下卷宗,紀長瑄心中自語。
……
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
紀長瑄從入定之中醒來,先去了刑部,找到周侍郎。
彼時,周侍郎剛下早朝,得知紀長瑄登門來訪,連忙出來迎接。
紀長瑄與他寒暄了幾句,就開門見山讓其帶自己去天牢。
並給了他一份嫌犯的名單,讓他統統放了。
周侍郎接過,還未細看,就發現上面寫了十幾人的名字,他心中略感一絲不穩妥,忙道:
“紀…紀真人,這麼多人都要放嗎?”
紀長瑄點了點頭,淡然道:
“不錯。”
“這些嫌犯,不過是手無寸鐵的一平頭百姓,哪有能耐與膽子敢密謀此案?”
“陛下那邊若問罪,貧道一人擔了!”
聞言,周侍郎哪敢拒絕,他知道現在陛下是何等青睞這紀長瑄,趕緊賠笑了句:
“紀真人言之有理,是下官唐突了。”
“走吧,隨貧道去趟天牢,把那個叫婁安平的給提審出來。”
“這……”
聽到這裡,周侍郎眼中閃過一絲猶豫,遲疑了幾息,才笑著開口:
“這等小事,就不勞煩紀真人了。”
“下官可以代勞。”
看出了周侍郎神色之間欲遮掩的不安與忐忑,紀長瑄心中冷笑了聲,徑直吩咐道:
“不必了,帶路吧。”
見此情形,周侍郎只能硬著頭皮,帶紀長瑄去往天牢。
……
來大崇王朝快兩年了,紀長瑄還從未去過牢房。
眼下,跟在這周侍郎的身後,走在昏暗溼冷的牢中,望著四周青灰石壁,再嗅著空氣之中的黴味,以及攙雜幾分鐵鏽與血腥之氣,倒讓他對天牢有了更深的瞭解與體會。
地底寒氣頗重,紀長瑄一路走來,聽見了不少牢犯的劇烈咳嗽聲,還有幾道若有若無受刑時的求饒聲……
“兩位大人,這就是那婁安平的牢房。”
在一位獄卒的帶領下,紀長瑄與周侍郎來到裡側一間不大的囚牢裡。
此刻,稻草與破絮鋪就的一張冰冷的床上,正躺著一位渾身血跡斑斑的男子,他披頭散髮,手腳關節處,紅腫異常。
聽到門外的動靜,婁安平嗓音嘶啞的“嗬嗬”了幾聲,便沒了什麼動靜。
見到這一幕。
紀長瑄眉頭微皺。
來時他縱然想過這婁安平或許要受些皮肉之苦,但沒想到傷這麼重!
怪不得剛才這周侍郎有意遮掩,不讓他進天牢。
他頗為氣憤得看了眼周侍郎,不悅道:
“周侍郎,你們刑部用刑如此之重,將人傷成這樣,這讓貧道怎麼審?”
“我哪怕有心早些了結此案,可你們這般不配合,這回頭陛下問起,那貧道只能實話實說了。”
此話一出。
那周侍郎嚇得臉色煞白。
如今,紀真人在陛下心中的份量,那可是重如泰山!
連暉王與允王都在巴結紀真人。
他若真在陛下面前捅出此事,自己哪還有什麼活路?
此前本就因查案不力,惹得龍顏大怒。
“紀真人,饒…饒命啊!”
“下官等人也是逼不得已,此案陛下催得急,您也是知道的。”
這套說辭,可不足以平息紀長瑄的怒火,他冷聲斥問道:
“可你們如此濫用私刑,心中當真毫無憐憫之心嗎!”
被紀長瑄一頓劈頭蓋臉的訓斥,周侍郎不敢再辯解什麼,只得俯身長拜,一臉內疚與自責,哀求道:
“是…是下官一時糊塗,願出資治好這婁安平,再給白銀百兩,以當賠償,還望紀真人給個補救的機會。”
見周侍郎態度還算誠懇,紀長瑄心中一動,語氣緩了幾分:
“既如此,那貧道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不過,但凡因為此案受牽連的那些嫌犯疑從,只要從你這天牢走出,凡有所傷,你可都要按照這個標準來。”
“啊?”
周侍郎呆住了,愣在原地。
“怎麼你不願意?”
紀長瑄又挑了挑眉。
周侍郎瘋狂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肉疼之色,立馬應下道:
“不不不!下官願意,一切按照紀真人說的辦。”
對此,紀長瑄則意味深長一笑:
“放心,大理寺那邊若也是這個情況,那谷司卿也得跟你學習一下。”
多了個難兄難弟,周侍郎立馬覺得自己沒那麼難過。
心中也一下子舒暢了許多。
接下來,紀長瑄讓獄卒開啟了牢房。
望著那躺在草蓆上,奄奄一息的婁安平,紀長瑄隨手一揮,北斗注生之力湧入其中,霎時間這水夫的身子竟在周侍郎與那位獄卒愕然的目光之下,一點點好轉過來。
不僅身上傷勢悉數復原,還有不少血痂瘡疤脫落而下,甚至連手腳關節處的血腫也以肉眼可見的消退下去。
望到這一幕。
二人是目瞪口呆。
周侍郎這才幡然明悟,這紀真人果有仙家手段,可醫死人,肉白骨。
救治好了婁安平,他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才緩緩坐了起來,目光望向紀長瑄,滿是感激,旋即翻床跪倒在地,磕頭謝道:
“草民婁安平,多謝仙人救命之恩。”
見狀,紀長瑄灑然開口:
“你說笑了,貧道並非是什麼仙人。”
聽到二人談話,周侍郎忽地衝那水夫開口道:
“婁安平,這位是陛下新冊封的清虛闡真佑世真人。”
誰知婁安平望向周侍郎,竟嚇得一縮脖子,額頭見汗,目光怯弱,根本不敢看他。
看到這一幕。
周侍郎十分尷尬,只能退到一旁。
知道婁安平受了這一遭,很是怕刑部,尤其對這個抓他進來的周侍郎,幾乎快起了應激反應。
紀長瑄一臉溫和,出言寬慰道:
“婁安平,有貧道在,你大可放心,無人再敢對你刑訊逼供。”
“待會兒,這周侍郎就會放你回家,走時別忘了拿他賠償你應得的一百兩銀子,凡是抓進天牢裡的都有,你無需客氣。”
“真…真的?”
聽到有銀子拿,婁安平的狀態似乎好了些,他有些不太相信的望向紀長瑄。
“真的。”
紀長瑄對他頷首一笑,目光肯定。
“多謝仙人為草民伸冤做主!”
聽到此話,婁安平激動得滿臉通紅,忙對紀長瑄磕頭答謝。
他不懂什麼清虛闡真佑世真人,只知這回若不是眼前這位仙人及時出手搭救,他肯定活不了多久。
待婁安平緩了緩,臉上恢復了幾分冷靜,紀長瑄才好奇詢問道:
“婁安平,貧道問你,你在供詞之上,說自己一個多月前,曾聽到雷音,那聲音你能再描述一下嗎?”
“當然能!”
“那雷音草民聽得清清楚楚,現在想來還心有餘悸。”
“這雷音可是雨天打雷之聲?”
“不是的。”
婁安平果斷搖頭。
他面露回憶之色,似在回憶那晚的場景:
“那雷音很奇怪,不像是從遠處傳來的,倒像直接砸在耳朵上,但卻比打雷聲更沉、更重,能鑿進人身體裡。”
“嗯?”
聽到此話,紀長瑄目光一動。
婁安平如此形容,他能斷定這雷音肯定出自修士之手!
但具體修得是什麼神通,他還不清楚。
“能說的再細緻些嗎?”紀長瑄想了想,再度問道。
“對了,仙人那雷音一入耳,草民下意識彷彿覺得自己好像來到了寺廟之中,面前就是那怒目圓瞪的金剛羅漢,可嚇人了。”
紀長瑄眼前倏地一亮,似抓住了什麼靈光,他繼續追問:
“除了這雷音,你是不是還聽到了其他的聲音,比如說——唸經聲或者梵唱、誦咒聲?”
“好像是有那麼一絲。”
婁安平努力回想了下,有些不太確定開口。
見他這麼說,紀長瑄心中一動,乾脆道:
“婁安平,你放空心神,不必緊張,試著再回想一下當夜的情形。”
紀長瑄說這話時,似有一種神奇的魔力。
婁安平聞言,果真垂眉深思起來,瞳孔一點點渙散。
同一時間。
紀長瑄運轉那《蓮心觀想法》,丹田之中並蒂白蓮輕輕搖曳,射出一縷蓮華之印,落在那婁安平身上。
很快,紀長瑄心神附著其上,隨著那道蓮華之印,來到了婁安平的識海深處。
……
一個月前的某天深夜。
丑時。
婁安平準時來到了景明大街寧隆坊的那口古井。
當時,月明星稀,夜色好似濃墨一樣,婁安平睡眼惺忪的推著水車,來到了這古井旁,準備打水。
只不過。
在他剛把水桶扔進古井時。
驀地,一道宏大高遠,伴隨死死明淨之光,又極具穿透力的雷音猛然自那井中傳開,婁安平猝不及防之下,聽到此音,當即一個趔趄,險些一頭栽進井裡。
等回過味來,才嚇得一身冷汗。
他仰頭一觀,發現夜空還算明亮,並沒有什麼烏雲蓋頂。
只是先前那雷音怎麼回事?
這廂。
紀長瑄的元神以“局外人”的身份目睹了這一切,總算聽清了那雷音!
旋即,丹田之中並蒂蓮花微微一攏,他的元神也瞬間從婁安平身上退了出來,重新歸竅。
此時此刻。
紀長瑄終於能肯定,這雷音應該屬於佛門的一種神通!
具體是何種神通,他還真不好說。
畢竟,紀長瑄沒跟佛門中的強者打過什麼交道。
唯一的一次還是雲棲寺的那次。
不過,他雖然不知道,但閭司主肯定清楚。
崇昭司替朝廷代管天下修行之事,網羅了不少的神通秘法,肯定能有對得上的。
但順著這古井怪詩案的方向往前推一推。
一個人名兀自從紀長瑄的腦海之中跳了出來。
那就是當年被乾德帝視為“左膀右臂”的苦鯨禪師!
如果閭司主前天對自己說的話是真的,地師堂的梅門主還在世,那這苦鯨禪師說不定也還活著!
畢竟,他當年也是在乾德帝歸降之後,神秘的消失了。
如今三百多年過去,苦鯨禪師不知有沒有同梅門主一樣加入了焚淵?
若加入了,他今時在焚淵之中又扮演著什麼角色?
一念及此,紀長瑄愈發覺得苦鯨禪師這個人不簡單!
自己怎麼能把他給忽略了。
還有,他那天竟忘了找閭司主要此人的情報了!
不行,還得去要!
回過神來,紀長瑄急欲離開這刑部天牢,但在此之前,卻看了眼周綺:
“周侍郎,你這回可得給他三千兩銀子了。”
周侍郎猛地瞪大了眼睛:
“多…多少!?”
他幾乎是失聲道。
“三千兩?紀真人這也太多了吧……”
“不多,要不是他,這案子可沒這麼快破。”
“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