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安樂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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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樂府座落在異人族望月城中,自大周國滅後,這群流離在他鄉的人,建立起一個龐大的異人族,但是無論建造的城池多麼壯觀,異人都不曾定下都城。國亡了,何來國都一說。望月城,地處異人族最中心處,幾乎相當於異人族的都城,他鄉望月,不如故鄉明。

安樂侯是去年才封的官,聽說本來是要封為安樂公的,但是這人受封不面上,問公不謝恩,於是被貶低一級,公府變侯府,可是上面這樣一做,侯府周圍的人越發覺得這安樂侯必然是為異人族立了大功的,否則按照姬家皇帝的脾氣,換做他人,早就被抄斬了。

安樂侯平日裡深居淺出,幾乎與望月城的達官顯貴們沒有什麼交集,少有人知道,安樂候是梵山帝國人,他受封,是憑藉在西北場之亂中,給異人族立下的不世功勞。異人族吞併西北場,是周康復國的第一步,這一步的成功,自然離不開安樂侯張劍。

安樂侯府對面新開了家麵館,約莫開了一個多月了,時值六月末,天兒正熱得慌,這家麵店本來沒什麼生意,偏偏老闆想了個法子,在麵館後面打了口井,滾燙的面一上來,先用拔涼的井水透透,不僅更勁道,也消得了一絲暑氣。

更何況,異人族三軍中的右軍丞周亭也是來了這裡好幾次,周圍的人也都漸漸知道,這家小麵館做的面,並不是異人族慣吃的精緻口味,口味更粗糙,更加直接,吃起來也更有新鮮感。如此一來也就不乏客源了,去過東邊的商賈都說,這種做法,與梵山的麵食頗像。

店老闆是個爽快人,就是面色有些陰鬱,不瞭解的,恐怕還會以為是個不好相處的人。反倒是店老闆的那個小二,人高馬大的樣子,卻喜歡偷奸耍滑,一天的時間裡常常見不到人,經常需要店老闆親自跑腿。

今兒個晌午時分,不少回頭客又來了,店老闆忙前忙後,招呼著老客。有老客打趣道:“你家小二又偷懶去啦?要不辭了得了,再找一個。”店老闆笑笑,不接話茬。

偏偏這時,那店小二不知從那裡鑽出來了,卻也沒有跑過來幫著店老闆,而是往門口走去,去,迎客了?

門口進來的是一個老人,鬚髮皆白,還有點邋遢,眾人心底都道那小二真是沒眼力見兒,在這望月城裡,有頭有臉的人都是來過的,也沒見這小二多上心,對這麼一個老頭兒倒是積極起來了。

之前提議辭退這個店小二的人,又衝店老闆使使眼色:“店家,這種小二,又懶,又不會看人,我看啊,還是辭了吧,留著那不還浪費一口飯嘛。”

店家這次點點頭:“行,過了這六七月再說吧,等清閒點兒了,我再找個勤快的。”

小二迎上那位邋遢老者:“喲,老先生這邊請,是來吃麵還是歇腳呢?”

老者坐下,眼神有些木然,許久,嘆了口氣:“聽說,你們這家麵館,做的是梵山那邊的面?”

店小二點點頭:“那是,味道可正宗著呢,老先生要嘗一碗?”

老者看了看小二,最後慢慢點了點頭:“有什麼口味嗎?”

“辣,就只有辣的,還來不,老先生,你這身子骨可還吃得消?”店小二眼睛眯著,似乎是在質疑這個邋遢老者還能否吃下。

老者眼神雖然木然,但是冷笑一聲:“你只管上,越辣越好。”

店小二伸出手:“老先生要不先給幾枚靈石?我們家店是小本生意,怕白吃的。”

老者摸摸兜,摸出來一枚:“你這小二真是會做生意,東西我都還沒看到,就問我掏錢,我這枚二品靈石就放在這裡,若是你家的面的確是正宗的梵山口味,這二品靈石,就是這一頓的面錢,若不是……”

店小二拿起那枚二品靈石仔細看了看:“得嘞,您放心,不是正宗梵山口味,我任你處置,行了不,這位爺。”

老者點點頭,又擺擺手,雙眼再次暗淡下去,也不只是在思考什麼。不一會兒,那店小二就端著面上來了:“老先生好好嚐嚐啊,要是覺得小店做得還行,以後可要多來關照生意啊。”

老者不語,接過碗筷,先聞了聞味道,有些呆滯,甩甩腦袋:“就憑這香味,這面就算不好吃,也不會斬你了。”

小二笑笑,似乎覺著老者只是在開玩笑:“前輩還是先吃麵吧,看看合不合胃口,要是合胃口,日後可要多來啊。”

老者笑笑:“倒是貪心。”夾起一筷子面往嘴裡遞過去,隨即動作略有遲疑,更是閉上雙眼,仔細品味,半晌,才吞下肚去:“小二,你家的面是哪裡來的?”

“自己磨的唄。”小二不假思索。

老者又問:“這辣子是……”

“唔,從梵山那邊帶過來的,怎麼,老先生覺得不行嗎?”店小二很沒禮貌湊過來,聞了聞味道:“還行啊,這味道。老先生不是反悔了吧,這靈石你可說好了當這頓面錢的。”

老者淡笑,搖搖頭:“靈石我自然不會收回來,你們是梵山來的?梵山哪裡的?”

店小二故作神秘,低聲說道:“西北場那裡來的,老先生知道西北場不?就是之前梵山的,現在變成異人族的那塊地。”

老者眉頭微皺,似是自嘲:“倒也巧,巧。”說完埋頭吃麵,店小二看著這個老者,眼神中閃過一絲疑惑,隨即又收斂起來。

周圍的客人們吃完麵都先後離開了,店內只剩下了這個老者,還在那裡嗦著麵湯,喝完最後一口湯,心滿意足打了個嗝兒:“好久沒吃得這麼痛快了。”

店小二道:“老先生吃得滿意,那下次可得帶夠靈石來繼續吃啊。”

老者呵呵笑笑:“何必等下次,我兜中還有好些靈石,再給我來一碗。”

店小二似乎有點懷疑:“老先生是不是暈乎了,您剛才才打了個飽嗝兒呢。”

老者抬抬手:“誒,剛才那是開胃的,你是不是懷疑我靈石沒帶夠?”老者說完掏出來四五枚二品靈石,放在桌子上,排成一排:“如何?”

小二笑嘻嘻收起靈石:“得嘞,您再等等便是。”

第二碗麵上來,老者依舊狼吞虎嚥,似乎是開啟了胃口,便吃還便聊上了:“你們這辣子不行了,雖然香,但是有點回潮了,望月城這裡面壓著一個陣,水氣太重,得把辣子泡在油裡面,即用即取,才能更好吃。”

店小二眼睛閃閃,點點頭,店家似乎困了,在櫃檯上趴下,似乎要趁現在沒人,小憩一會兒。

老者繼續點評:“這個面,你們用冷水過了一遍的吧?”

小二又點點頭:“老先生是第一次來,好些顧客來這裡,就是衝這個拔了井水的面。”

老者嘿嘿笑笑:“當年吃這個面,還是在我們那一屆點兵的時候,那時候急著行軍,一群公子哥啥也不會,幹瞪著眼等著熱面,可是棠哥不同,他不是公子哥,他是從市井裡面混出來的,當時還是他教我們的法子,冷水一過,吃起來可真是爽,那次我貪心,多喝了點冷井水,結果差點疼死過去,若不是棠哥留著麵湯給我灌下去,恐怕都活不到今天。”

小二不說話,起身,將店門關上了。

店老闆坐起來,不裝睡了:“不開門了?”

小二開口:“關門大吉。”

那老闆唔了一聲,去後面了,聽那吱壓的聲音,是在關後門。老者對這一切似乎視而不見,繼續自言自語:“後來啊,真成為將軍了,各種行軍打仗經歷得多了,這種方法也不稀奇了,但是那面的味道,可真是難忘啊。”

老者扭頭:“麵湯還在不?”

小二又笑嘻嘻起來:“在的,就是怕有人把肚子吃壞了,所以備著呢。”

老者又摸了摸兜,這次卻什麼也沒摸出來。倒是小二站起來:“這麵湯,就當是我請老先生的吧。”

老者點頭。

一碗麵湯上來,在炎熱的夏日,這湯居然還冒著熱氣。老者低頭喝麵湯,兩顆豆大的淚水瞬間滾了進去。

小二在旁站著,不說話,店家關了後門也走了進來,也看著那老者。老者一口一口,將那麵湯喝完了,最後抬頭,看著小二,眼神不再木然:“你們是那邊的?是李家的後人,還是梵山息川城裡面出來的?”

小二搖搖頭,都不是。

老者眼睛一縮,點點頭:“那日我聽說觀山崖出來一個人,自稱是西北場雲家之後,聽說那日周康突破到天境想要斬殺那人,結果都沒能成功,我就知道,真的是你回來了。”

小二坐下,撕下臉上的麵皮,正是雲生!

雲生看著老者:“張叔叔倒是訊息靈通,雖說龜縮侯府內,但是天下間的變化,倒是瞭如指掌啊。”

老者正是安樂侯,張劍。

張劍苦笑:“公子此言,雖說是想折煞老夫,但是公子說得對,我雖然深居淺出,但是一直在探聽天下的變化,只是萬萬沒想到,公子自風雷崖落下,竟然因此得到了不世機緣,聽說連大道蓮臺都引出來了,公子為何那日不破到天境?”

雲生面色漠然:“人都有自己的路走,我選的路,大道蓮臺還載不起。”

張劍點點頭:“公子說得對,只是我走上了這條岔路,已經再無回頭的可能了。不過,我還有一事想要問問公子。”

雲生點頭:“且說。”

“公子是如何把握住時機的?周康當初匆忙回來一趟就又走了,公子就立刻讓人把這麵館開上了吧。”張劍似乎並不想反抗。

雲生點點頭:“你可記得日子?”

張劍微微點頭:“自然記得,還有三日,就一年了,公子是要拿我頭顱來祭奠?”

雲生反問:“你不願意?”

張劍搖搖頭:“你若是現在要,現在拿便是。”

雲生起身:“我都不急,你急什麼,問你幾件事。”

張劍頷首:“公子問。”

“你知不知道西北場之亂,背後,還有誰?”

張劍點頭:“武神,公子既然都問了,想來也是有所瞭解了,除卻息川城裡面的人,武神是我所了了解到,埋得最深的了。”

“那息川城裡面的人,你有什麼訊息嗎?”

張劍搖頭:“公子看我安樂侯府,可有一兵一卒是屬於我的?”

雲生默然,異人族封張劍為安樂侯,但是奪去一切兵力,連張家的百萬軍士,也只留了十萬給他,還都被他關在別地,手上並無實權。

張劍點點頭:“公子若是有疑問,接著問便是。”

“我觀你體內陰虛,而且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是那日戰鬥留下的?”

張劍眯眼,緩緩點了點頭:“是。”

“可是那日戰鬥,我都看見了,我父親斬那司馬雙臂,與周康也是惡鬥,唯獨對你沒有多下手,你怎麼會受此重傷?”

張劍雙眸綻出精光:“公子何意?”

“我問你是何意?”雲生不急不緩道。

張劍嘆了口氣:“我之所以背叛棠哥,是因為異人族扣住了我那不肖子,但是棠哥於我有恩,我又怎麼能忘掉。”

雲生點頭:“聽聞張家祖上傳下來的劍法中,有一招乃是天境修為才能使用,天境之下,若是強行使用,會折損陽壽,功力大減,不知有無此事?”

張劍看著雲生,站起來,佝僂身影走向一旁:“公子既然都知道了,何必找我說這些,你要拿我人頭,拿去便是,不拿,又何必數落我,我自知今生再抬不起頭來的。”

“鎖魂劍?”雲生不理會張劍的語氣,繼續問道。

沉默,連扮演店家的關山都覺得有點壓抑了,現在雲生破境,實力已經在自己之上,但是平日裡相處並無感覺,如今這麼一感覺,還真是有了點上位者的壓迫感。

許久,張劍走到雲生面前,端詳他的面目:“倒還真與棠哥像,就是氣質比起棠哥,不知道要好多少,當初棠哥也沒少在我們面前說道,說你和他不同,他是從市井裡面混出來的,但是你不像他,你是個天生的讀書人,應該成為一個文縐縐的軍陣大師。”張劍說著說著,感覺自己眼睛有點花了,又連忙把頭低下。

又緩緩嘆出來一口氣:“是鎖魂劍,我強行用出鎖魂劍,為的就是留住棠哥最後一點魂魄,我聽聞,世家有些隱士高人,境界恐怕凌駕於天下,甚至有可能在天境之上,這類人,是有能力將人殘存的一絲一縷魂魄收攏的,若是有機會,唉,還能將棠哥復活就好了。”

雲生站定,父親還沒死?不對,若是鎖魂劍真的鎖住了父親的魂魄,那日師父下到風雷崖下面,怎麼會沒救出父親?師父師伯的實力,絕對是當世無敵啊。還是說,父親,已經死了?葬身在風雷暴之中,屍骨無存?

雲生問:“你的鎖魂劍,能在風雷暴下維持下來嗎?”

張劍搖頭:“不能,但是我知道棠哥身上有一枚避雷符,那符咒還是李家那位當初謝恩,送給棠哥的,說什麼戴上後站在那裡讓風雷崖的雷霆劈,都劈不到。”

雲生皺眉,若真是如此,那父親現在何處?雷霆不侵,魂魄又有鎖魂劍鎖住了,怎麼會一點痕跡都沒留下,若是留下絲毫,師父師伯也會察覺到才對,畢竟吞吞的存在,就是師父感知到的。

張劍搖搖頭,身上靈光閃爍,鬚髮竟然緩緩變黑,佝僂的身軀也再次魁梧起來,這才是他本應該的樣子,中年時期,戰意正盛,可惜西北場之事,亂了他的路,也亂了他的心境。張劍身上,凝聚出一柄白色劍來:“聽說公子在觀山崖上,拿的是一把槍,想來是結雲槍吧,公子若是怕用結雲槍殺我髒了槍,就用我這把劍吧。”

雲生不理會張劍,踱步到門邊,推開了店門:“老先生再不走,就是在阻攔我們做小本生意了,到時候,可得多拿些靈石來。”

張劍有些遲疑,不理解雲生何意。雲生把麵皮合到自己臉上,比出一個請的姿勢,要張劍離開。張劍身上氣息消退,又變回那個佝僂身軀的老者:“公子是什麼意思?”

雲生搖搖頭,不說話。

張劍走出門去,又回頭:“公子若是要取我人頭,隨時來都行。”

雲生不答,甚至沒有正眼看他。

張劍無奈,顫顫巍巍走回那冷清的安樂侯府。關山走過來,看著雲生的背影,低聲問:“公子怎麼不殺他?我們來此一個多月,不就是衝著他來的嗎?”

雲生不答反問:“關山,你說他,是好人嗎?”

關山不解:“好人?”

雲生嗯了一聲,換了個說法:“或是說,你覺得,他是正,是邪?”

關山眼睛微眯,看著那個邁入安樂侯府大門的身影:“公子覺得是什麼,便是什麼,公子比關山聰明。”

雲生輕笑,看著安樂侯府的大門,悠悠嘆了口氣:“果然如他所言,正邪難辨啊,撤了,收攤子了。”

關山愣住:“什麼意思?”

“沒聽人家說嗎?你這面不行,辣子都回潮了,還賣什麼,再說了,周康估計這幾日就要回來了,現在不走,等著黑關的那幾個來給咱倆收屍啊。”

關山哦哦,點點頭,去後院收拾去了。

雲生回過身,對著那安樂侯府微微彎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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