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書生死於戰前(1 / 1)
白鹿山角,除卻雲生與那男子外,眾人都伏地而拜,口中恭敬道:“見過龍主!”
那青年沒有理會四面朝聖般的追隨者們,自身上負龍後,他對於這種情況,已經是
習以為常,倒是見到面前這個普普通通的青年,來了幾分興趣,如今的自己是今非昔比,竟然還敢有人忤逆自己?
沒等這青年開口,旁邊的奴才們呵斥雲生:“見到龍主,為何不跪?”
雲生並不想在這群人身上耗費太多時間,躬身抬手:“見過龍主。”
那青年眼睛一縮,他感覺背上的青龍有什麼動靜,莫非是面前這小子有什麼寶貝不成?青年倨傲道:“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雲生面不改色,心底卻是有點擔憂,初次見面,莫非就要動手了?雲生稍作思考,應道:“公子身負青龍,現如今誰人不知,何必問這種問題。”
那青年冷笑一聲:“既然知道我身份,身上的寶物何不獻上來?”
雲生客氣道:“公子多慮了,我身上並無寶物,我有故人在陸離城,此行只是為了去見故人一面。”
“當真?”青年狐疑地看了眼雲生,眨眨眼,問道:“你,不會是南國那條赤龍派過來的,奸細?”
雲生搖頭,但是不容雲生多說,青年抬抬手:“抓起來,搜下身。”
雲生皺眉,身子微微斜過去:“這是何意?”雲生自然不會讓他搜身,說是身上沒有寶貝,但是身上袖裡乾坤中,黑關的寶貝那可不少,光是靈石,三品以上的就有幾十枚,更別說腰間木盒中的英魂槍了,再者,脖子上掛著的那枚血玉,維繫著夢谷那個小世界,價值更是無法比擬。
那青年笑笑:“既然不是奸細,讓我搜搜身有用何妨?或者說,你就是奸細,身上藏著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
雲生面色冷了下來,他又不是常人,怎麼會不明白這青年所想,只是不知道究竟是身上什麼東西引起這傢伙注意:“公子是不是太多慮了,我既然不是奸細,你又為何要搜我身呢?”
青年嘿嘿笑笑:“誰能證明你不是奸細?”
雲生負手而立:“那請問公子,誰又能證明我是奸細呢?”
青年冷笑,扭頭問之前呵斥雲生的那個僕從:“你說他是不是奸細?”
那僕從慌忙拱手彎腰,彷彿問他這句話就是天大的榮譽:“西公子說他是奸細,他自然是奸細。”
青年笑笑:“如何?”
雲生搖搖頭:“不如何,我倒是想要請教西公子,謝言有令在前,梵山,南國以及東川,三國不得開戰,一旦開戰,謝言將會出面,輕率軍隊,攻打發起戰爭的一方。西公子身為梵山皇室一員,貿然起兵,不怕梵山被滅嗎?”
青年面色沉下來,陰冷地看著雲生:“知道的倒還多,不過你也別忘了,我與那南國赤龍的鬥爭已經傳出去一日了,那謝軍侯不也一個屁都不敢放嗎?你真以為這種書生,隨手一揮,就能有千軍萬馬相隨?”
雲生不語,心底不知為何,又緊張起來了,莫不是老師要出事了?自大道蓮臺上下來後,雲生自己明白,雖說沒有接受天地的饋贈,但是依舊有不少異象在自己身上出現,譬如自己行走空中時候的步步生蓮,再如,現在這種感覺。
那青年盯著雲生:“看樣子,你身上還真有什麼寶貝吧,不然也怎麼會忤逆我?乖乖把東西都交出來,我自然會放你一條生路,看你這樣子,也就是個普通書生,莫要誤了自己性命!”
雲生吸了口氣,最後散去心頭的怒意,自袖裡乾坤中取出來一枚靈石,五階的防禦陣法篆刻在上面。雲生輕輕丟擲,那青年眼睛放光,一把接住:“五階靈石!難怪啊,我就說我背上的青龍有所感應,行了,你滾吧!”
雲生轉身而去,不再停留,心頭卻是思量起姜輕舟的話來,所謂的負龍者,不過是於旁人而言言,氣運足一些。姜輕舟也說了,這些墜龍,是不配為自己所負的,剛才那青年背上的龍有所動靜,保不齊是因為自己行的那一禮。
當務之急,是先入陸離城,看老師是否已經到了,若是沒到,自己還得再穿過這青年的軍隊,逆往東走,看能否碰上老師。
陸離城顯然處在一種焦急的狀態下,城門口計程車兵乃是宋知行安排的守城軍,本來也就是防防匪禍,誰能料到還會有這麼一天,竟然要直面真正計程車兵。這些暫時駐紮在相思山上的軍士,可是貨真價實的梵山士兵,而且守城的小卒們更擔心的是,身後還有一支南國計程車兵,正在往這裡趕過來。
一想到這裡要是變為戰場,小卒們就更加焦慮,那城南與四邑接觸的大塊肥田,經此一戰還能留下多少?城東挨著白鹿山的那片稻田,又能有幾粒餘糧?眼看都馬上到九月了,陸離城經過宋知行一年的改造,眼看今年能夠迎來一個大豐收之年,怎麼就遭此禍事呢?
雲生進入城中,這才放開神識,不久,就找準了老師的氣息,還好,雲生暗自慶幸,不再逗留,直奔城主府去了。
“站住,這裡是城主府,你是誰?要先通報的。”城主府門口居然只有一個守門的,還只是個少年,說話也沒點底氣。
雲生恭敬道:“請問是不是有個外面來的老先生,今日來找宋老夫子了?”
那個守門的仔細看了看雲生,覺著這個青年也不像是壞人,點了點頭:“你是來找那位老先生的?”
雲生點點頭:“勞煩通報一聲,就說是不肖弟子來找老師了。”
守門的想了半天,有點為難:“要不這樣,你先替我守著這門,我好進去給你通報。”
雲生眉眼一抬,點點頭,等那守門青年進去了,才露出笑來:“倒也是有趣,只是不知道這宋老夫子為何不安排兩個成年男子,倒是讓這麼一個少年來守著城主府。”
裡面似乎發生了爭執,宋老夫子吹著鬍子跑出來了,看這來勢洶洶的樣子,雲生不由側過身,給宋知行讓開大門,宋知行邊走邊罵:“你們這群小崽子,就是小時候挨戒尺挨少了,那是什麼人啊,那可是殺人不眨眼計程車兵!你們出城去割稻子,怎麼也得和我說一聲吧,哦,連給老夫守府門的人都溜了,讓你小子來這裡守著,什麼意思,是守大門還是守我啊?”
那個守門少年耷拉著腦袋,剛才忙著給雲生通報,都忘了自己是來頂班的了,把宋知行弄得一愣,問清楚緣由,就罵出來了。
宋知行走到門口,看了眼雲生:“你就是那嶽老頭兒的徒弟?”
雲生恭敬點頭:“見過宋老先生,晚輩正是嶽老師的弟子。”
宋知行笑笑:“和那嶽老頭一個德行,信口雌黃,明明第一次見面,還開口就說見過,不過你身上,倒是有股讀書人的感覺,行了,我有事就先走了,你進去吧。”
雲生點頭,並不解釋,他的確是見過宋知行的,只是那時候沒有戴麵皮,現在戴著麵皮罷了。宋知行火急火燎地領著那個少年出城去了,城主府裡面傳來嶽萬卷的聲音:“怎麼,你小子是不是又沒帶好酒,想溜啊?”
雲生笑笑,取下臉上的麵皮,邁進去:“弟子來給老師道歉來了。”
屋內透亮,嶽萬卷品著茶,自此兩個多月前雲生出現在嶽萬卷面前,這個醉了一年的人,已經不怎麼喝酒了。雲生坐在之前宋知行坐的地方,從自己入祝天崖發覺不對開始講起,提到自己忽悠那個學院比試前剛死在自己手下的徐班,又騙了矇在鼓裡的靈駒店老闆,才僥倖贏得了些時間,但是自己在目睹父親落入風雷崖後,就放棄了混入難民中的想法。
嶽萬卷哼了一聲:“真是蠢,你若是那日死了怎麼辦?明明都算得好好的,這最後一步怎麼就逞莽夫之勇了?”
雲生苦著臉:“事情發展到那一步了,師父是沒見過那百萬士兵求死的場面,唉,當時我真的是忍不住了。而且我還看得清清楚楚,是父親的摯友與同袍,背叛了他。”
嶽萬卷搖搖頭:“你小子,說你魯莽,你又是算盡了能算的,連那諜堡的勢力都被你借了過去,助你逃出生天。可是說你小心謹慎,精於算計吧,你又在最後關頭莽撞了一次,哼。”
雲生撓撓頭:“這不最後還是活下來了嘛,師父就別怪我了。”
嶽萬卷默默點頭:“也是,活下來就好,說吧,你最後怎麼從那場風雷暴中活下了的?還變成觀山崖的弟子了,你小子那天差點把我嚇死。”
雲生笑笑,那日嶽萬卷哪是差點被嚇死,那是差點把自己哭死。雲生又從師父師伯將自己救起說起,只說是認了世外高人為師,並不透露令家二人的身份,說會滄海書院怕被嶽萬卷認出來,玄機閣又太差,最後就定在觀山崖了。
至於雲生自己的其他機遇,倒是沒有同嶽萬卷提,以雲生現在的身份,嶽萬卷知道的越少,反而越好。嶽萬卷自己也明白,聽完後點了點頭:“你還有很多沒說吧,想來,都是些受苦受難的,不願意與我講,唉,活著就好。”
雲生起身抱拳,低頭行禮:“讓老師擔憂了。”
嶽萬卷擺擺手:“這有什麼,那日你登上大道蓮臺,我真是高興啊,我教出來的徒弟,那就是不一樣啊,結果你從上面一步步走下來,還說了句,不過如此。你不知道,我更高興了,這才是我徒弟嘛。”
雲生笑笑,準備聊回正題,看能不能現在就將老師帶走:“老師你為何突然往西南走?我聽他們說,老師是來找故人,我擔心老師的安危,這才趕過來的。”
嶽萬卷笑笑:“剛才你也說了,你去觀山崖前,是待在外面那相思山上是吧。”
雲生點點頭。
嶽萬卷拍拍手:“那就好辦了,這麼說來,宋知行這老頭兒你也認識咯?”
雲生眯眼:“老師是來找宋老先生的?”
嶽萬卷嘿嘿點頭:“對啊,當年我們兩個是同窗摯友,但是最後意見不合,他遠走而去,我呢又入了滄海書院,傳道受業,再沒見過了,這次你重新出現,我尋思著,這老頭兒是不是死了,要是死了我趁我還活著,趕過來給他寫個墓碑啥的,結果這老小子活得比我都好,天天開開心心下地幹活,真是的。”
雲生哦了一聲:“難怪啊,我之前聽說,宋老先生曾經吹噓,說他的同窗是天下四大書院的老師,說他宋夫子教出來的弟子,也就算是四大書院弟子的同窗了。”
嶽萬卷眼睛一眯:“真是這麼說的?”
雲生點頭:“這麼看來,原來宋夫子說的,就是老師啊。”
嶽萬卷哈哈哈笑起來:“這個宋老頭兒,說什麼知行合一,應該身體力行,最後還不是扯著我的牌子去招搖撞騙,哈哈哈,等他回來我得好好和他說說。”
雲生點點頭:“老師,要不要,先和我離開這陸離城?現在兩個負龍者要交戰,這陸離城平日裡雖是淨土,但是一旦交戰,必然化為焦土,到時候我怕老師……”
嶽萬卷抬手,示意雲生不用說下去了:“我又如何不知道在這裡待著,是越來越危險,但是徒弟啊,你別忘了我來這西南是來幹什麼的。”
雲生皺眉:“老師不就是來找宋老先生的嗎?現在宋老先生也找到了,何不先避一避。”
嶽萬卷搖頭:“我不是來找他的,我是當他死了,來給他寫墓碑的。你說,以宋知行的臭脾氣,他會主動帶著陸離城的百姓離開嗎?”
雲生不解:“為何不呢?”
嶽萬卷輕嘆口氣:“因為他不是單純的讀書人,他還是個教書匠,是個農夫,沒準當過打雜的,他知道這陸離城的百姓,要是離開了這裡,不僅僅無處居住,一旦這裡淪為焦土,更是喪失了家業,陸離城裡面,可沒幾個大商,大都是傳了百代的農民,你把他們的土地弄沒了,他們活得了一時,也活不了一世。”
雲生明白了,但是仍舊不願意讓嶽萬卷留在這裡:“那,那老師可有辦法?”
嶽萬卷笑笑:“我能有什麼辦法,這宋知行,當年年輕的時候,我就叫他宋倔驢,老了就變成老倔驢了,我看啊,他把那些跑出去割水稻的能不能叫回來還是一說呢,就算叫回來了,他自己也不會待在城裡,到時候必然要照他說的那般,與外面那些個不講道理的,講講道理。”
雲生不說話,腦袋飛速轉動,想,要不要將老師敲暈帶走?按照姜輕舟和黑關探聽到的訊息,這場戰役,絕對不是表面上兩個負龍者鬧著玩,因為龍驤被人買了去,現在極有可能就在梵山那個揹負青龍的男子身邊。
嶽萬卷想到什麼,扭頭對雲生說:“不過你要說真的有沒有那麼一絲機會,還是有的,但是步太現實。”
雲生連忙問道:“老師是說?”
“謝言,謝軍侯,他曾經說過,但凡這三國中任意一國發起戰爭,他必然會率軍討伐,這句話,可是壓著三個國家,壓了幾十年啊,雖說如今謝軍侯也只是一個老者了,但是若是他肯出面,保不準這場戰爭,還打不打的起來。”
雲生起身:“老師等我,一定要注意好自己的安全,我這就去找謝軍侯。”
嶽萬卷眼睛一亮:“你認識謝軍侯?”
雲生搖頭:“但是我認識他外孫女。”
嶽萬卷意味深長哦了一聲:“聽說那尚慕雨趁著楚樹變為廢人,東川皇室又不敢多言,帶著謝軍侯的三萬兵,就將楚樹後面的家族滅了。這可是個狠人啊,徒弟你要是能把她收了,我這個老師,這輩子也就沒遺憾了。”
雲生搖搖頭:“別貧了,人家還不一定幫不幫我呢,徒弟這就先去了,師父一定要保護好這自己的安穩。”雲生語罷,轉身戴上面皮,身形變幻,在空中拉出一道漣漪,消失了。
嶽萬卷閉上眼睛,嘆了口氣:“若是謝言會出手,這都一日過去了,他又怎麼會不發一言,徒弟啊,別怪為師,為師現在覺得宋倔驢說得還是有點道理的,讀書人,不能只讀書,應該身體力行,看看別人需要我們讀書人幹嘛。宋倔驢啊宋倔驢,你這知行二字,倒是起得好。你且去講道理,你若是講不過,陸離城不還有近千民兵麼,到時候我來執兵,看看外面那群雜魚,有幾分本事。”
此時的宋知行,竟然真的站在相思山下了,雲生去得匆忙,沒有發現這個宋夫子,正在以一股必死的氣勢,向著那大軍走去。
“在下宋知行,請諸位停步!”
大軍最前方是那個西公子,西公子笑笑:“老頭兒,你不是陸離城的城主麼?你也是來迎接我大駕的?”
宋知行搖頭,其身後百米的地方,那些個壯漢揹著水稻,抹著眼淚往城裡去。宋先生說,這群軍士不講道理,但是他偏要去講講,他若是都不講,那陸離城變為焦土,也沒人敢講了。
宋知行朗聲道:“請諸位留步,陸離城不能作為戰場?”
西公子冷笑:“為何?”
宋知行吸了口氣:“陸離城內皆為農民,一旦開戰,百年基業毀於朝夕,百姓也將流離失所,到時候,這陸離城,就又會變為當年大周的流離城,餓殍遍野,活人沒死人多!”
西公子皺眉:“與我何干?”
宋知行抬手相合,舉過頭頂:“請諸位留步!”
西公子眼中已有厭惡:“留步?你陸離城變為焦土又如何?我乃是龍主,揹負青龍,你們陸離城不過些平頭百姓,他們的未來能與我的未來相提並論?速速滾開!”
宋知行嘆了口氣,但是聲音不低:“天下萬物,何來尊卑之分?還請諸位留步,留陸離城一個太平!”
西公子笑了:“若是我們執意前行,你能如何?一個垂垂老朽,你能如何?”
宋夫子正色:“若是諸位不留步,我宋知行,今日便死在戰前!”
西公子哈哈哈笑起來:“行!”
其語音一落,一股兇悍之氣自其背上騰出,風沙飛滾,一條龍影拂過宋知行站著的地方。
片刻後,周圍歸於平靜,宋知行的身軀轟然倒下,散作煙塵。西公子笑笑:“走,去踏平陸離城!”
馬蹄踏過,西公子回頭看了看右後方的青年:“龍公子可還適應?沒有被嚇著吧?”
那青年搖搖頭:“這都是小場面,待兩軍對壘,死傷的又怎會只有一個老頭兒,公子放心,我並無不適。”
西公子回頭笑笑:“那就好,畢竟你也算是書生嘛,我怕把你嚇著了,放心,我只殺那些非要和我講屁道理的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