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三個老頭兒(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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息川城西南角,有片竹林,林中搭著一個小亭子。謝言安坐在亭中,翻閱著一本古樸的冊子四周無人,只聽得見謝言自己的聲音:“過去一年了,依舊沒有聽到你們的訊息,不知道,那二位大人,是將你們埋沒了,還是藏起來了,東川現在也亂,我這邊梵山也亂起來了,唉,各自安好吧。”

謝言收攏冊子,放入袖中,木先生自外面走進來:“軍侯,慕雨小姐的訊息,您收到了嗎?”

謝言點點頭:“自然是收到了,不然在這竹林裡面等什麼啊,不知道我這外孫女要力保的青年是何等人,非要讓我一見才行。”

木先生走到亭中:“師傅覺得,會是什麼事?”

謝言起身,看著亭外竹影婆娑:“只要不是那件事,都好說。”

木先生點點頭,但是依舊擔憂:“師傅不出手,不怕壞了名聲嗎?畢竟當年,軍侯可是有言在先的。”

謝言搖搖頭,不說話,外面又走來兩個身影,前面是帶路的小魚兒,後面是雲生。

雲生走進來,謝言打量了一番:“你就是慕雨非要我見的人?”

雲生點頭行禮:“軍侯蹤跡難定,求助於尚小姐,實在是無奈之舉,望軍侯見諒。”

謝言點頭,也不拐彎抹角,直接問道:“既然你有本事求得慕雨的幫助,自然也不是泛泛之輩,你找我何事,只管直說,若是要拜我為師,這個就算了,不過你也可以跟隨我這兩個弟子,一樣能夠成就一番前程。”

雲生皺眉,搖了搖頭:“此次前來找謝侯爺,並非是我有事相求,而是想問問謝侯爺,是不是有事情忘了做?”

謝言眼睛一縮,揮手讓木先生和小魚兒退下去了,這才嘆了口氣,又坐下來:“真是怕什麼,就要來什麼啊。”

雲生上前:“軍侯為何不出手?當年軍侯立下誓言,維護了三國數十年的太平,如今眼看就要兩邊交戰了,軍侯還在這竹林裡面等什麼!”

謝言挑眉:“呵,你小子倒是著急,當著我的面數落我的不是,不害怕嗎?”

雲生一愣,又後退一步:“晚輩太過心急,失了禮數,還望軍侯出面,制止這場無妄之災。”

謝言搖頭:“怎麼能說是無妄之災呢?人家兩個負龍者相爭,今日不在那陸離城相鬥,來日就會在更大的戰場相鬥,到時候死傷恐怕比今日死傷,多得多。”

雲生又一步向前,站到謝軍侯身邊:“軍侯心底竟是這麼想的?”

謝言瞥了他一眼:“不然呢?我素來圖個安穩,當初立下那誓言,也只是怕我在這三國中游歷的時候,突發戰爭罷了,況且我已經老了,你太年輕,不明白的,就算我振臂一呼,也不會有多少人會聽我的話,這三個國家,安穩太久了,打打仗也好。”

雲生走到一邊坐下,正對著謝言:“晚輩的確不明白,也不相信,軍侯會只圖安穩而立下誓言。”

謝言笑笑,不看雲生,似乎打定主意,今日不會出面了。雲生嘆了口氣,掏出一個東西扔在桌子上:“既然如此,算是晚輩昔日看錯了,今日多有叨擾,此物是謝軍侯給的,今日還給軍侯。”

雲生說完,起身就走,謝言點點頭,目光依舊留在手中書上,突然,謝言眼神一動,看到了桌上的東西。謝言愣了下,抓起那東西,猛地起身,大步邁出去:“小魚兒!”

小魚兒走出來:“師傅,怎麼了?”

“那個青年呢?”謝軍侯似乎十分著急。

“走了啊,難道是他偷了師傅什麼東西嗎?”小魚兒有些不解,目光卻落到了謝言手中那東西上面,“啊!這,這不是師傅送出去的那個軍令嗎!”

謝言看著竹林外,搖了搖頭:“唉,快聯絡慕雨,讓那個青年回來!”

“師傅要出山?”小魚兒呆在那裡。謝言搖搖頭,也不說話,拿著那枚軍令回去了。

沒過多久,小魚兒和木先生又走了進來,身後跟著雲生,雲生表情平靜,知道看來還是師父師伯在這謝軍侯心中有威信。木先生低頭在謝言耳邊說道:“小姐說了,她現在正在往這邊趕。”

謝言臉色變了變,點點頭,又揮手讓二人下去了,竹林之中,只留下雲生與謝言了。謝言看著雲生:“若是沒有猜錯,你就是雲公子吧。”

雲生行禮:“公子不敢當,晚輩雲生。”

謝言點點頭,像是拉家常一般說道:“聽說雲公子那日登大道蓮臺而返,還說不過如此,當真是英雄出少年啊,今日公子又來為蒼生請願,公子的前途,不可估量啊。”

雲生皺皺眉:“軍侯若是還想兜兜繞繞,大可找別人,晚輩還有要事,若是軍侯不願意出面,晚輩這就先走了。”說著真的轉身要離去。

謝言嘆了一聲:“哎呀,回來回來,現在的年輕人,怎麼都這麼急啊,你可知道我為何不出手?”

雲生搖頭:“謝軍侯說自己貪於安穩,我自是不信,若是貪於安穩,當初又怎麼會在東川落下明暗兩子,只是謝軍侯不說,我再怎麼猜也是無用。”

謝言點頭:“你與我兩個恩人有什麼關係?”

雲生看著謝言,緩緩道:“師徒。”

謝言鬆了口氣:“你既然是我恩人的弟子,我本應該以禮相待,況且你這個請求合情合理,我都應該出手才是,但是我不出手,是因為要保全大局。”

“大局?”雲生疑惑,謝言自然不可能在騙他,難不成,這次戰爭後面還有一個更大的陰謀?雲生瞬間想到兩個字:武神!

謝言嗯了一聲:“大局。之前有人找到我,說這次戰爭將會發生,當時的我本是想提前出手制止,但是對方卻對我說,我要是阻止了這次的戰爭,那不久以後,戰爭將直接在梵山國內爆發,以無數生靈為代價。”

雲生心中駭然,問道:“可是武神?”

“嗯?”謝言有些驚異地看看雲生,點了點頭:“正是武神組織,公子你也知道?也對,我聽慕雨說,在那學院比試的時候,就有人說出來,說你雲家被滅,後面最大的推手,正是武神組織。”

雲生點頭,問謝言:“可是,謝軍侯,單憑別人一句話,你就要放任陸離城的上萬人不管嗎?”

謝言反問雲生:“為了陸離城的萬人,你就要拿梵山的十萬百萬之眾,去冒險?”

雲生吸氣,一字一頓:“何為冒險?他武神說什麼,難道就會發生什麼嗎?軍侯?”

謝言不語,雲生張張嘴,想要說什麼,又搖搖頭,轉身離去:“軍侯,我曾讀過軍侯的淺談一書,書中曾經提到過,當世軍陣師一大忌,就是遇到敗勢,就會自亂陣腳,可是如今軍侯尚未對壘,就自認會輸,倒著實讓晚輩刮目相看了。”雲生不再停留,飛速離去了。

謝言獨立亭中,良久,掏出之前看的那冊冊子:“你們倒是遇到了良將啊,可惜我老了。”

木先生自後面走過來:“師傅。”

謝軍侯將手中冊子撕碎,撒在地上:“怎麼了?”

“小姐說她快要到了,說請師傅留住那雲公子,她要與那位公子同行。”木先生一五一十說道。

“這麼快?怎麼可能!”謝言眼睛一眯。

“慕雨小姐現在是尚家之主,尚家本就是東川第一大商,雖說遭受了打擊,但是大部分家業還在,想來拿出幾張萬里騰挪符也是沒問題的。”

謝言沉默半晌,問道:“你與小魚兒不同,你跟我二十多年了,你是不是也覺得這次我做錯了?”

木先生搖搖頭:“沒有,師傅是以大局為重。”

謝言自嘲笑笑:“哪是什麼大局為重啊,我這分明是老了,怕了。”

外面一陣嘈雜,聽聲音是小魚兒領著火急火燎的尚慕雨進來了。木先生抬頭:“師傅,怎麼辦?”

“我老了,但是年輕時候說過的話,還是得守住的,走吧,借我這外孫女的騰挪符用用,我們去陸離城!”謝言眼中精光爆出,身上起了一股氣勢,似乎是當年那個三國封侯的軍侯,又一次站出來了。

木先生皺眉:“可是師傅,武神……”

“哼,那腌臢玩意兒,有什麼怕的,就算我沒了,不還有你和小魚兒嗎?他武神豈能殺盡!”謝言狂笑,又突然靜下來:“若是我遇到不測,你和小魚兒只管逃,要保全自身為主。”

木先生肅穆,點了點頭:“願與師傅同去陸離城。”

外面尚慕雨進來了:“外公。”

謝言一改表情,笑起來:“喲,倒是沒想到,我這外孫女許久不見,今日竟然因為一個男子來看我這個糟老頭子了。”

尚慕雨俏臉一紅:“說什麼呢外公,雲公子呢?”

謝言笑笑:“你心心念唸的雲公子已經先去陸離城了,既然你也來了,我們現在就出發吧,你外公我,今日可是被他說動了。”尚慕雨笑笑,滿心念著雲生,並沒有多問,此去為何。

在梵山息川城外,一道身影自山頭飛速掠過,正是趕路的雲生,等雲生身形消失在遠處,山頭才浮現出一個人影,是個腰間掛著酒壺的老頭兒,老頭兒右手杵著一把破劍,他抬眼看著雲生遠去的方向,又扭頭看看息川城內,給自己灌了口酒:“這小子是不知不懼,你卻是知道還要去做,謝言啊,你未免太不把自己當回事兒了。”

息川城內,一道陣法剛啟動,城外山上那老頭有所感應,舉劍對著上方空間一斬,劍光瞬間爆發,落在了一個陣法上,將那陣法斬破了一角,自上方落下來三個人。除卻主陣的尚慕雨外,謝言三人都跌落在山頂。

老者搖搖頭,左手放下酒葫蘆嘟囔:“以後做事兒終究還是要少喝酒啊,差點沒砍到。”

尚慕雨察覺陣法破損,但是轉瞬間,就已經是千里之外了。山頂上,木先生冷眼看著面前這個醉翁,謝言負手而立,連一向嬉笑的小魚兒也是靜了下來,木先生手裡還捏著一張騰挪符,但是謝言貌似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謝言拱手:“不知先生名號?今日為何斬我們的大陣?”

那醉翁笑笑:“我哪是什麼先生,先生二字,都是用在你們讀書人身上的,我就是一個殺人的,你謝軍侯用先生兩個字,豈不是折煞我?”

謝言也跟著笑:“那不知道閣下斬我們大陣,是為何?”

醉翁眼眸虛眯,看著謝言:“謝軍侯可是在裝傻?之前我們組織曾與軍侯說過,軍侯老了,這次的戰爭,只是一個引子,軍侯就不要出手了,可是現在看起來,軍侯似乎並沒有聽進去啊。”

謝言看著那個醉翁:“原來閣下是武神的人啊,你們武神,是想要藉助這次負龍的事情做什麼呢?我想想,當年你們慫恿齊家反叛,最後奪了北州的天下,後來滲透進異人族,發動了西北場之變,在這中間近二十年時間內,你們連同玄機閣,迫害其餘三大書院的弟子,甚至往前推去百年,觀山崖那次雷劫,也是你們在後面做的吧,我再想想還有什麼呢?”

謝言眼睛微眯:“太多了,有點難想啊,對了,我女兒的死,也是你們動的手吧。”

醉翁嘿嘿笑笑:“謝軍侯這倒是沒弄錯,你女兒的死,就是對你最大的警告,只是沒想到軍侯如此不長記性,不過也不用往心裡去,今日你就可以與你女兒相見了,聽說軍侯女兒活著的時候,你們二人糾結於當年一事二十年未見一面,今日下去後,可以好好聊聊了。”

謝言點點頭:“你在武神中是什麼稱號?”

醉翁砸吧砸吧嘴,又拿起腰間酒壺灌了一口:“哎呀,太久沒人問這個,我都要忘了,似乎是,天殺?”

醉翁又搖搖頭:“老了啊,比不上年輕一輩了,也就只能來給你這種老傢伙料理後事了。”

謝言哦了一聲:“天殺?倒是沒想到是你,只是你這老頭兒今日可未必能殺我這老頭兒。”

謝言一句話落下,息川城中傳出來一陣奇異波動,波動來源是一座高山,梵山。

梵山立在息川城正中心,乃是大陸上的第一高山,即使崑崙雄偉,依舊不及梵山一半高度,梵山同樣是梵山帝國最神秘的地方,高山之上究竟有什麼,外界一概不知,甚至於除去皇室核心成員以外,連那個身負青龍,同樣是西家人的負龍者都是不知。

可是謝言一語落下,梵山之上飄下了一道劍意,如一片鴻毛,飄飄蕩蕩,卻是裹挾著一股無上劍意,息川城所有人似乎都沒有感知到這股氣息,唯獨那醉翁,眼眸睜開,怒不可遏,張嘴怒吼:“你竟然敢出手,莫不是當教書先生當夠了!可別忘了……”

隨著劍意還有一個默然的聲音落下來:“你區區地境巔峰,又不像那異人族周康旦夕之間就能突破到天境,在這裡對我一個天境出言不遜,是你在找死,今日我不殺你,已經是給你武神面子了。”

天殺咬牙:“你別忘了,當年的約定,你不能……”

“我並未違約,我欠軍侯一個人情,此次出手,只是讓他離開,可曾傷到你?”那聲音飄忽不定,聽不出年齡。

天殺咬牙切齒,手放在破劍上,就是不敢拔,那飄落的劍意一直鎖定在自己身上,如那聲音所說,的確沒有對自己造成傷害,但是天殺感覺到那劍意中的必殺之意,自己若是拔劍,必定立刻死在那滔天劍意中。

許久,天殺的手離開了自己的破劍,又摸到酒葫蘆上面,給自己灌了一口,變回那醉翁的模樣:“不錯,”酒氣濃烈,謝言聞著都覺著有點醉了。

醉翁擺擺手:“走吧,今日我殺不了你。”

木先生手中的符咒瞬間爆發出光芒,將三人囊括進去,自這山頂消失了。醉翁冷笑,扭頭看向梵山方向,身形也是漸漸淡去。

息川城內,西博端坐書桌邊,突然感覺外面有一股極其霸道的氣息,卻是自己的老師走進來了,老師這次難得沒有喝酒,而是走到西博身邊,看著西博寫的字,抓起來撕了:“寫這些綱常人臣之道有什麼用?你若是登不上極位,世間規矩是什麼樣,還不是別人說了算。”

西博愕然,老師卻說:“你瞞我瞞了十多年,我一直說不能把你教成你哥哥的樣子,最後你卻還是成了那樣的人。寫吧,寫你真正想寫的,不要寫想讓我看的,我老眼昏花,可是心不瞎。”

老師負手立在西博身後,西博靜坐半晌,最後提筆落字:夫天地無常,人道有常,當自尊人道,不可苟順天道,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老者眯眼:“這就是你想的?”

西博停筆,嗯了一聲:“老師覺得如何?”

“不夠,若你只是當個靈陣師,這等覺悟算是夠了,不過,這就是你所想的了?”

西博頓筆,將這一頁撕去,重新書寫:“夫為帝者,當有居天下首之雄心,更不可乏為人下人之決心……”

老者閉上眼睛,點了點頭,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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