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凡夫俗子(1 / 1)
山間小路上,老人與青年並肩而行,一前一後,沒有交流。眼看快出白鹿山了,老者停下腳步,雲生也隨之停住。老者雞賊地扭頭看看,山頭不見那小孩和老牛的蹤影,老者這才舒展舒展身體,轟然間又變成那個與世界格格不入的人了。
雲生後退一步:“前輩這是要反悔了?”
老者搖搖頭:“反悔倒還不至於,只是老夫有一招還未出手,你那招式也還沒發揮完全部力量。”
雲生點頭:“前輩若是技癢,大可等晚輩去了陸離城後,再與前輩慢慢切磋。”
“可惜啊,”老者幽幽嘆道:“我且問你,若是此去發現你那老師已經死了,你會不會屠戮相關者。”
雲生心底咯噔一下,老者笑笑:“只是開個玩笑,你走吧,有緣的話,再說切磋的事情。”
雲生點點頭,又想起來什麼:“前輩真不願意與我說說你的名諱嗎?”
老者冷笑一聲,轉身走了,雲生搖搖頭,身形迅速奔騰起來,片刻間,離開了白鹿山。
在陸離城後面,原本屬於四邑城的地方,已經駐紮起了一支萬人軍隊,與梵山集結的數萬之眾不同,這萬人軍隊是先鋒隊,畢竟梵山的負龍者突然宣戰,南國這邊大多數勢力還沒反應過來,只能匆匆忙忙調兵遣將,給南國的負龍者支援。
但是這支南國的軍隊,沒有迎來預料中的鏖戰,一座小小的陸離城,攔住了梵山大軍的去路。軍士等待將領的命令,將領皺了皺眉,傳令下去,駐留此地,等那梵山軍士越過陸離城後,再開戰。
城牆上嶽萬卷看著龍驤,掂量了一番,最後還是開口:“既然是我滄海書院的弟子,見到師長,為何還安坐如山?”
龍驤點頭示意:“先生現在離開書院遠遊,而我有從書院結業了,此時說這種話,怕是不合適吧。”
嶽萬卷哦了一聲:“宋知行呢?”
西公子笑笑:“死啦,老頭兒,莫說他一個小小的陸離城城主,就算是你這麼一個滄海書院的老師,今日若是敢攔我的路,結果都只有死。”
“天下蒼生都是有自己的命數的,公子如此輕言他人生死,豈不是在藐視大道?”嶽萬卷緩緩說道,龍驤卻是心頭一緊,這嶽萬卷當著這西公子的面說,豈不是在找死嗎!他可剛說了,最討厭要和他講道理的人!
果不其然,西公子笑笑,身後又是那股霸道的龍勢飛起,頓時間飛沙走石,那青色身影直取嶽萬卷,嶽萬卷心頭一顫,倒是沒想到這麼快就要去見那宋倔驢了,他墓碑還沒寫好呢,早知道先寫好碑文再上來講道理的,應該給自己也寫一份,唉。
可是一股波動自嶽萬卷身後傳來,一個金光陣法自遠處飛來,搶在那青龍影前,將嶽萬卷包裹住,風沙過,嶽萬卷毫髮無損站在城頭,遠處一個倩影飄蕩過來,每步落下,一個符文在其腳下閃爍,西公子自馬背上騰起,他修為在身後青龍的幫助下,短短大半月就拔到了玄境,但是有青龍助力,他自覺應該能和地境修為的人一較高低了,他倒要看看,這次又是誰來赴死攔他了。
尚慕雨踏著浮光,自空中一步步走向這邊,她初入陸離城時,並未理會城外的緊張局勢,他並不知曉雲生為何在這陸離城,直到尚慕雨尋找了一圈後,才發現站在牆頭的嶽萬卷。尚慕雨記得清清楚楚,雲生稱這位老者為老師,難道,雲公子來此地竟然是要制止這場戰爭?
西公子看著那個美人步步浮光搖,眼睛不由得直了:“不知道姑娘是誰,為何要攔我的路?”
尚慕雨搖頭:“並非我要攔你的路,這是這位嶽老先生,公子可能殺不得。”
西公子笑笑:“我是梵山負青龍者,姑娘確定要從我手下,救這腐儒?”
尚慕雨抬抬眼,都沒正眼看那西公子一眼,走到嶽萬卷身邊:“老先生沒事吧。”
嶽萬卷嘿嘿笑笑:“倒是沒想到,我那徒弟沒來得及趕回來,倒是你來了,看來我這徒弟得欠姑娘好大一個情分了。”
尚慕雨瞧著嶽萬卷別有意味的笑,立刻臉紅了:“老先生還請先下去,站在這裡容易受傷。”
嶽萬卷搖搖頭,回頭問那西公子:“你可是非要讓這陸離城生靈塗炭?”
西公子看了看尚慕雨,搖搖頭:“老先生說什麼呢,我何曾要這陸離城塗炭了?只不過請你們立刻,騰出此地來,作為我的戰場而已。”
嶽萬卷冷笑:“這裡變為戰場,百姓如何活下去?你這不還是生靈塗炭麼!”
西公子皺眉,不知道是不是負龍的原因,他的脾氣越發不好了,西公子搖搖頭:“這可與我無關了,再說了,這群凡夫俗子的性命,能與我的前途相提並論麼?既然有姑娘相救,老頭兒,你還是速速下城去吧,順便告訴那些還想攔路的東西,若是執意赴死,我不介意送他們一程。”
殺氣肆意蔓延開,那些原本拿著兵器站在城門後的血勇,感受到這股碾壓般的氣息,開始有些擔心了。嶽萬卷笑笑:“那我這老匹夫,今兒個還真就不走了。”
尚慕雨上前:“先生,何必呢?”
嶽萬卷搖搖頭:“你不明白,我那徒弟估計也不會明白,這麼說吧,我與老友一直爭論一件事,如今他贏了,卻死了,我自不願意落後於他,今日陸離城亡,我這書生死。”
西公子搖搖頭:“那可真是可惜了。”
風沙再起,一道龍影扶搖而上,這次龍影躍出了風沙之外,似乎是西公子刻意向尚慕雨顯擺一般,那青龍半透明狀態,龍鬚飛揚,鱗片雖然若影若現,但是仍舊呈現出來一股屬於這種神獸的高貴氣息。
那青龍張牙舞爪,撲向嶽萬卷,嶽萬卷負手而立,直面城外大軍,朗聲道:“都說我輩書生貪生,宋知行,自你而始,天下書生的道,就該變了,你雖未教化出什麼英雄豪傑出來,卻教化了我書生的道,我嶽萬卷輸了,我認了!只盼世間書生自此而始,莫要只當自己是書生!”
青龍撲來,尚慕雨咬牙出手,雖說心底想將這嶽萬卷敲暈帶走,避開這場禍事,但是他終究是雲公子的師父,冒昧不得。
十指之間,靈力飛動,周圍的靈力竟然不可操控了,只因為空中那條青龍的原因,尚慕雨直接呼叫靈海中的靈力,兜中更是數枚符咒飛起,還好此次前來,符咒是帶夠了的,青龍一掌滑下來,破開一道符咒,又被尚慕雨散在空中的絲絲金光束縛住,一時間竟然掙脫不開,但是青龍張嘴,就是一匹靈力吐出,攜帶著一股神聖的氣息。
尚慕雨拉過來一片靈力想要抵擋,卻被擊退數米,尚慕雨連忙再結印,但是西公子一步踏出,竟然要直取嶽萬卷,尚慕雨騰身向前,嶽萬卷不過常人之軀,這一擊若是讓那負龍者得手,恐怕是必死。
但是空中那青龍掙開了束縛它的金光,一掌拍下來,尚慕雨被硬生生拍飛十多米,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負龍者,伸手凝聚出一把匕首,刺入了嶽萬卷心口。
不知道為何,天地似乎安靜了下來,又像是一場許久前就定下的宿命,圍繞了上來。西公子並沒有感覺到異樣,他伸手將氣息迅速萎靡下去的嶽萬卷拍下城頭,轉過臉看著尚慕雨:“姑娘倒是好身手,不知道姓甚名誰,可否與在下交個朋友?我西鐵城可是當世負龍者之一,姑娘要是跟了我,將來可是榮華富貴享之不盡啊。”
尚慕雨站起來,冷問那西鐵城:“你可知你殺的是誰?”
西鐵城笑笑:“凡夫俗子罷了。”
尚慕雨還沒來得及說話,在場所有人都警覺起來,不論是靈師還是普通人,都感受到一股滔天的氣息,自白鹿山那邊飛速掠過來,氣勢如虹,貫穿長空,西鐵城也是匆忙回頭看去,但是下一刻,一道人影已經落在了他面前,雲生與那白鹿山翁戰鬥時用出二重身,面上的麵皮早已脫落,此時正是他的真實面目。
西鐵城一時間沒有認出來,張張嘴:“你是什麼人,你小心點,敢在我面前撒野,當心……”
雲生沒有理會他,自牆頭落下,落在嶽萬卷身邊,抬手度了一股陰雷進去,陽雷太猛,雲生怕加重老師體內的傷,但是陰雷一入嶽萬卷體內,雲生就感覺不妙了,有什麼東西,在撕碎嶽萬卷的,神識!或者說,對於嶽萬卷這種常人來說,那東西,在撕碎嶽萬卷的靈魂!
陰雷入體,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嶽萬卷竟然迴光返照,睜開眼看著雲生,反應了會兒,才嘆了口氣:“可惜了,徒弟,沒能看你沙場點兵。”言罷,嶽萬卷雙目迷茫起來,身上的生氣漸漸消散了,更為可怕的是,隨著這股生氣消散,嶽萬卷的身體竟然化為塵埃,自雲生手中散去了。
“喂,有沒有聽我的話啊!”西鐵城不知為何,感覺青龍有些異樣。
雲生抬頭,唔了一聲:“你說,他們都是凡夫俗子?”
西鐵城眼皮一跳,不知道為何,感覺,有點危險?可是美人在前,再說了,自己身負青龍,怕什麼!
西鐵城點點頭:“不錯,都是凡夫俗子,怎麼,你就是這老頭兒說的徒弟?來晚了點啊,是不是很氣啊?哈哈哈。”西鐵城竟然笑了起來,但是心頭卻越發緊張了,這笑聲,越發沒有底氣了。
雲生冷冷看著他:“哦,那你是什麼?仙人?”
西鐵城自己給自己壯膽:“我雖然不是仙人,但是於你們而言,尊稱我為仙人也行。”
雲生竟然也笑起來了:“好,今日,就看看誰是凡夫俗子。”
西鐵城要將青龍喚回背上:“你小子……”
轟的一聲,雲生已經到了牆頭,一拳轟出,夾雜著雷光,西鐵城話還沒說完,就被一拳轟中,但是他體外青光閃爍,只是倒飛出去,落在半空,竟然也沒受多重的傷。
雲生壓根沒準備給他留喘氣的機會,直接上大招,英魂槍入手,一步落在空中,腳底聚出一朵淡淡的蓮花,拖槍,直上,步步聚蓮,同時雲生身上的氣勢不斷攀升,之前交流的時候,雲生胸中就憋著一股氣,此刻正在緩緩釋放出來。
接不住,這是西鐵城的直覺:“青龍,擋住!”
青龍被逼無奈,自西鐵城後面飛出來盤踞虛空,凝出一面盾,與雲生這一擊硬抗,雲生回槍,自背上滑回腰間,又自左臂下飛出,又是一擊。青龍再次盤旋,又是一面盾浮現。
雲生心頭有了幾分慎重,這青龍倒也有幾分名堂,竟然輕輕鬆鬆攔下了兩擊。但是青龍現在可是十分不好受,每次盤旋凝出的盾,都消耗掉青龍幾分底蘊,青龍知道面前的人是誰,他就是那條小白龍的主人啊!身上運勢通天,哪是自己能碰的,但是事到如今,躲也躲不掉了,誰讓自己倒黴,認了這麼一個宿主。
雲生又遞出去數槍,卻看到了下方的那個龍驤,腦袋嗡一聲,瞬間,所有事情又一次在腦海中迴盪起來:
姜輕舟道:“公子莫要輕言。”
謝言說:“不是我不出手,而是要以大局為重。”
白鹿山翁說:“有人託我在此攔截前往陸離城的人。”
這是,宿命嗎?姜輕舟早早就算出來了,老師會死在這裡!雲生立在虛空,英魂槍握在手中,心口那團怒氣本來已經舒出去許多,此刻又越發壓不住了。
雲生抬頭看著天,又低下頭來,若是宿命,姜輕舟,你安的到底是什麼心!
英魂槍再出,但是不及之前猛烈,甚至青龍都不需要消耗底蘊來阻擋了。西鐵城心中大喜,只道這是這小子靈力跟不上了,對嘛,同齡人中,除卻那幾個負龍者,怎麼可能有自己的敵手。
西鐵城抓住機會,凝出一柄匕首,讓青龍吸引雲生的注意力,青龍只能暗叫倒黴,看來今日就得在此身消道隕了,這少年氣運依舊通天,哪是你以為的那樣能殺得了的。
青龍飛上去,與雲生糾纏在一起,西鐵城近身,手中又是一道凝聚出來,他自信,這蘊含著青龍力量的匕首,只要刺進去了,必死無疑!
但是在匕首刺進去的瞬間,雲生轉過身來,背部硬抗青龍一擊而不阻擋,倒是收了英魂槍,手中不知道何時出現一團雷霆:“你把這青龍玩成一隻烏龜,想殺你還真難。”
西鐵城面色驚懼,這是他的計劃?不,青龍一擊他能受得了?不論如何,殺了他!
西鐵城遞出去手中匕首,但是雲生手中的雷光顯然更快,剎那間就被雲生按入了西鐵城的胸膛。西鐵城面色一變,雷霆在經脈中逆行,剎那間就破了他的靈海。而同時,雲生身後那青龍也是一掌拍了上去。
雲生飛出去數米,西鐵城則是面色慘白地落地。青龍也感受到了對方靈力迅速流逝,頓時騰躍而起,不再聽那西鐵城命令,西鐵城大感不妙,這青龍,是要在此時,撕掉契約!
不出片刻,毫無抵抗力的西鐵城一口鮮血吐出,其中的心頭血落在虛空中一個陣法上,那青龍飛躍而起,扶搖直上,剎那間就消失了。
雲生皺眉,這速度竟然快到了這一步,他甚至感覺,已經接近那日他看到的那條黑龍的速度了。
西鐵城扭頭:“救我!愣著幹嘛!快來扶我!”周圍的軍士大都還沒反應過來,兩人的廝殺,幾乎一直是這個突然出現的年輕人壓著西公子打,剛才眼看著西公子得手,怎麼會是這般結果,那青龍,沒有飛回西公子背上,而是,飛走了?
剛才發生的一切,對於這群軍士而言,都太過驚人了。
雲生一步一步走過來,身上像是沒事兒一般,反倒是那股殺氣,越來越重,西鐵城身後十多名米就是數萬大軍,但是無一人敢動。
“你說,你是什麼東西?”雲生一臉困惑走過來,低頭認真問西鐵城。
“哦,你說你是仙人?”雲生一腳踩下去,將西鐵城腦袋踩入黃土中,西鐵城把腦袋拔出來,雲生又問:“你說他們是凡夫俗子?”
西鐵城苦著臉搖頭,雲生卻又一腳將他踩下去:“你說我老師是凡夫俗子?你是神仙?你配嗎?”
西鐵城再次把腦袋拔出來:“不是,不是。”
雲生不聽他的話:“你配嗎?”
西鐵城搖頭:“我不配,我……”
雲生又是一腳落下,將他踩入黃土,如此來來回回十多次,西鐵城動作越來越慢,最後沒能把腦袋從黃土中拔出來,死在了大軍之前。
雲生不再看他,像是踩死只螞蟻一般,而是直視大軍前面,一臉恐慌的龍驤,咧嘴笑笑:“龍公子也是滄海書院弟子,卻任由他人斬殺師長,實在是滄海書院的好弟子啊。”
龍驤吞了吞口水,這人太猛了,竟然斬殺了一個負龍者:“你是誰?你莫非也想殺我?我告訴你,你殺了我,我們龍家是不會放過你的,還有,梵山也不會放過你的!”
雲生抬頭大笑,半晌就,扭頭向城頭走去:“你我對壘一局,你若是勝了,我不動你分毫,如何?”
龍驤兩眼冒光:“當真?”
雲生不答,自袖裡乾坤中摸出一罈好酒,這本是此行隨手拿的,原本想著,若是老師安好,當與他痛飲好酒,可是啊,終究,還是沒趕上!
雲生坐在城頭,用只有自己聽得見的聲音說道:“當年只為讓你輸得不那麼難看,故而讓你數十步,今日我要破你心境,你又能如何?”
雲生手一抬:“我陸離城內有一千民兵,與你三萬梵山軍士對壘,你,可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