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佛說魔(1 / 1)
聖恩寺決明塔內,雲生坐在古籍中間,一臉肅穆,閉目而誦,這已經是入寺的第四天了,兩天前,他就發覺那神武國主已經消失了,而自己禪房門口那個僧人也退去了,看來似乎是已經從東川那邊得到證實了,雲生還沒收到住持的通知,想來還能繼續在這決明塔內觀讀,雖說心不在此,但是能多上一層樓,就更多一分可能見到聖恩寺的真面目,何樂而不為。
“故而此世萬物,皆有佛心,但求悟性,則可立地而成佛。”雲生念過一遍,手中那玉鑰閃出光芒,鋪出一道階梯,沒入屋頂,雲生拾級而上,這是通往第十七層的臺階,短短四天內,雲生默記了十六篇佛典,硬生生讓自己走到了十六層,如今馬上就能邁入十七層,不知為何,雲生有些遲疑,從進入這決明塔後,似乎一切都太過順利了,不止如此,連進入決明塔,都是那住持贈與自己的機緣。
雲生稍稍收步,抬頭順著臺階望去,雖說絲毫看不透那邊是什麼樣,但是心底越發警覺,真是他人入了自己的計謀?還是說,自己入了別人的局?
雲生屏氣,事到如今,若是真入了別人的局,也是退不了的了,只能夠硬著頭皮上去。一步踏上那虛幻臺階,雲生似乎是進入了一個空間通道,四下無他,只有腳下這臺階了,九階走完,已經是在另一個房間內了。
如同前面十多層一樣,這一層依舊有兩個僧人在枯坐,只是雲生髮覺,越往上的房間內,枯坐的僧人似乎越是年輕,到了這一層,雲生所見的僧人,已經是兩個三十來歲的僧人了。雲生依舊禮貌地過去行了禮,對方依舊是不為所動,只有在翻閱其手中經文的時候,才會微微抬抬手指。
“真是怪異。”雲生眯著眼走開,初往窗外一望,果然還是隻能見那座高山的山崖,無法見到山後的情形,不過這第十七層的高度,已經能夠看到山崖上的情形了,雲生估摸著,再上一層,應該能夠窺見一二了。
雲生開始找書,卻意外發現,這十七層的書,竟然不全是佛典,三教書籍,安然放置,不似之前十六層一般,只能見到佛門古籍。雲生臉色一變,這決明塔不是聖恩寺的藏書閣麼,怎麼會出現這玩意兒!
十七層中傳出來一聲嘆息:“倒是沒想到,公子登樓,會登得如此快。”
雲生轉過身,卻看不見說話的人,只是隱隱約約聽那聲音,貌似是,住持?
雲生捏住玉鑰,眼下的情況根本不容他猶豫,心底默唸十六層的經書,就要開溜,但是一遍念過,沒有絲毫動靜。住持蒼老的身影緩緩出現:“公子莫要著急了,這玉鑰並無什麼貫通兩層樓閣的能力,公子每次誦完經,都是老衲為公子開的通道。”
雲生:“……”幽幽嘆了口氣,問道:“不知道住持這是什麼意思?”
住持走過來,周圍的書籍古冊竟然自己飛起,避讓開來,雲生皺眉,之前沒有從這住持身上感受過殺意,更是沒有探過他的實力,現在看起來,不簡單啊,果然,還是自己中計了。
老者一路走來,雲生詫異發現,那邊打坐的兩個僧人,竟然如煙造灰砌一般,消失得無影無蹤。住持在雲生面前站定,雲生身體緊繃,在人家的地盤上,可不好打啊。
但是住持開口,並不是雲生所想的那樣殺機四起:“則林如何了?”
雲生愣了愣,搖搖頭:“晚輩不明白住持在說什麼。”
住持嘆了口氣:“雲公子就不用再裝啦,放心,公子的身份,只有老衲一人知道。”
雲生眯眼,遲疑不定,住持扭過頭來看著他:“公子不放心?這決明塔內就你我二人,公子就算是不放心,也是逃不掉的,且與老衲好好說說吧。”
雲生嘆了口氣,席地而坐:“住持是什麼時候發覺我不對勁的?”
住持居然也笑了,白眉抖了抖:“老衲可不曾被公子騙過啊,見到公子的時候,我就知道公子的身份了。”
雲生眼眸顫抖,是自己哪裡出了破綻?
住持卻是接著說道:“並非公子的計劃露出了破綻,公子的計劃可謂是天衣無縫,要假我聖恩寺自己的手,讓公子你留下來細查。但是公子有所不知,我那笨徒弟腹中有佛陀子,但凡用過一次,周遭的人就會沾染上那佛陀子的氣息,甚至於有意無意,會起佛性,除非是大奸大惡,手上業障太多之人。公子身上佛性雖有,卻還不至於生出佛性。”
雲生這才點點頭:“那住持怎麼就判定我是雲公子?而不是什麼顧公子?或者賈公子?”
住持也坐下來,手揚了揚,這間屋子竟然明亮了許多,住持緩緩道:“賈公子什麼的,去東川調查的人回話說的確有這麼一號人,想來也是雲公子編造的,至於為什麼不是顧家公子嘛。”
住持搖了搖頭:“雲公子應該問問自己,那顧浮生會像公子一樣跑到我聖恩寺來調查嗎?他與我寺無冤無仇,祝天崖距離神武更是八竿子打不著,唯獨公子,師父又死在武神的計劃下了,學院比試中,也是得知了當年你西北場之亂,就是武神在後面推動的,怎麼能安下心,繼續做那條潛龍。”
雲生淡然笑笑,事到如今,再隱瞞,也是沒用的了。雲生晃了晃脖子,取下了麵皮:“晚輩雲生,前來貴寺探尋武神的資訊,看樣子,住持是知曉武神存在的,而且貴寺,恐怕與武神有不淺的關係吧。”
住持笑笑:“哪是什麼不淺的關係啊,唉,本來想讓雲公子自己去看的,這樣老衲也不用兩邊不是人了,但是如今小妖催得急,我怕雲公子再待下去,那邊難免生疑,到時候公子性命可就不保咯。”
雲生聞言,心頭越發迷惑:“住持此話何意?”
住持搖頭不答,反問雲生:“公子是如何找到我聖恩寺來的?”
雲生也不隱瞞,事到如今,兩邊要是都能坦誠,對他而言,反而能打聽到更多訊息:“晚輩入神武境後才得知,近百年來,無數軍陣天才前赴後繼奔來神武,探查武神的訊息,最後卻都意氣盡喪,所有的調查,似乎都是潦草收場,晚輩算了算時間,又推了推事情前因後果,估摸著武神可能騙了世人近百年。”
住持饒有興趣看著雲生:“哦,公子何出此言?”
雲生靈光一閃,反問住持:“幾日前入聖恩寺的時候,聽那些老香客說,住持乃是幾歲的時候,就進了聖恩寺,彼時聖恩寺剛出現,住持安安心心從沙彌當起,數十年後終於成了住持,從住持和這聖恩寺算起,時間倒是與武神正好契合啊。”
住持笑笑,正色道:“雲公子能得到大道蓮臺的認可,不無道理啊。”
雲生搖頭:“都是虛名,住持的住持二字,於你而言,不也是虛名麼?閣下是,武神的負責人?”
住持嘆口氣,站起身來:“時候不早了,公子該走了,不然皇室那邊,可能就要起疑心了。”
雲生不明白麵前老者的意思:“你要把我送到神武皇室那裡去?”
老者站起來,依舊是佛像莊嚴:“老衲此生無愧於聖恩寺,無愧於神武趙氏,唯獨對於小妖,心懷愧疚。”
“老先生到底在說什麼,既然你我已經袒露身份了,何必說這麼多奇奇怪怪的,生死如何,打過再說。”雲生站起身來,身上雷光閃爍,但是老者搖了搖頭:“你打不過我的。”
“前輩未免太過自信,武神當日派去學院比試的人,也是我殺的。”雲生雖然身在決明塔內,但是依舊有底氣,畢竟初入道法,就擊殺了兩個地境的人,就算老僧已經步入天境了,自己也不是沒有一爭之力的。但是老者的一句話,瞬間將雲生打落谷底。
“我也是登過大道蓮臺的,雲公子還是收了靈力吧,若是不小心沾染了業障,對公子來說,是大大的厄難。”老僧古井無波,伸手一點,虛空中點出一朵蓮花,這蓮花不同於雲生踏步空中時的那種淺淡的白色蓮花,而是閃爍著佛門金光的佛蓮,一朵雖小,卻是玲瓏剔透,遠不是雲生踏步時候的那種模糊白蓮。
老僧再次開口:“既然公子要問,老僧今日便多言幾句吧,老僧八歲入聖恩寺,如今已經是一百零六了,雖然身負天境修為,卻是從不敢肆意使用,連我這身軀,都不曾得到絲毫靈力滋潤,故而云公子初見我時,沒能感知到任何修為。”
雲生皺眉:“前輩八歲入聖恩寺,武神可是同時成立的?”
老僧搖頭:“公子聰慧,但也算錯了一點,世間誰敢佈下延續百年的大局,武神是我七歲的時候出現的,而且那時候並非只是個殺手組織,當世之時,神武國君有心一統天下,而神武的初衷,的確是要當一個專克軍隊的存在,但世間軍陣天才又豈能都被武神所籠絡?於是世間一長,武神忙於暗殺,還沒壯大的組織,就被限定了下來,自那時起,武神決定,將這個局布大,也就成了公子現在所見的武神。”
雲生點頭:“這麼說,前輩與武神,沒有什麼關係?”
“非也,非也,公子可知武神是誰提議的?”老僧眼眸閃亮,問道雲生。
雲生想也不想答道:“神武國君啊,前輩剛才說過的。”
老僧點點頭:“是啊,神武皇族乃是趙氏,而不湊巧,老衲俗名,也姓趙。”
雲生眼睛閃了閃:“前輩是趙氏子孫?可是前輩既然得過大道蓮臺認可,為何沒留在武神之中?”
“唉,世間的因果報應,屢試不爽,神武趙氏身上的業障太多太重了,公子可有興趣聽我細說一段過往?”
雲生臉色一變,又是這樣,姜輕舟也好,夢谷妖族也好,都是這樣忽悠自己的,現在自己身上揹負的諾言還不夠嗎!怎麼這武神的還要來說道說道。
老僧沒等雲生回答,就自顧自說起來了:“說起來,有的事情,你也應該知道了,神武竊取大周的天下,自立一國,卻因此導致天下百姓流離失所,雖說已經是約莫千年的歷史了,但是自那時候起,神武國就纏上了業障,所說的業障,公子可能不瞭解,但是這的確是存在的,大概百年前,神武國的業障,已經多到了一個極限,彼時我的師父遊歷到神武,見我聰慧,更不願看見神武一國百姓,再次流離失所,於是建了這聖恩寺。”
提到師父,老僧表情更加祥和起來:“雖說聖恩寺壓住了神武國一時,但是不能始終壓制,所以,武神組織出現了。”
雲生眼睛一亮,腦袋裡嗡的一響:“你們神武,想要一統天下,是為了消除業障?”
老僧頹然點頭:“但是公子也知道後面的事情了,武神的出現,使得大陸上殺業四起,更多的業障纏繞上了神武國,飲鴆止渴,尚且能止渴,武神的存在,卻只能加速神武國的滅亡。”
老僧頓了頓,才又說道:“我乃是當年宣稱被滅的七家皇室之一的後人,其餘六家都成了武神的管理者,負責人。一開始,我父親將我送到我師父身邊,只是希望我師父建立聖恩寺,抵擋神武百年的災難。可是後來,等我天賦越發耀眼了,父親不願意浪費,希望我進入武神,為武神多屠戮些人,但是我沒有答應,趙家因此時常來聖恩寺,提醒我的身份,告誡我我還是個趙家人。”
雲生心中感慨,這老僧說到底,也是個棋子一般的存在。老人繼續道:“本來我都下定決心,與趙家恩斷義絕,只消日日誦經,為他們消災度厄,算是對他們的回報了,但是我破入地境的時候,大道蓮臺出現了。”
老者說到這裡,越發無奈了:“武神的其餘六家說,大道蓮臺可以幫助神武抵擋一部分業障,於是我登上大道蓮臺,足足撐了十年,在蓮臺之上靜坐,只為蓮臺能夠幫助神武。可是十年後,我再也撐不住了,天道也散去,蓮臺消失,我甚至不能肆意呼叫靈力,倒是真成了一個只能吃齋唸佛的僧人了。”
雲生眯眼問道:“可是前輩不是還能為晚輩開啟通道麼?”
老僧笑笑:“所以說因果報應,屢試不爽。這個你就不用知道了,你只需要明白,老僧我雖是武神這邊的人,但是支援雲公子的行動,只是有一事,必須要拜託雲公子。”
來了,果然還是來了。雲生搖搖頭:“不答應行麼?”
“若是雲公子不答應,那老衲認為,雲公子的行動,恐怕難以成功了。”老僧語氣平淡,但是聽得雲生心裡直罵,這不還是逼著他答應麼,從夢谷出來,又經歷了與姜輕舟談負龍者的事情後,雲生對自己的承諾,越發謹慎起來,冥冥之中,若非有什麼在注視著這些承諾,姜輕舟和那蟭螟又怎麼會那麼看重自己的承諾。
雲生無奈,點點頭:“前輩請說,若是無傷正道,我接著便是。”
老僧笑笑:“果然是從大道蓮臺上下來的人,公子的心性底氣,遠非常人能比。”
雲生心裡迅速這不廢話嗎,我要是常人能和你在這裡聊半天。老僧開口:“武神的人,公子可掌生殺大權,包括老衲在內,皆是負罪之身,公子要是有機會,殺幾個,倒是能為神武減一減業障,其中不乏神武皇室,但是公子切記,皇室之中有一人,公子必須要保她安全。”
雲生抬眉,心底有一絲不安:“誰?”
“趙小妖。”老僧一字一頓,“神武國小公主,趙小妖,就是那日吸了公子血的那位小魔頭。”
雲生吞了口口水:“前輩開玩笑?”
“並不是我開玩笑,公子一會兒就要去見我那後輩了,小妖生來善良,但是神武國的業障到了近些年已經有點壓不住了,有些報應,也加諸於小妖身上了,她患有奇病,身上不時發作,一旦發作,必須引用至陽至剛的血液,不然就會引動災厄。”
雲生苦著臉:“前輩是要我一直陪著她,讓她吸血?”
老僧搖搖頭:“公子就算今日不去,將來也會找上小妖。”
“為何?”
“公子可曾接觸過一種毒?靈師沾染,則侵入靈力,慢慢消耗靈師的根基,若不及時除去,遲早變為常人,而常人沾染,則會喪盡生命力,最後枯死。”
雲生愕然,這不正是奇毒麼:“見過,前輩知道這毒是怎麼來的?”
“那是小妖的血。”老僧短短六個字,落入雲生耳中,卻感覺老者說得有些心酸。
“你是說,那毒,是小公主的血液?”雲生有點懵,這事情怎麼變得這麼奇怪。
“正是,故而云公子今日不去,來日,也終究要遇上小妖。”
“可她嗜殺成性,可不是什麼善輩,將來若是有什麼報應,晚輩可不敢隨便攔。”
老僧笑笑:“小妖啥的,都是給她喝過血的人,那些人一旦被小妖咬一口,就會沾染上同樣的業障,小妖那不是在殺生,是在幫他們解脫,至於公子擔心的報應,雲公子放心吧,老衲心裡有數。”
老僧語罷,雲生緩緩點頭,算是應承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