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失道者(1 / 1)
檮杌崖,是崑崙山的一處僻靜山崖,檮杌名字的由來,已經無人考證了,只知道這裡地勢偏僻,常年以來,無人問津。
居北一戰之後,趙無憂隱居在此。
說是隱居,反倒更像是尋寶,趙無憂畢竟也是入過天境的人,他能感覺到,那日雲生雖然入了天境,也吸收了那朵道蓮,但是有什麼東西,依舊被藏在這崑崙之中,長生者,不可能只是單純讓某個人步入天境。
趙無憂之所以如此篤定,是因為他察覺到,那藏在崑崙中的東西,有著與自己身上一般無二的氣息,那是不屬於此界的事物,所獨有的氣息,趙無憂以崑崙山檮杌崖為中心,在崑崙山上上下下搜了個遍,卻是一無所獲。
這日,趙無憂坐在檮杌崖邊,身軀枯坐,神遊崑崙,只感覺崑崙山像是一顆被拔了根的樹木,看似參天,卻毫無生機。
趙無憂輕輕吸氣,又吐出來,這裡的靈氣,明明越發濃郁,可是為何會這般。
“無主之物?”趙無憂輕輕嘆氣,向下屬發了一道訊息,便繼續枯坐了,天地間風雲流動,似乎與崑崙無關。半日後,趙天狼來到了這裡。
趙天狼並非趙氏唯一子嗣,卻是趙氏最有希望繼承大統的人,更是整個皇室之中,為數不多,受到趙無憂這個老祖宗待見的。雖然趙天狼並不這麼想,在居北地帶的時候,趙無憂也從不關心這個後輩,頂多被趙天狼問及修煉問題的時候,稍加指點,罷了。
今日武神的人找到自己,說祖上請自己去趟崑崙山,趙天狼不知是何用意,但是沒由頭想到近些日子裡,關於崑崙山的傳聞,都說崑崙山活了,靈氣日益豐厚,以往雖然靈力也充沛,但是隻限於崑崙山脈之中,自崑崙山往北,幾乎為無靈之地,而現在崑崙山往北的莽荒平原,竟然開始生長靈木了,更別說靈氣來源的崑崙山了。
莫非祖上真尋到崑崙山的什麼寶物了?趙天狼也是知道趙無憂留局崑崙山,是為了尋寶的。
日過中天,崑崙山檮杌崖前的雲氣都稀薄了起來,趙無憂睜開眼,看著一路靠著體力跋涉而來的趙天狼。眼前的青年與自己當年絲毫不像,卻正是自己最希望的模樣。
趙天狼恭敬拱手行禮:“見過祖上,不知道今日召晚輩來此為的何事?”
趙無憂緩緩開口:“最近可有聽到什麼訊息?”
趙天狼抬頭,眼前的老者,竟然是懸浮在懸崖上的,其下,是萬丈深淵。趙天狼理了理思緒,從那一夜戰果說起:“天下的英才,凡是到過居北地帶的,要麼死在看那裡,要麼重傷逃走,少有安然離去的。”
趙無憂點頭:“少是少,但是能安然離去的,才是我們務必要防範的,還有麼?”
趙天狼待趙無憂說完,這才繼續說道:“東川戰果尚可,倒是南國那邊出了些差池。”
趙無憂側過頭來:“南國不是最容易的一環麼?竟然出了差池?”
“是的,據我所知,南國的皇室如同我們預料的那般,並未作出抵抗,但是我們依舊沒有抓到花家家主。”
趙無憂不語,趙天狼繼續細說:“雲家的那位公子,先回到了梵山,制止了顧南前往息川城,雖然周康拿下了祝天崖,但還是放走了祝天崖的三十萬大軍。但是在我們的人破了南國國都滿盞城,與周康帶領異人族前往滿盞城中間的時間裡,雲家公子去了一趟。”
趙無憂睜開了眼:“那個人回來了沒?”
趙天狼點頭:“被何先生帶回來了,但是我聽說那夜何先生與人交了手,滿盞城南一片雷霆,恐怕是被雲家公子發現了。”
“無妨,只要人還在我們手裡,就算雲生跑去與周康推心置腹,也掀不起什麼波浪來。”趙無憂要合上雙眼,又問一句:“我感覺到梵山之上落下了一股劍氣,可是梵山上的那個老頭動手了?”
趙天狼搖頭,語氣依舊恭敬:“並非是當年與我們有過約定的老者,而是那劍道的新傳人。”
“新傳人?誰?”趙無憂皺起眉來,難怪那日梵山上的人出手攔了天殺,原來已經不是故人了。
“也是個老者,叫李百川,是……”趙天狼正想詳盡說一說,誰料趙無憂錯愕地叫了一聲。
“你說李百川!”趙天狼站起來一步踏出去,腳下浮雲聚攏過來,讓他如履平地。
趙天狼點頭:“祖上竟然知道這人,我只聽說那老者原本是個教書匠,聽說他之前的弟子,是那失蹤的梵山大皇子,倒是沒想到,這個教書匠,竟然得到了梵山上劍道的傳承,那一夜硬是一人擋住了我們派去的兩個天境高手。”
趙無憂斟酌:“那三點指兩個人,本就不是什麼入流的天境靈師,不過仗著點特長,蒙受天愛,躋身天境,李百川勝了他們,倒也難看出來深淺。”
趙天狼提議:“要不要再派幾個人去試試?”
趙無憂搖頭:“不可,我們還能動用的人情,已經不多了,剩下那三四個人,還得留著對方雲家少爺。”
趙天狼微微猶豫,提出了相反的見解:“可是雲家少爺初入天境,底細我們更摸不清,一味將這等高手送去與他較量,我只怕最後會加快他的成長,畢竟那一夜兩個天境高手聯手阻攔,都還是讓他跑了,說不好日後的事。”
趙無憂轉身看著面前的青年,許久,點了點頭:“你說說你的想法。”
“雲家公子,心繫天下,這雖然是大義,卻也是最大的弊端,牽掛的越多,他越是容易受到掣肘,我們能下手的機會,也就越多。我聽說他想要整頓難民,組成軍隊,以對抗我們與異人族的聯軍,這恐怕更是難上加難,但我們若是在這時候,讓他人心相互背離,他便越是舉步維艱,甚至不用我們動手。”
趙無憂點頭:“所以那三四人,你準備如何安排?”
“祖上關心的並不是其餘幾國與神武戰事如何,而是今年的蒼天大試,貿然的刺殺並不合適。祖上想想,現在梵山,東川,南國,皆是匯聚在梵山息川城附近,那雲家公子若是領兵,也必然會屯軍在那周圍,若是刺殺,勢必會引起那李百川的注意,我怕最後,徒勞而返還是好的,若是讓雲家公子再上一層樓,恐怕真就沒人能擋住他了。”
趙無憂淡然點頭:“思慮地周全,但是你還是不夠了解雲生,他現在已經是同輩無敵了,這等人,既然站在了對立面,最好的處理方式,就是扼殺掉,但是我已經錯失了那個機會了。”
趙天狼不敢接話,趙無憂幽幽地嘆了口氣,道:“繼續說說吧。”
“方才已經說到了雲家公子準備整兵的事,南國那邊很是支援,倒是東川有些異樣,不知道要不要從此下手。”趙天狼眸子發光,這一點不是外人與他講的,而是他察覺到的,因為息川城那邊傳過來的訊息說,雲生受梵山國主代為執掌國事的請求後,南國花家為首的勢力,迅速靠攏,倒是東川遲遲未發出意見以及決定。
趙無憂問道:“何以見得?”
“聽說是因為之前,東川靈師為首的外來靈師,與梵山本土的靈師混戰了一場,故而有了那般結果。”趙天狼想要再說什麼,卻被趙無憂抬手示意打住。
趙無憂原地踱步,踩在雲上,每一腳,都讓一朵雲往下沉去,但是又有一朵雲飛過來接住。
“李百川,雲生。”趙無憂唸叨著這兩個名字,突然又問道:“你說南國的很是支援,可是有花家的人?”
趙天狼點頭:“不錯,花家的人極為反常地支援,這一點我到現在都沒明白。”
“花家極為反常地支援,指的是什麼?”
“花家家主,花福,是出了名的鐵公雞,一毛不拔的貨色,以往都是不看到好處,不會下手,這次偏偏,不等那雲家公子出聲說要徵兵,花家家主就自己貼上去,說願意提供家產支援。”趙天狼詳細解釋。
趙無憂眉頭鎖住:“我記得,他花家與南國皇室之間關係並不好啊。”
趙天狼點頭,肯定道:“祖上記得不錯,花家之所以只是南國第一富商,而非天下第一富商的主要原因,在我看來,就是因為花家受到了皇室的約束,滿盞城南的那塊地,是皇室各個勢力囤積兵力的地方,為了養這群兵,以及給他們擦屁股,南國皇室的國庫,常年虧空,每當皇室想要加重稅負的時候,花家就會站出來,說願意以家產抵之,多年以來,皇室已經養成向花家伸手的習慣了。”
趙無憂疑惑道:“所以說,問題不可能是花家想要為南國皇室謀求回南國的路?”
“絕無可能。”趙天狼篤定道,他還知道更多的訊息,但是他並不準備說,除非老祖問及。
趙無憂轉身走回懸崖上,問道:“你知道我們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趙天狼眯眼:“老祖說的是誰?神武,還是武神?”
“都在其中。”
趙天狼心頭出現一個人,但是他低頭道:“晚輩愚笨,不知道。”
趙無憂看著他:“你太過謹慎,反倒不好,我一直以來,認為皇室之中,唯獨你能繼承大統,你可知為何?”
趙天狼身子一抖:“晚輩的確不知。”
“你明明就想說雲生,為何要憋回去?莫不是現在在你老祖面前,你還要藏著掖著?”趙無憂語氣平淡,聽不出清晰波動。
趙天狼卻誠惶誠恐:“晚輩不知道這麼想是否正確,故而不言。”
“你沒有想錯,就是雲生,他存在著,我們所有的計劃,都會出現各種問題,各種漏洞,甚至遭受到各方面的阻撓,我現在甚至擔憂起來,今年的蒼天大試,未必會如我們所願。”
趙天狼依舊不敢抬頭:“我已經私下派人潛過去了。”
“派人潛過去了?”趙無憂笑起來:“你以為隨便幾人,能有作用?還是你認為你的人,比那雲家公子聰慧不少?”
趙天狼啞然,他當然不可能這麼想:“是我心急了。”
“他雲生只要在,我就一日不得安,偏偏現在參加到蒼天大試中的人,無人能與之爭鋒。”
趙無憂低眉,看著幾乎匍匐下去的趙天狼:“你可知現在應當如何做?”
趙天狼搖頭:“不知。”
“我們要造一個與他相當的人出來。”趙無憂淡淡說出來,崑崙山脈卻晃動起來,天際一道雷霆閃爍,趙無憂彈指,將其平復。
趙天狼身子顫抖:“可是,他是天境,我們如何能造啊!”
“你知道我在崑崙山幹什麼麼?”趙無憂問道。
趙天狼卻是心底微微疑惑,幹什麼,自然是尋寶,但是趙天狼又迅速反應過來,那為何今日叫自己前來,只是問話?
趙無憂道:“我觀你靈氣湧動,難以自制,看來是明白我的意思了。”
趙天狼徹底跪下去:“晚輩資質,祖上是清楚的,絕不可能與那雲家公子相提並論。”
趙無憂不接他的話,自言自語道:“趙小妖同他爺爺離去,神武業障一時間斷掉了,唯獨那周規身上,還有覆體業障,沒能消除,當年我視這業障為眼中釘,先後以靈力,道蓮,體魄,以及命格來承載,維持了神武數十年的太平,今日這業障再難聚集的時候,我卻又發現其中奧妙,你可知道我說的是什麼?”
趙天狼努力冷靜下來,點頭回答:“武神中的王器前輩,修煉死生玄關,曾經以靈力承載業障,不過半載,就承載不住,但是卻憑藉業障步入了天境,聖恩寺中的趙無衣和尚,當年登上道蓮後,祖上引業障入道蓮,他在道蓮上枯坐二十載,最終道蓮散去。二十年前祖上將業障引入周規體內,將其塑造成現在的模樣,他同樣入了天境,周規之後,又有妹,又有趙小妖,祖上引業障附其命格之上,不僅解了神武的困擾,更自趙小妖血脈中煉出奇毒。”
趙無憂冷冷問道:“你與我說這些,是在裝不明白,還是真不明白我的意思?”
趙天狼再也無法冷靜下來,他雖然渴望實力,但是他不願意成為周規那樣的存在:“晚輩資質愚鈍,難擔當此大任!”
“可是,我已經定下來了。”趙無憂輕道,像是下了生殺令,將趙天狼心中最後的反抗打垮。
趙天狼一言不發,身子也不顫抖了,他靜靜地匍匐在地上,像是一具死屍。
趙無憂緩緩開口:“崑崙山的寶貝,我雖然沒有找到,但是卻找到一條古路,你可以進入試試,或許你自其中出來後,不會變成周規那般模樣。”
趙天狼抬起頭來:“為何祖上選中了我。”
趙無憂與之對視:“我說過的,我一開始選的便是你,你身上有我當年沒有的東西,故而我當年沒有做到的事情,還需要你來做。”
趙天狼雙目木然,呆呆地跪在那裡。
趙無憂又像是想起了什麼,補充道:“當然,你是趙氏皇室,所以是你。”
趙天狼雙眼再看不到絲毫情緒,良久,他抬頭機械問道:“祖上能否保留我的記憶?”
趙無憂思慮了一會兒,點點頭:“可以,畢竟你與那周規不同,你是我趙氏子孫。”
趙天狼點點頭,自地上站起來,也不等趙無憂發話,轉過身,沿著來路,朝著山下走去,但是他身形懶散易倒,明顯,是走不回來路了。
趙無憂看著趙天狼消失在天際,對著空空蕩蕩的山脈道:“出來吧。”
一個穿著道袍的邋遢老者,自虛空中一步邁出來:“你我的約定,差不多也就到這兒了。”
趙無憂橫眉:“你不怕我殺光崑崙東郭程家的人?”
與趙無憂對答的,自然是程困冰,程困冰搖頭:“我說過,我一入天境,往事,即為前世,你要是想殺,便去殺,我是要走的,你留不下,也不會出手留,就不必與我這般放狠話了。”
趙無憂眯眼問道:“我一直很奇怪,你明明什麼事情都算得一清二楚,為何還會算不過那姜輕舟?”
程困冰撣了撣破舊的道袍:“天算畢竟是天算,我不如他。你要問給你找的那條試煉古路,我找給你了,但是也要提醒你一句,那條路名堂很多,你若是放著你的後人隨意進去,恐怕你趙家,就要絕後了。”
趙無憂點頭:“要走便走吧,不必多說了。”
程困冰抱拳,轉身離去,趙無憂皺眉,靈力漸漸湧起,他似乎是在嘗試著出手,但是程困冰像是沒有察覺到一般,依舊踏空,向前走去,趙無憂的靈力波動,越來越大了,程困冰卻依舊不回頭,不停留,甚至也不加快腳步,似乎篤定了趙無憂不會出手。
等程困冰化為一個小點,消失在天邊了,趙無憂收起手中靈力:“莫非真是算準了我不會出手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