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古堡鐵獄話伶仃(下)(1 / 1)
不知過了許久,秦關迷迷糊糊地醒來,只覺胸中鬱悶之氣不止,俄而彷彿有一陣清香湧入鼻中,猶如雨後的花叢般的天然芬芳,顯得尤為親切。
秦關慢慢睜開了雙眼,發現此時早已被人五花大綁,肺部、喉尖仍舊不覺一陣酥麻,周身上下一時間動彈不得。胸口彷彿還壓著什麼東西,定睛一看,卻是金鈴。
同樣是五花大綁的模樣,像沙袋一樣被人隨意地丟到自己身上。
秦關環顧了一下四周,像是一間關押人犯的監牢。但與官府監牢制式不同,倒像是誰家的私獄。獄中都是年代頗為久遠的磚牆,牆上血跡斑斕,有的新,有的舊。通向私獄外的,只有一扇鐵門和一扇鐵窗。
透過鐵窗,秦關隱約瞧見天邊的滿月。“都已經丑時了。”秦觀估摸了昏迷前的時間,此時已經過去四個多時辰。
都怪自己大意,著了鬼郎中的道兒,此時如不是周身被縛,必要衝出去把那鬼郎中一頓好打。
只是此刻自己身陷囹圄。怕是生死都半點由不得自己。又想到和自己一同出門的忠伯,此刻也不知是生是死。再想到京城待自己如親生的二姨娘,自小和自己親近的三妹,還有那妙玉齋的麻花、谷同齋的素餃.......恐怕自己再也沒有機會品嚐到了。而自己不過剛滿十五,大好年華,無限功業,此生恐怕就此打住,不由悲從中來,少年心境,竟也默默落起淚來。
“喂!喂!羞羞羞!男子漢大丈夫你哭夠了沒?”胸口傳來女子的聲音。
原來不覺間金鈴也已經醒來,本正想與秦關說話,卻見秦關一人在旁哭哭啼啼,不覺好笑。\"沒想這大好身手的少年高手,竟也是個未諳世事的孩子。\"本不願就此驚擾他,可在一旁等了半刻,卻不見秦關有絲毫停歇的意思,不由煩了,便一聲喝出。剛出口,心下便已後悔。想這少年與自己素昧平生,無辜摻和進殘陽堡和蒼鷹堡的恩怨中。本是年輕一輩少見的高手,又有玄通觀這般的師門,如今卻要與自己一般隕在這不為人知的地方。心下愧疚不已,待到“哭夠了沒”幾字,已沒了氣力。
秦關見金鈴已醒,還見到自己抽泣的模樣,臉上一陣火辣,更加可惱的是,如今周身被縛,無法動彈,涕淚留在臉上,竟是擦不得,躲不掉。只是盼著此時能進來幾個兇漢子,把自己拖出去結果了了事,也好過被女子調笑。
“咳咳”金鈴自知失禮,可向來也不是那種願意寬慰於人的小女子,只得咳嗽兩聲,了了尷尬,問道:“你當真是玄通觀真人?”
“我哪是什麼真人,只是玄通觀未正式入門的記名俗家弟子罷了。”
金鈴得了肯定答案,心中不免大驚。早知道玄通觀是天下武學道法源流,觀內高手雲集,且向來不問世事,即便是觀內如今二代弟子,也是各國皇帝的座上賓,武功達到七脈以上者不勝列舉,即便是尋常弟子,也恐怕要強過這山陰古道最頂尖的高手,如今見秦關如此年少,身法武功已然出神入化,對這道家祖門玄通觀更是心馳神往。
“你叫什麼名字”金鈴問道。
“秦關,關山萬里的關。”
“倒是好名字”金鈴嘆了嘆氣,望著這四周牢壁,又看了看身前繩索,“終究還是免不得葬身在這,倒是連累你了。”說罷,雙眼已是通紅。
“那倒未必。”秦關說道,“若是你還沒醒,這事兒倒是難辦,但是如今你醒了,咱倆便是要脫困了。”
“你可有辦法?”金鈴問道。
“那是當然”,說罷秦關一個魚挺,便在束縛中站起身來。右手食指與中指間夾著一枚瓜子大小的石子兒,不動臂,不動腕,僅憑指力便將石子激射而出,將牢壁打出一個小孔,小孔直有三四寸深,石子已然嵌入其中。
“這是我玄通觀獨門指法,名叫居華指,除可妙用暗器外,也可運力使指,化剛為柔。之消從綁縛之處使指,繩結當即解開。你背過身去,我幫你解開繩子。”
“可是......可是”方要脫困,金鈴此時卻扭捏起來。
秦關見金鈴猶疑,定睛一看,才發覺綁縛金鈴的繩索繩結正在金鈴胸口,胸口先前被信封點燃,如今已是若隱若現,甚為尷尬。
“當然,也可以夾取碎石子在繩子其他方位割開,只是需費一些功夫。”秦關尷尬地說道。
“不必了!就從......就從這解吧。小貓兒他還......”金鈴雖是一臉羞赧,可眼下小貓兒生死未卜,既有逃離的辦法,那還管得上其他,自然是越快越好。
秦關此時也想起忠伯,不知此時是否安全,是否已經身遭不測,哪還管得男女授受不親,“得罪了!”秦關向金鈴微微點了點頭。背過身去,指尖便伸向金鈴胸口的繩結。
繩結正處在金鈴胸口燒開的衣物處,秦關雖小心翼翼,卻也不免碰上胸口那一抹雪白。心下稍亂,竟一時不能結。
此時金鈴周身被縛,動彈不得,但覺秦關手下顫抖不已,卻也知其並無邪意,羞澀難當之下也不好出聲,只是輕咬著嘴唇,耳根燒的通紅。
秦關見狀,暗自道:“秦關啊秦關,如今忠伯生死未卜,金鈴姑娘女子之身尚且豁達,你怎麼還這般扭扭捏捏”,心下稍定,氣息稍緩,不消半刻,便將繩索解開。
兩人身上繩索方一解開,秦關動了動周身筋骨,起身說道:“金鈴姑娘稍待一會兒,我去把門口鐵鏈扯開。”
“有勞秦公子了。”
秦關走到獄門邊,但見四周並無獄卒守衛,更是疑惑:“這鐵獄深牢,怎的一個獄卒都沒有?”
說罷,輕輕拈起牢門上鎖鏈,運起三分內息,雙手向兩旁一拉,“唰啦啦”鐵鏈一陣晃動,可卻紋絲未動。
秦關心下大疑,自己雖只使三分力,但也已不弱於四脈高手全力拉扯,即便是鑌鐵所鑄,也應是應力而斷。於是全力運氣,只聽“當”的一聲,鐵鏈被內息激盪地撞上牢柱。金鈴驚得立馬捂住了的耳朵。“好強的勁力,是五脈還是......六脈!”方知之前在客棧內纏鬥,秦關尚未盡全力,只是臨戰經驗尚淺,中了鬼郎中的道兒。
“秦公子,這鎖可開了?”
秦關無奈搖了搖頭,回道:“這鎖鏈恐怕摻了烏金、玄鐵之類的寶料,堅韌之極,沒有兵器在手,光靠人力難以開啟”。
“哎”金鈴嘆了口氣,說道:“難怪咱倆在這說了許久,也不見有獄卒巡查,原來是料定咱們無法掙脫這鐵獄,看來只能等這殘陽堡的人來提我們了。”
秦關點了點頭,道:“我們稍微待幾個時辰,估摸著也得他們日出才過來。”
“秦公子有勞了,如果此番能夠安然出去,蒼鷹堡必有重謝。”金鈴向秦關微微欠身,心下的感激確實真的。
秦關想到此前金鈴悍然無懼的模樣,再看如今她深陷監牢恬然無畏的樣子,不由有些感嘆,自己雖是男兒身,出身在行伍世家,此時較金鈴卻顯得倉促了許多,不免有些慚愧。躬身道:“金姑娘放心,我們不會有事的。”眼神中確是一片澄澈、毅然。
晚風從獄中僅有的一片窗戶吹入,捲動著荒漠應有的寒氣。晌午的酷暑此時早已煙消雲散,轉而變得清新冷冽。
“阿嚏!”金鈴穿著單薄的素衣,外衣遺留在了客棧,此時正是夜晚最為清冷的時刻,不由打起了微微的寒顫。
秦關把身上的儒服外衣脫下,給金鈴披上,微笑著打趣道:“姑娘家就是愛美,出門前你娘也不囑咐你多穿些。”
話音剛落,金鈴慢慢把身子蜷縮成一團,把頭枕在腿上,竟簌簌得落起淚來。
秦關還不知何故,只聽金鈴抽泣地說道:“我娘早就過世了。”說罷,眼淚更是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秦關輕輕拍了拍金鈴的肩膀,道:“我也一樣。”說罷,嘆了口氣,坐到金鈴身邊。問道:“你願意聽我的故事嗎?”
金鈴見秦關一臉凝重,似有著很重的心事,才知自己方才這一哭,竟引動了秦關內心的傷心事。心下又是疑惑又是愧疚,於是點了點頭,“你說罷,我都聽。”
窗外月色灑下一片銀輝,透過鐵窗印在了監牢的地上,雪白光亮,又支離破碎。秦關的思緒也隨著這散落的月光回到了八年前的那個早上。
“那年年關,我才六歲。母親生了兄長、姐姐和我之後,身體大不如前,尤其是在產下我的那年,難產,失了血,雖然因長期習武,身體底子好,最終還是挺了過來,但卻也大大折損了元氣。不僅內息全摧,便是較一般女子相比也是不如。”秦關緩緩回憶著,就像再次見到了母親的音容笑貌。
“父親常年帶著兄長外出,時常不在家。母親靠著進補維持身體,可依然每況愈下。父親長期在外,母親又牽腸掛肚,年初時,京城王家醫長來家中請脈,說道母親脈象依然十分不穩,恐怕挨不過初春,叫父親在旁陪著這最後一段時間。可在臘月十二那天,父親還是帶著哥哥出了遠門。”
金鈴搖了搖頭,道:“有什麼事情能比自己的妻子、母親更重要的,你父親怎麼忍心。”
秦風攥了攥拳頭,繼續說道:“母親自父親走後三天,在花園散步時暈倒,自那天起便藥石無用。阿爺遣人修了書信給父親。可是父親和哥哥最終還是沒能回來。除夕的那天,家裡圍著病危母親,我跪在母親的榻前,輕輕地喚著母親,告訴她父親已經在回來路上了。只聽得母親一直重複著那句‘回了便好’、‘回了就好’可到最後,父親也沒有出現在母親榻前。”
“後來聽說,父親收到書信後,並沒迴轉,帶著哥哥又在外待了三個多月。最終連母親歸陵他也沒能回來。後來,父親對我管教愈加嚴格,時常對我非打則罵,我知他怨我令母親難產。我也對他逐漸疏遠,也怨他沒有回來見母親最後一面。”
“其實,秦公子,我挺羨慕你的。”金鈴道,“我母親也是生我時難產,可惜她沒有挺過去,在我剛出生的時候便已經過世了。我從未見過母親,也不知道有母親是什麼樣的感覺。父親自小我和哥哥都十分嚴厲,讓我們把殘陽堡作為一生的宿敵。特別是奶奶和二姐姐因為殘陽堡的事情過世後,父親閉關強練功法,希望能夠突破至六脈,到殘陽堡找塞上奔雷報仇,可沒曾想欲速則不達,竟然走火入魔,經脈至此毀了大半,功力更是遠遜從前。眼看自己報仇無望,父親就把大哥、我還有小貓兒訓得更嚴了,平日也沒有關心的話,這十餘年來,不是外出,便是閉關,一年之間見面也只是考驗武功。我是女兒身,是沒法繼承蒼鷹堡的產業的,打小父親就偏愛哥哥一人,恐怕這番我就算折在這,父親也......”說到這,她便再也說不下去了。
“人生在世總是太多不如意的。”秦關道,“後來,我也想通了。便於我父親對著幹,他讓我從軍,我偏偏纏著阿爺把我送進了太學。他讓我入觀,我便把玉清殿的供奉砸個稀爛,讓觀裡罰我三年不得入觀。阿爺護我,父親打我,阿爺便打他。”
金鈴笑了笑:“你倒是頑皮,知道傍著阿爺。那你父親可是鎮北......”。
忽然,一陣窸窣的聲音從獄門遠處傳來,行動極快又極輕,卻不是老鼠。
秦關將金鈴牽至門旁死角處,身子擋在金鈴身前,眼睛如孤狼一般盯著獄門外。正待如是堡內人來提審開門,便帶著金鈴一個突襲衝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