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奔雷血掌風波亭(下)(1 / 1)
“放!”一聲令下,十八架千機弩應聲而發,萬斤巨力至各門樓垂射而下,破空之聲,銳利無當。
眾人正欲閃躲,可發現十八支千機弩箭並未射向眾人,而是直直地射向了雷奔。
十八聲巨響,十八支千機弩箭便釘在了雷奔身旁半尺之內,將他準確無比地困在了箭陣當中。
“哼哼!疑惑嗎?不解嗎?”金寶嗤笑道。“兄弟們,咱們給這塞上奔雷大人比劃比劃吧!”
聲音剛落,又有十八支弩箭直飛過來,釘在雷奔面前,正好釘成了一個傻字。
這是嘲諷,還是蔑視,雷奔心中深深感受到“眾叛親離”的滋味。
可這是什麼時候?雷奔不解,非常不解,甚至無從設想自己苦苦培養的十八名頂尖兒的弩士是什麼時候被收買,投靠了蒼鷹堡的。
看來,無論是金鈴被俘還是金寶五人勢單力孤地殺將上來,都不過是金寶率先制定好的計劃罷了。
“有這十八名忠誠於他的千機弩士,自己便是在主樓睡著,只要他想,他隨時都可以讓我靜悄悄地死無葬身之地。”雷奔想,自己一直輕看了眼前這位義兄,或者說,自己從來就沒有看清楚過自己的義兄。
當年的紈絝無知、當年的躊躇軟弱,那不過是有蘇清平在,他無需鋒芒畢露罷了。
蒼鷹堡這二十年來的如日中天,他金寶二十餘年來的一呼萬應,這殘陽堡的勢力弱化,今天在自家門口眾叛親離。
金寶並不是僅僅想殺了自己罷了。
或者,殺他雷奔,對金寶來說會不會太簡單了些。
他只是想要為母親酣暢淋漓地復個仇,所以,他既要殺了雷奔,還要擊碎他二十年來的驕傲。
他將身旁三十六支千機弩箭一支一支從地上拔起,看著那用千機弩在地上釘著的那枚“傻”字,他覺得,這話沒錯,說的就是自己。
他此刻也只想要在戰最後一場,戰到血脈枯竭,戰到精疲力盡,戰到把自己的屈辱都忘掉,然後,安然赴死。
金寶揮了揮手,十八架千機弩又從樓頂退了下去。
他也要與雷奔戰個痛快,戰完,便了卻了心中二十年的兄弟情義,便了卻了心中二十年的“殺母之仇”!
蘇清平見金寶此時戰意正濃,若不然他與雷奔最後一站,恐怕他必也不會甘心。
“孩子,你去罷,這些年,你心裡必是苦急了。”
說罷,在袖中掏出了九音鈴。
“這鈴是咱們老金家的祖傳之物,今天既然要清理門戶,就得用咱們自己家的兵器。”
春風咋起,陽光從東方徹底探了出來,二十年的宿命之戰,便要在這初陽之中見個分曉。
“奶奶,您不擔心父親嗎?他只是剛剛邁過六脈的門檻,可那奔雷如今依然炁流外放,是逼近了七脈的人啊!”
蘇清平慈祥地摸了摸金鈴的頭:“什麼逼近七脈,不過是個不男不女的偽六脈罷了。”
“不男不女?”秦關疑惑道,此前他也觀察道雷奔身體狀態有異常人,身上除了男子的相貌外,更多增添了幾分女子的柔弱姿態,且多次吼出了女子般的嗓音。
蘇清平解釋道:“這些天,我被這逆子關押在密室中,不斷讓我回憶《正陽經》,起初,老身抵死不從,但奈何身體每況愈下,恐怕這秘密不能長久,便從第一句話開始,就給雷奔下了個套。”
“什麼套?莫非前輩您修改了《正陽經》內容?”秦關問道。
“《正陽經》博大精深,老身也是在機緣巧合之下才達到第七脈的水準,要達到傳說中的第八脈恐怕這一生都無望了,哪又有這般的能力去修改這經書。只是人體周身,講究一個陰陽協調,男子以陽為覆蓋,以陰為承載,便體現出了陽剛之氣。女子以陰為覆蓋,陽作承載,便體現出了陰柔之氣。此氣與周身炁流相同相向,總不悖逆。自人體開前四脈時,陽蹺、陰蹺、陰維、陽維四脈便達成了身體四極,四極平衡,男子女子便都能達到陰陽平衡。《正陽經》是以正陽正念為主的,主張平衡中正,在練功時,需調動周身陽氣運功,與陰陽協調又有相悖,因此《正陽經》除經脈運轉的法子外,還有一套煉丹補氣的丹方法子,需運氣服丹同時進行,陽氣得到補充,才能達到陰陽平衡。”
“可這雷奔並不知道,因此即便《正陽經》不摻假,他也要下套的。”秦關恍然道。
“是的,這《正陽經》本就是玄門正宗,玄門中人練功本就講究個法、侶、財、地,便是要尋丹煉藥,找到個陰陽平衡。這雷奔打小自大,不願聽我多說,這番道理我終究沒有告訴他。”蘇清平道。
“難怪這雷奔四十餘歲尚且沒有子嗣,原來早已成了不陰不陽的殘疾之人。陰陽不平衡,這強行提升的偽七脈便就少了根基,不能久續,看來金堡主和雷奔這一站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雷奔與金寶在演武場對站許久,雙方均不願出第一手讓對方尋了破綻。一步錯,步步錯,生死之戰更是如此。
金寶雙手握著九音鈴揹負在身後,笑眯眯地看著眼前的雷奔,憨態可掬。看似漫不經心,自曝其短,胸腹門戶大開,卻實是個笑裡藏刀,一旦貿然衝過去,便是雷奔如今強提的修為,也要教金寶一招旋風剪剪落雙手。
雷奔半蹲起手式,門戶緊閉看來了無破綻,但強提修為若是到了後半段必然體力不支,倒是便要任人宰割。
金寶不急,便是二十年都等了,兩個時辰並沒有什麼等不了的。
雷奔卻急切地很,畢竟只有兩個時辰,又叫蘇清平拍散了真氣,如今這一口藥性不知還能維持到何時。
“大丈夫,豈能做縮頭烏龜,萬事不過一死。”說罷,雷奔便棘突而出,手上倒拖著長槍就要向金寶頭頂斬落。
金寶橫移而出,九音鈴八音齊發,拋將出去,一層細密的蛛絲落在了雷奔的臉上,那是西域古羅蛛的蛛絲,甚為綿密粘稠,一層薄薄的蛛網便令雷奔雙眼模糊,再難看清眼前的情況。
金寶見勢,借力反衝,一招醍醐灌頂,便從雷奔後腦擊出,雷奔無法看清來勢,雙手一擋,便已有一條尺骨碎裂。
“父親真棒!”金鈴在一旁歡呼。
趁雷奔立足未穩,金寶趁勝而起,又從雷奔背後發起一掌,掌風凌厲,有開山劈石之威。
雷奔見勢不對,咬了咬牙,在手上劃出一道兩寸長的口子,鮮紅的血液從口子噴薄而出,一手擦向臉頰。
原來這西域古羅蛛的蛛絲不懼火,也不溶於水,但與人體血液卻十分相近,雷奔以自身血液為水,將臉清洗了一遍,臉上佈滿了駭人的蛛絲遺留和血液。
方能見物,金寶一掌已到了身外三尺,雷奔賣了個破綻,引金寶擊打自己腰腹位置,可又藉機挪動身軀,堪堪避過,一腿橫踢,正中金寶胸口。
“噗!”金寶胸口中了一擊,好不難受,一口鮮紅的血液噴薄而出,已然受了內傷。
可真不是個容易對付的角色,金寶心想。
雙方兩方激戰,便各自吃了一擊,堪堪打了個平手。
畢竟都是蘇清平所教,二十年的兄弟感情,論到了解,沒有比對面的這個仇敵更加了解自己的了。
雙方你來我往,相互見招拆招。從演武場打到中門樓,再從中門口打到了主樓廳堂,雙方互不相讓,逐漸都失去了理智,你來我往,便要拼個你死我活。
可蘇清平幾人卻做不得聲,此時若是出聲打攪,雙方便有一方必然受到影響,生死時刻,出不得半點岔子,一個不慎,金寶也要喪命於此。
雙方來往了一個時辰,各自都已經有些力竭,一直打到了風波亭處。
這是當年建設正陽堡,兩兄弟把酒言歡的地方,也是當年兩人月下共飲互訴衷腸的地方。
“我的目標便是今後賺遍天下的金銀珠寶,給你和娘各自建立兩個無與倫比的大堡,那必然是要比得上皇宮,比得上天宮的地方。再給奔弟你娶他十七八房的老婆。我自己也娶個二十五六房的夫人。”
“我的目標便是今後把山陰古道的英雄們打趴下來,讓他們一個個跪在我的面前,跪在義兄給我建的大堡面前。誰欺負義兄你,我就打死誰!”
“說話算話!”
“那當然,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可要是義兄欺負我呢?”
“義兄絕不欺負你!大丈夫說話算話!”
兩人同時回想起當年年少時的願望,便激鬥著便感慨著。
雷奔回想起二十年前,在蘇清平房門外,聽到四位長老力諫自己作為義子萬萬不能繼承蒼鷹堡的位置,聽到四位長老準備以一身的修為為那紈絝的義兄伐毛洗髓,不惜拼盡生命也要扶持義兄登上堡主的位置。再後來,他來到正陽堡,那時的正陽堡不過是一片廢墟。他帶著三十二個兄弟開始建堡,大小一百二十餘戰,身負重傷十二次,次次險些要了命,可是他並不後悔,他的命是蘇清平救回來的,他的一生是金家給的。
可是,在那毒郎中到來之後,一切便變了,自己變得貪婪,自己變得野心膨脹,變得利益燻心。
就在自己顫抖著把毒郎中給的毒藥撒入飯菜中。
就在自己把養母關進暗無天日的密室裡。
那時便知道,自己的良知也已經沒了。
這些年,他練功走火入魔,練到吸食人血,練到六親不認,練到喪心病狂。這是自己技不如人、命不如人嗎?該是報應吧。
“上天哪能讓我這樣不孝不義的人安安心心地活下去。”隨著藥性衰弱,雷奔的修為也逐漸從接近七脈降低到六脈,五脈,四脈......
可無論雷奔如何降低修為,金寶一直有意地降低到同等修為與他搏鬥。
兩個時辰逐漸過去。雙方在風波亭中也越打越慢,越打越慢。
雷奔也不再用《正陽經》中的武學,他想起了當年蘇清平教他的蒼鷹爪和飛鷹掌。
“奔兒,你天賦極高,以後這蒼鷹堡就得你好好保護了。”
“奔兒,天氣涼了,你別再外面練功了,到屋裡休息會兒吧,娘給你泡了蓮子羹。”
“奔兒,沒事兒,這燒一會兒就退了,娘哪都不去,娘就在這邊陪著你,睡一會兒就好了。”
隨著修為的降低,雷奔一生所有的驕傲與野心也似乎隨著修為的流失而慢慢流逝。
取而代之的,是對那對最美好時光的回憶。不知從什麼時候起,自己變得利益燻心,變得六親不認。
一陣悔恨從心中不斷湧現出來,壓制了二十年的悔意,終究還是全部爆發了出來。
兩枚淡淡的血掌印出現在了雷奔眼前,那是當年兄弟兩人做誓相互扶持之時立下的血誓。
雷奔看著這兩枚快要消失了的血掌印,愣了愣,不再還手。
金寶一掌擊出,正中胸口,“咔嚓”,雷奔胸口肋骨齊齊折斷。倒飛了出去。
“早知今日,何必當初。”金寶嘆了一聲,看到眼前已經武功盡廢,命不久矣的雷奔,手便再也下不去了。
雷奔滿臉是血地望著眼前的蘇清平和雷奔,悠悠地嘆到:“都怪我,怪我聽信....”臉上佈滿鮮血,早已分不出血和淚了。
或許都有。
雷奔強提了一口氣,乘著身上內息尚未完全散去,用盡最後一口氣,跳上了示警臺。
示警臺上的示警鐘是蘇清平教他立的。
“奔兒,正陽堡大了,不好管。有外敵來的時候,前後首尾應接不暇,你得小心防備。在中門設定一隻示警鐘,一聲迎客,以示威儀。三聲示警,以御外敵。五聲報喪,以送逝者。”
雷奔在示警臺上跪下,朝著下面的蘇清平拜了三拜。
又向金寶朗聲喊道:“我雷奔,是個男子漢大丈夫,說道做到。誰欺負義兄!我便打死誰!”
說罷,便向示警鐘撞去,一聲、兩聲、三聲、四聲。
金寶知他要尋死,便要跳上去阻止。可是想起這些年他做的這些錯事。
“這可能是他最好的歸宿吧。”
五聲過後,雷奔顱骨爆裂而死。山陰古道一代梟雄,便此隕落。
一聲迎客,以示威儀。
三聲示警,以御外敵。
五聲報喪,以送逝者。
他。
還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