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樓內森森幾絃音(上)(1 / 1)
這內閣雖為前輩高人所留,不過十丈見方,算不得多大,但二百餘年間卻無一人可從中門穿行而過,卻也甚為詭異。雖玄通觀從不語鬼祟之事,但秦關畢竟年少,又常聽聞二姨娘講述草堂見聞之類的志怪小說,還沒入門,心中便已激起陣陣涼意。
只是身後數人直勾勾地望著自己,此刻退縮,不免有些難堪。何況金鈴為了自己,不顧女兒家形象,連夜煉製了幾枚冰魄丹給自己,若是此番退縮了,更是無顏再見金鈴姑娘了。一想及此,心中的膽量便又強了三分,大步抖擻地從中門踏將進去。
方一踏入,與傳聞中一般,眼前卻是一陣不能視霧的濃霧,無論如何驅趕,卻始終縈繞在眼前,無法驅散半分。
秦關在迷霧中走了片刻,便知自己已是入了迷陣。
據清平居士說起,這迷陣倒也易出,只消往後退上一步,便可以安然退出中門,但卻也是前功盡棄。
秦關在迷霧中不斷踱步,望著腳下能夠見到的幾寸地面,卻也難得尋到走出迷陣的法子。
只是秦關也是有所準備,早在進入迷陣之前,秦關便已準備了白、黑兩支筆,此時正是派上用場之時。
秦關將白色的石筆放在地上,跟著自己的腳步劃過一片痕跡。不一會兒,秦關便發現自己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秦關倒也不急,這本便是迷陣常見之處,七纏八繞,最終回到原點。當下便用白筆在起初的位置標了個記號。
而後,秦關便又從懷中掏出另一支黑筆,往與白圈相反的方向走去,不一會兒便又回到了原點。此時兩圈相交,正形成了一道黑白分明的交叉。
“若以白圈為南,黑圈為北,則南北兩路均為歧路,以兩圈相交,定東西兩向,那麼東西兩向便有一路為生門。”秦關思索道。接著,便朝著東向而去,以白筆劃線,若是再次回到兩圈相交之地,那麼西方便為生門。若東方為生門,則此迷陣便破了。
秦關對陣法很瞭解,這是欽天監陳大人交給他的解迷陣的法子。可秦關卻沒料到,萬般解法,也總有不應陣的時候。
秦關自東而去,白筆劃線,不一會兒便回到了最初的原點。
“果真是三圈相交,那麼西方便是生門。”秦關激動道。便持黑筆又向西方走去。
走了一會兒,竟又回到了最初的原點,此時四圈相交,秦關又繞了回來。
“怎麼會這樣?莫非這迷陣竟沒有生門!”秦關惱道。這是大大違背陣理的,除非佈陣之人一開始便沒想過有人能夠破陣,早早將生門堵了起來,那即便是他再畫上一萬個圈那也是枉然。
秦關大不信邪,便拋下石筆,踏著四道黑白縱橫的圈子以施展起了虛極步。虛極步本就是運用自然之意輔以易理之法完善而成,虛極之中,便有勘破虛妄直達自然本源之意。
但無論秦關如何施展,步伐如何精妙,卻始終不得其門而入,在四道黑白圈中不斷來回挪移,竟出不得一分。
這是秦關從未見過的迷陣,無論是陳大人的陰陽解陣法還是玄通觀的虛極步,都是天下間獨有的妙法學問,可如今遇到這迷陣卻束手無策,甚至連多一步也走不出去,當真是奇哉怪也。
秦關一屁股坐在地上,內心失落極了,他拿著手上的黑白筆在地面上胡畫一氣。忽然發現一件更為詭異之事。
方才自己從中門而入,畫了四個半丈來大的圈,又在地上恣意揮灑,可手中的兩支筆卻無絲毫磨損。秦關仔細看了看兩支筆筆頭位置,果然如自己帶進來時一模一樣。難道,自己手中的筆此刻也成了幻境中的一部分?
陣中之陣!
秦關此刻便了然了起來。這陣法原來便有兩重,一重乃外部的迷陣,一重乃內部的幻陣。自己踏入迷陣後,又中了幻陣,看似在陣中走了許久,不過是在幻境中迷失了許久,此刻怕是隻在迷陣中原地踏著步。可如何走出這幻陣,秦關並不瞭解。
“想來這兩百年前的前輩既然留下這幻陣、迷陣,便是想要篩選真正的玄通中人。”秦關只顧著地呢喃道。
可如何辨別是玄通中人?秦關想了想,突然間豁然開朗。
“這陣法,不是要破!而是要識!要讓陣法識得我!識得玄通觀!”
當下便盤膝坐下,運起玄通觀功法——《太上感應篇》。
這功法是千年前一直傳至現在的玄通觀獨門功法,如果說要識別玄通觀真人身份,便非此法不可。
秦關在陣中將功法施展了一個大周天,閉眼間,秦只覺一陣氣息翻湧,迷霧如同沸騰一般不斷旋轉撞擊。
“叮!”突然一陣清脆的鈴聲在秦關耳邊響起,待秦關睜眼之時,發現自己已經走出了第一道迷幻之陣,真正踏入中門進入到了內閣之中。
秦關定睛一看,這是內閣與中門之間的一道連廊。與其他房舍的連廊並沒有太多不同之處,只是卻乾淨地有些異常。
“若是無人居住,這連廊應當已是塵土積滿,蛛網遍佈才是,怎麼會如此乾淨?”秦關撓了撓頭,這也令他非常不解。莫非是兩百餘年前的前輩他還默默居住於此?
秦關又猛得搖了搖頭,這絕不可能,陽字輩的高人活到了兩百餘年前便已然是離奇詭異,若是怎能活到現在,豈不更是無稽之談。除非這位高人已經走出了千年來無人走出的絕高境界,已然羽化登仙,否則這世間哪有四百餘歲之人?即便只是百歲,在八脈以上的玄通真人尚且不多見。
可秦關依然保持警惕,畢恭畢敬地向內堂施了一禮,大聲喚道:“玄通觀虛輩,未字子弟秦關,敬請前輩仙安!”
此時房內並無回應,靜悄悄如同無人居住一般。
“莫非真是自己小心過度?”秦關心想,但仍然還是抱著三分謹慎,再度拱手道:“玄通觀虛輩,未字子弟秦關,敬請前輩仙安!”
方一說罷,內閣中卻陡然傳來幾聲清麗優雅的琴聲。
“竟真的有人!”這已大出秦關所料。莫非近千年真有真人勘破仙凡屏障,進入了那傳說中的羽化之境,永生不滅?
秦關細聽這琴聲,清流婉轉,美妙奇幻,自黃鐘宮起,忽而又下大呂,高亢時,又入姑洗、夷則諸調,變調頻繁,盡訴衷腸。曲調在五音中盤旋,以宮、商為憑,在徵、羽、變徵之中用情,忽而綺麗婉轉,引人悲痛。
這是用七絃琴彈奏的《南平調》。
南風起,北風哀,歸人來時見蒼苔。
頑時共戲彼家宅,閒時又把櫸樹歪。
待到總角加冠蓋,待到深閨春夢來。
卿落紅妝盤婚髻,君其成冠隨盛彩。
二年有女承歡過,五載男子初登臺。
邊境秋波傳烽火,壯士百里不自哀。
斥候軍馬總無信,兒女共悽無奉齋。
十載有子城南過,舉身傷痛半承拐。
雖殘亦喜還故土,借問何處有家宅。
雙子成家已獨立,妻患孤苦早行哀。
東門有冢西南面,也曾如此待君來。
北風起,南風哀,歸人去處是蒼苔。
這首《南平調》是四百年前一位不知名的樂師所寫,講的是青梅竹馬的兩人因為戰亂最終分別,妻子等待夫君孤苦無依,最終抱憾而終。夫君在戰後回鄉,見到的卻是亡妻的墳冢。
這首曲調在坊間傳唱了四百餘年,但在內閣中人所彈琴聲中卻達到了令人銘感五內的境界。
秦關在一旁靜靜地聽著,竟然入了神,待琴聲終了,臉頰上卻已佈滿了淚痕。彷彿自己便是故事中的那名男子,心緒更是久久不能平復。
“好一首《南平調》,這屋內的前輩沒曾想竟是樂中高人。”秦關感嘆道,想來自己自幼修持,卻如同被這曲調攝了魂魄。
見曲終後屋內並無人回話。秦關壯著膽子便直接往屋內走去。
“既是活人,又有什麼可怕的?”儘管如此,秦關還是悄悄安慰了自己幾聲。
推開內門,室內佈置素雅整潔,一隻青銅小鼎中正焚著西域的菩提香料。一位青衣道人此時正盤膝坐在窗邊,腿上放著一把古樸的七絃琴。
看來之前的琴聲便是此人彈奏的了。
秦關又拱了拱手,十分恭敬地說道:“玄通觀虛輩,未字子弟秦關,敬請前輩仙安!弟子唐突,未得前輩允可,擅闖前輩清修之地,還望前輩海量汪涵。”
可青衣道人卻也並不回話,便還是靜靜地望向前方。
忽然,一隻麻雀飛落在了琴絃上。青衣道人舉手去撩,麻雀卻也不跑,安靜地任由青衣道人拿在手裡。
此時,青衣人終於開口說話:“既然落在此處,不如魂夢中走一遭,且看這萬千人世與你道心何如。”
說罷,青衣道人一手五指扣在琴絃之上,一聲激烈的混響,七絃俱斷。秦關感覺似乎有人用板磚狠狠地擊上了自己的腦子,一時間便昏死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