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現代版隱士(1 / 1)
主人雖然對程少民沒好印象,可是看到柳娟的樣子還是於心不忍,起身去把亂糟糟的床收拾好,招呼著讓人躺下。
程少民放柳娟躺好,蓋上被子,其間老人搭了下柳娟的手腕。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被程少民看在眼裡,更印證了自己沒有錯。
他深深地喘了一陣大氣,左轉右轉活動著累的都要直不起來的腰,然後笑眯眯地看著老人。
面前的人無疑就是老神醫沈萬清。沈萬清的相貌跟自己想象中的差不多,而且更顯得年輕,如果剃了鬍鬚再扣上個帽子,說他四十多歲也有人信。
倆人打啞謎一樣互相看著,倒是主人家沉不住氣了,說:“我是沈萬清,你的病人不會是她吧?”
“當然不是啦。她跟我來是為了給她爸爸看病。”程少民一副親暱的樣子,就像在跟熟人說話,“我說一個人你應該記得,他叫程意澤。”
老神醫沈萬清身子一動,馬上就不再是一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面孔,微微笑道:“都知道程意澤有個好兒子,難道就是你?”
程少民突然就覺著很委屈,坐到床邊上說:“二十年前,爸爸聽說您要離開長沙醫院,逼著院長答應把您請來,可您不來,一點面子都不給。”
老神醫重重嘆了口氣,一臉的無奈,“年輕時一心想幹點大事,可醫術好又有何用?”
程少民知道他不想提這個事,於是開始說以後的事:“聽說您辭職以後開了一個私家診所,好像時間不長,診所也關門了。爸爸一直想請您去我們家鄉一趟,可惜您老人家就是不給機會,前幾年你還換了手機號,聯絡也斷了。”
他再次說起這樣的話,老神醫感到不是滋味了。
“說來倒是我對不住了。”他嘴上說抱歉,臉上並沒什麼歉意,“不是我想換號,是當時出的事兒都邪門了,那幾年手機總是往下掉,不是丟就是掉下山去,換電話還把通訊錄弄不見了。人說那個號不吉利,最後我就換了一個。你呀,快去把那壺藥熱一熱。”
他終於先到了眼前的事,指著地上的一隻藥壺說。
程少民把壺放到爐子上。老神醫拿來兩隻大碗放到桌上,完了又看他一眼,“她是感了風寒,你也一樣,沒發作而已。待會兒藥熱了你倒兩個半碗,然後用甘草湯摻了喝下,明早再喝一次,中午就好。”說了又指著另一個藥罐。
柳娟說起了夢話,還越說越來勁,雙腳蹬開被子,驚恐地叫出聲來。程少民心裡不安,對老神醫說:“她這樣沒事吧?”
老神醫思索片刻,還是有點不明白,問他:“是她最近情緒不對,還是你們來的時候受到了驚嚇?”
程少民知道怎麼回事了。“過崖的時候她嚇著了。當時我也顧不上看她,只怕都嚇暈了。”
老神醫不明白,指著柳娟問道:“那你們是怎麼過索道的?”
“什麼索道啊?”程少民讓他問的腦袋發懵,“我們是爬崖過來的。”
老神醫瞪大眼睛看著他:“你們,你們居然爬崖過來,難道你是揹著她爬過了遇仙崖不成?”
“沒錯啊。”程少民說著就打個哆嗦。想到過崖的情形他就理解了柳娟,只怕今晚自己也要做惡夢。
老神醫蹙起眉問:“崖前那條小路,你沒走到盡頭嗎?”
“那條小路?”程少民腦子裡靈光一閃,“你說小路的盡頭是一條索道?”
老人點點頭。
“天啊!”程少民咬了咬牙,用勁給了自己腦袋打了兩拳,後悔的不行,“我都看到裡面有凹陷的跡象,心都在猶豫,但就是沒走到頭。”
這個教訓太深刻了,為此差一點就是兩條人命,還不止兩條!
老神醫看程少民這樣,臉上也掛不住了。那堆爛草是這地方的人特意放的,這種事他也幹過,還不止一次。
本來山裡人是好客的,可有的遊客素質太低,來這兒弄出不少麻煩,連索道都被破壞了,於是大夥兒一商量,要想盡辦法阻止外地人來後山。
老神醫低頭看到了地下程少民的揹包,拉鍊都沒拉上,裡面赫然有一條爬山用的繩子。
“沒錯,你和她捆在一起。”老神醫想著就有點後怕。這堆爛草沒有起到阻止外人的作用,反倒有害人的嫌疑。
“是啊,沒別的辦法。”程少民說著一哆嗦。現在感到身子發冷了。
“你喝了藥也要好好睡一覺,我可不想伺候你們兩個病號。”老神醫忽然覺得這事有些不對,“你是不是練過攀巖?”
“大學前經常爬山。你怎麼啦?”看老神醫那神情,明顯是不相信他說的話。
老神醫伸出手在他的小腹上猛按了一把。程少民沒想老神醫下手又快又重,被打的後退一步,轉身向外面就跑,“我要撒尿。”
好一會兒程少民才回來,哭喪著臉說:“老神醫你不是吧,這大年紀還這麼暴力?”
“不暴力我能試的出來嗎?”老神醫更奇怪了,“你也不是練家子,哪來這麼大的勁把她揹著過來?我知道你爺爺是有功夫的中醫,怎麼都沒教過你什麼嗎?”
“爺爺去世早,他就教了我五禽戲。”程少民半埋怨半撒嬌說,“要不爸爸這麼想把你弄到我們縣醫院裡?他想讓你教我,好在我身上把醫學發揚光大,可你連個機會都不給。”
“湖南是我的老家,直到診所關門我才四海為家了。”老神醫立刻想起往事。
二十多年前他已經是中醫界的風雲人物,可沒過兩年就發現不對勁了,雖然他還是有那麼多的學術會議,一些重要的學術活動依然邀請他來參加,甚至衛生部門的高層領導也經常找他談話,但支援他的人越來越少,反對他的勢力越來越強,直到有一天,一位反對者公開諷刺他不過是牆裡開花牆外香,他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處境,清楚了自己的一套診療理論和中醫改革想法不會被採納。
更不對勁的是在他所在的醫院。同樣的專家門診,他的病人天天排隊,而頂頭上司陳主任就被晾在一邊,尤其他的這些病人有的還是找陳主任看過病的。陳主任也是本市知名的醫生,可自從他聲名鵲起之後,陳主任的光環就消失了。
每一次會議外出回來,科裡的醫生就對他冷淡了一些,他感到要有事發生,可還沒想到怎麼解決這個問題果然出事了,居然莫名其妙出了醫療事故。
果斷辭職離開醫院,他憤然開起了診所。這個事業進展的相當順利,沒多久診所變成了中小型醫院,可隨之而來的生活也讓他開始懷疑人生。
他成了大忙人,方方面面的事情忙得不可開交,人也從一個醫生變成了企業家,這讓他深感自責,於是交出了院長的管理大權,但還是引起了授業老師的憤怒。那位老人家打電話狠狠把他罵了一頓,說他用祖宗的本事賺黑錢,大罵他喪盡天良,更差點就來找他進行清理門戶!
清理門戶絕不是開玩笑的,輕則讓他成個廢人,重的話甚至性命不保。他第二天就去醫院安排好一切工作,連自己的投資都沒敢全要,只拿了點生活費出來。從此,他變成一個自由職業者。
真的是往事如煙塵,自己當年是滿懷經綸,準備壯懷激烈一番,現在只落得滿懷惆悵。
程少民對他的情況還是很有了解,根本不為他的滄桑表情所動,搖著頭說他:“古人說為大事者不拘小節,你這麼意氣用事,難怪到處碰壁。你是一個搞專業的,永遠不應該離開專業平臺,你來了我們縣醫院有多委屈,完全是一個避風港,離開長沙的醫院就那麼讓你失落嗎?”
這話戳到了老神醫的傷口,他惱羞地瞪起了眼睛,“你居然教訓起我來了,沒大沒小。”
程少民馬上低頭不做聲,老神醫不依不饒說:“你爸爸說你如何了不起,好些國家搶著要你。你怎麼不去那些條件好的地方?都跑到我這深山老林裡來了。”
“你沒出過國沒經驗,我這叫愛國情懷。”程少民揚著頭,得意洋洋說。
老神醫還在琢磨揹著一個人爬過遇仙崖是個什麼情形,想想不覺心驚。這小子有膽有狠!怪不得他爸爸把他當個寶到處宣傳,的確不是等閒之輩。他看著床上的柳娟。嗯,這丫頭長得不賴,不過怎麼都不像結了婚的樣子,倒像個姑娘,他們一定是新婚。這小子真是很鑽學業,都這歲數才有時間結婚,不容易啊。
程少民這時在想那根小草。“沈伯伯,我今天碰到了傳說中的救命稻草。”他把在崖頂發生的事仔細說了一遍,“沈伯伯你相信嗎?這麼細的一根草能夠承受兩個人的重量,還加上衝擊力!這究竟是什麼原因?”
“草並不像一般人想得那麼弱,有命的就有神,有神的就有奇。跟你說,下次路過的時候你插炷香拜一拜。”老神醫說話很認真。
“我去拜一根小草嗎?那我拜誰?”程少民覺得有點荒唐。
“誰救了你你就拜誰,真笨。”老神醫報復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