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道家人物(1 / 1)
程少民答應一聲。想想老神醫的話還真的有理,雖然人類是這個世界的主宰,但也不應該因此蔑視生靈。就拿這件事來說,用科學的眼光幾乎都無法理解,但在傳統道家人的眼裡卻好像是很自然的事情。爐子上壺水在沸騰,老神醫說:“藥好了,你先給她喝了。”
程少民倒好藥去扶柳娟,可柳娟睡得死沉,怎麼喊都喊不醒,他真不知道怎麼做,老神醫說:“叉著她的胳膊提她起來。”
程少民雙手叉住柳娟的兩腋用力向上,可她就像根軟木頭,他沒勁提不起來。
老神醫看了直搖頭,真有點不相信他是怎麼過崖的。程少民試了兩次都失敗,可憐兮兮地看著老神醫說:“大爺啊,我現在真的一點勁都沒了。”
老人家搓了搓手,過來伸手隔著衣服在柳娟後背上下推了兩把,柳娟叫了一聲,一下就坐了起來了,睜大眼睛瞪著他。老神醫看她這副模樣那個樂,笑的直要嗆著,“一看就是個調皮鬼。投胎選錯了種,要是個小子合適。”
柳娟那眼神分明是很不友好,程少民真怕她發了大小姐脾氣,連忙說:“這就是老神醫,他給你治病你還這麼瞪著人家。”
柳娟這才清醒過來,傻傻地衝老神醫點了一下頭就要再往被子裡鑽,程少民一把拉住,把藥喂進去。
程少民對柳娟的調皮是深有感受,是因為熟悉的緣故,開始根本就看不出來。他覺得好奇怪,“沈伯伯你怎麼知道她調皮呀?”
“你是沒給小娃娃看過病。”老神醫好久沒這麼高興過,臉上還帶著笑意,“她知道是我戳她來著。多數孩子要麼是生氣,不然就是一臉的委屈,可她就是個頑皮,你看她那樣子分明在說,‘你敢再戳我一下試試?’這姑娘童心未眠,真不像是為人妻的,怎麼你們是新婚?”
程少民想想才說:“我們只是朋友。”
“只是朋友?”老神醫想不通了,“只是朋友你這麼拼命?我說你爸爸是怎麼教育你的?”
程少民道:“沒有辦法。我感覺今天見不到你她爸爸就要死。”
老神醫生硬地一揮手:“這不是理由。”
程少民感到了請“神”的難度。
本來他是把老神醫看成一個醫生,以為守了他的特殊條件就沒問題,現在知道錯了。老神醫已經不是醫生,是一個道家人物,他沒有治病的責任。
對道家人物而言,慈悲是多餘的,仁義也是說不通的,道家講的是緣,是道義。
對老神醫而言,現在是他倆有關係,而程少民跟柳娟沒關係,朋友關係就不算真的關係。
他已經不知道說什麼好。可不能不說,老神醫的眼睛一直盯著他。
“我們有個婚約。”他說。
話一出口他心裡就很不是滋味。這話明顯是說如果她爸爸得救了婚約就有效,但事實上正好相反。
老神醫指著他的鼻子說:“你小子是好色還是離不開她了?你什麼樣的女人找不到?”
程少民心裡一激靈。這個忙的確是幫過頭了!來這裡的人都是給自己的直系親屬求醫,最差也是親兄妹,岳父岳母,根本就沒有他這樣的。最不應該的是柳娟本來就不信中醫這一套,如果這事讓老神醫知道了,他絕對不會去給她爸爸看病。
他甚至想要放棄。小聲說:“我欠她一個人情,那件事對我很重要。”
這是他最後一個理由。
這個理由似乎並不重要,但是合適。“哎——”老神醫搖頭嘆氣,心裡好為難,“你有什麼大不了的事要找這個女人幫忙?算了,我不問了。要她以後能當你老婆這事就沒問題,可是我覺得這丫頭人不定性,未必是個賢妻呀。”
程少民真是喜出望外,而且越來越佩服了老神醫。
柳娟好像基因裡就沒有賢惠這東西,真不知道她賢惠了會是個什麼樣子。想想自己看中的這兩個人,一個方一男,綽號冰川天女,給她起綽號的那位同學絕對是個天才,她結了婚都還沒玩夠,不要孩子,唱歌跳舞都煩了,居然跑去飆車,飆的還是摩托;這個柳娟呢,外號大小姐,連婚都不想結,只怕以後比方一男更難伺候。想到這兒,他真有點懷疑人生了。
“你小子想什麼呢?”老神醫望著他,“你知道,今年上門來找我的有七八起,不是要命的病沒人找我,我只去了三趟。就上次,我的一位同鄉,還是從小光屁股玩的夥伴,他的兒子來找我,也是帶了媳婦,給他岳母看病的,我都沒去。”
程少民問:“你怎麼不去呢?是不合適的病症?”
“不是,”老神醫說,“我能看好她的病,但她活不過五年。這女的也很可憐,年輕時一個人養個姑娘,吃了很多苦,到姑娘結婚找了個有錢的男人,日子好過了,自己的身子不行了,我治得好她的病,治不了她的命,多活幾載有何意義?”
程少民撇撇嘴,“你也夠心硬的。”
老神醫一聲冷笑,道:“我不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何況我跟他的父親雖然關係久遠,卻比對你父親的情分差一截。”
“這我就不明白了。”程少民冷言冷語說,“我父親只跟您見過幾天,現在說來甚至連朋友都不是了。”
“你小子話裡有話。”老神醫瞪了他一看,可他並沒有生氣,“你父親與我是道義之交,可是我跟他爸爸是世俗朋友,不是一碼事。我記得道德經中有句話是講道家人生的,你知道是句什麼話?”
“這個我可不知道。”程少民立刻回答。
老神醫講:“老子說,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儒家和佛教都講什麼普度眾生,有教無類,話說的好聽,其實華而不實,道家就不同,咱們講緣,是真金白銀,緣者類也。非我同類其心必異,華佗就是這麼死的。”
程少民直點頭。點頭不是老神醫說得好,是他太純了,這思想純的就像三歲以下的嬰兒。“感情沈伯伯已經修到了聖人之境地,佩服。”
他說完就忍不住笑了。
“這個——似乎過了點。”老神醫心想得意,不過自己好像也沒這麼厲害。
“聖人不仁以百姓為芻狗。”程少民大笑。這句話跟剛才老神醫說的是上下句,意思很明顯。
老神醫氣了,原來你要諷刺我老人家。
“你小子啊。”老神醫舉起拳頭要打人。程少民趕緊躲到一邊。
一老一少鬧了好一通,不僅話沒說僵,反而多了不少感情。
“今天我把底兒交給你,跟我來。”老神醫真不把他當外人了,領著他來到裡屋。
這裡居然有兩臺電腦。他開啟其中一臺,指著上面,“興許你不知道,我一直沒有閒著。說那個女人,我給她看了病就不能給別人看病了,都是人命。你看看這上面。”
屋裡還有不少書,牆上還有一張頭上長角的神農畫像。程少民看了有點驚訝,“你這兒各種東西,真是應有盡有啊?我以為你老人家在清修呢。”
老神醫說:“我這裡有許多病案,我遙控著好幾個危重病人呢。”
“聽你這麼說,似乎我也不該來找你看病了。”程少民有點沮喪。
“該看的病還是要去看的。”老神醫安慰他說,“你父親跟我是正兒八經的同道人,可我那位同鄉是官員,家裡很有錢,他兒子跟我說的第一句話就是要我開個條件,我二話不說就想攆他走,最後看他爸爸的老臉留他們住了一晚。”
“說個不好聽的,就算一個不認識的人帶老婆來了,只要人能是實實在在,我不去也給他指條路走,可這種小人,她讓閨女找這種女婿別想讓我給她看病。”
“柳娟的爸爸也是大人物啊。”程少民脫口而出。他真想自己打嘴,怎麼這嘴巴今天這麼沒把門的?
老神醫看著程少民說:“我那位同鄉官職不小啊。”
程少民直撓頭,糗著臉說:“那也沒她爸爸出名。”
他這人就這樣,要麼不說,既然說就徹底說清楚。
“他是什麼官員?”老神醫問。
“倒不是官員,是大學的校長,不過——”程少民帶著自豪的神色,“他是思想界的權威,國寶一樣的人物,現在他的治療小組成員都是北京的專家教授。”
“你在說什麼?”老神醫簡直不相信,瞪起眼睛,“你到底明不明白事啊?你是找我看病還是找我麻煩,你爸爸沒跟你說呀?”
“事情這麼急,我哪有空跟爸爸說她的家世?她爸爸是有民族傳統的人,絕不會做忘恩負義的事。”程少民怕他誤會,趕緊解釋清楚。
老神醫拉下臉來,聽都不願意聽,帶著一副送客的表情說:“我看你就不用想了,還是老老實實,趕緊去睡覺,我這個人說話算話,我不治就是不治了,說也沒用。明天中午你們就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