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這就夠了!(1 / 1)
成偉澤瞳孔一縮。
‘啪嗒’!
倆人齊齊看過來,小趙慌忙蹲下身撿起來本子,繼續做記錄狀,但是微微顫抖的那倆隻手暴露了她此刻平靜不了的內心。
索峰的眼睛在那雙發抖的手上看了很久,沒有移開,繼續說:“屍體脖子上是手銬鏈條的勒痕,正面朝上躺在地上背部卻嚴重炸傷,爆炸範圍距離她不到三十米,泥水倒灌進她躺著的地方。”
小趙的手抖的根本下不了筆,成偉澤卻什麼都沒有說。
“當時她已經休克了,我給她做了包紮,做了急救,一邊叫她的名字,她清醒了過來,我帶她上車的時候她說,她是被關在車廂裡面的……”
後面很長時間小趙感覺耳鳴聲一直伴隨,聽不清周圍任何的聲音。
只感覺腦中渾渾噩噩的,全身無力發軟。
她在昨晚和早上已經見過現場了,當時他們都有一些判斷的。
但當真相再次展現在眼前的時候,小趙發現自己還是控制不住自己。
箱貨車頭和車身是沒有相通的地方的,所以顧凌如果想要拿到那人的手機,就要下車……然後繞到車身前面。
小趙恍惚中看到了一個一瘸一拐的身影。
身影一隻腳拖著另一隻斷腳,耷拉下來的手上鎖著手銬,鏈條在暴雨中晃盪。
然後副駕駛的車門被開啟,鏈條鎖在了原本在打電話人的脖子上……
她死死拖著那人,搶過手機,拖著人下了車……可能扭打著下來、可能滾下來、可能當時那人還在攻擊著……
當時一定很難、一定很不容易,但是最後她還在努力,她……
——一邊控制要她命的人,一邊努力的逃出爆炸範圍,而在這之中,她還在給他們傳遞訊息。
甚至她的第一句話不是求救。
她沒有說自己的位置,也沒有求增援……她只是說了倆個字,倆個對他們最有價值的字。
後面……更是什麼都沒有說……
她努力將她掌握的最有價值的訊息一個字一個字的傳遞給了他們,卻沒有說出簡單的‘救我’。
小趙回憶當時電話裡面的動靜,卻怎麼都不記得有聽到其他聲音。
除了她說的話,甚至他們都不知道那時候她的身邊就有一個隨時都可能殺了她的人存在著——一個身強體壯、沒有受傷、甚至在她出現之前沒有任何消耗體力的壯年男人……
最後怎麼離開的病房,怎麼回到的警局小趙都記不起來了……
病房中。
索峰拇指緩慢的移動,在那幾根細長的指骨上來回摩挲,一次次確認手裡面的體溫、傳遞體溫的人。
腦中閃過成偉澤即將走出病房門時問他的話——‘你想知道顧凌打出來的這個電話的內容?’
當時他手掌上就是這隻嬌生慣養、現在卻都是傷痕的手。
他盯著這隻手看了好長時間,才回:“不想。”
聽到他這個回答的成偉澤明顯一頓,然後說:“不是機密,可以告訴你。”
寂靜又在病房中重現。
他想,不是機密,那是什麼?
然後,他說:“不用。”
門口的身影停頓了倆秒,才走了。
只到這裡的一段。
索峰抬眼看向安靜的、毫無動靜的面容。
之前的突然清醒就像是假的一樣。
索峰鬆開緊握的指節,手掌放到了沉睡人的臉頰上,彎下腰讓自己的額頭貼著身下人的額頭,緩緩的閉上眼睛。
——顧凌,等你醒了,我就給你講一個故事。
——一個,我們之間的故事。
……
陽秀雋和顧德輝是在下午五點的時候到的,一出機場就看到了一個眼睛紅腫的姑娘站在一輛車前。
“阿姨,叔叔。”杜安一雙圓眼腫的都看不出原來的眼形了。
陽秀雋眼睛含淚的點頭,伸手握住了面前姑娘發涼的手。
杜安又想哭,但是強行忍了下來,然後拉著人上車說:“顧凌在中午的時候醒過來了一次,只有幾秒鐘。”
陽秀雋眼中再次湧上來了眼淚。
杜安目視前方,不敢回頭看,繼續說:“人在武警醫院,條件都是最好的,這個您不用擔心。”
顧德輝眼下都是黑色,眼中痛苦誰都明白。
他們是凌晨倆點接到電話的,用了最快的速度過來。
車子在醫院門口停下,杜安找車位重新停車,帶著倆人直接上樓。
病房是開著門的,站在門口就可以看到一道身影在靠門這邊的床位椅子上坐著。
杜安走進去看果然是索峰。
後面顧德輝、陽秀雋進來看到床上的人的時候眼睛都開始發紅。
索峰也看到了倆人,沉默著站起身,讓開了位置。
低聲的哭泣聲和哽咽聲不受控制的發出,陽秀雋隔著被子從上到下看了一圈,手抖著慢慢的揭開了被子。
全須全尾。
陽秀雋眼淚一顆一顆的砸到床單上,看著胸膛緩慢起伏的女兒很長時間才挪開視線,又將被子蓋好。
——她的女兒還活著。
——全須全尾的活著。
——夠了,這就夠了!
顧德輝一雙猩紅的眼在裸露出來的胳膊、頭、脖子上幾處粉紅的繃帶上移開,又落在遍佈猙獰傷痕的手和手臂上。
只是看著……就好像知道發生了什麼。
顧德輝滿眼心疼的閉上眼睛,又在睜開的時候對著旁邊的索峰說:“謝謝索領導了!”
當時他們接到的電話就是他給打來的,他們還聽出來當時在女兒身邊的人也是他。
索峰搖了搖頭,說:“是我沒有保護好她。”
“已經很好了。”陽秀雋一邊撫摸自己女兒一下子像是消瘦下去的臉龐,一邊說:“我不奢望太多,只要她能活著就行。現在,她四肢健全的躺在這裡,我知足了!”
顧德輝紅著一雙眼,沒有說話,但是顯然是預設的。
索峰意外的掃過顧德輝和陽秀雋。
他還沒有說顧凌是配合了一場抓捕才傷成這樣。
是成偉澤那邊說過了嗎?
還是之前顧凌就已經給倆位透露了?
旁邊原本就有留意的杜安嘆了一口氣。
看樣子這位是真的什麼都不知道。
算了,裝作自己也不知道吧。
顧凌是在晚上九點醒來第二次的,疼醒來的。
睜開眼睛之後因為光線太暗看東西模模糊糊的,而一道身影就在床邊椅子裡坐著,在她微微轉頭看過去的時候那道身影就突然輕輕的抱住了她,乾淨溫暖的荷爾蒙味道同時將她圈住。
這個抱區別於第一次含有失而復得的強硬、以及衣服上夾雜著的冷意。
這個抱溫柔的避開了她身上所有的痛處,熾熱結實的雙臂輕輕摟著她,彼此陌生的體溫和氣息隔著單薄的衣料開始傳遞、糾纏,讓她在睜眼清醒後就知道自己不是獨自一個人在這個滿目黑色陰影空間中,心安又下意識的依賴。
就像是那天漆黑冰冷雨夜唯一的暖源一樣。
她感覺到一面豎起的高牆在這個溫暖的懷抱中開始裂開、塌陷、消失,在這個安靜放鬆的小小天地中她卻不想做任何補救,甚至想要在進一步。
顧凌指尖微動,想要回抱住對方,但是輕輕的用力就讓她忍不住悶哼一聲。
索峰顯然以為自己壓到她了,將她動作小心的放回在床上,又忍不住的在她額頭上親了一下,才問:“要開燈嗎?”
顧凌眨了眨眼。
“先把眼睛閉起來。”
顧凌閉上眼睛,倆秒後很明顯的可以感覺到就算是閉著眼睛,也有亮光。
緩了五六秒,她才緩慢的睜開眼睛,刺眼的燈光慢慢的就適應了,然後她就看到了她爸媽、杜安。
都在床邊上守著,在看到她睜眼的時候後面的杜安一直在抹眼淚,前面的顧德輝和陽秀雋也是一個眼眶逐漸發紅,一個眼中已經含淚。
顧凌扯了一下嘴角,很難的露出一個笑。
陽秀雋一邊擦掉眼淚,一邊點頭,還摸了摸她的頭,說:“醫生說麻藥過去之後會很疼,乖,要是疼就閉上眼睛睡覺,睡著就不疼了……”
顧凌睜著眼睛看著,不想閉眼睛。
從陽秀雋看到後面的顧德輝,再到剛才的索峰,和後面的杜安。
然後突然又看向索峰,嘴唇很緩慢的用口型問:“莫……”
索峰立刻點頭說:“抓住了,一個都不少。”
顧凌眼中顯見的染上了笑意,然後眼皮逐漸的再次開始下沉。
陽秀雋又摸了摸顧凌的頭,“睡吧。”
顧凌最後在幾人身上看了一遍,再次陷入黑暗中。
伸手不見五指的暗色中,紅色的血跡向前噴湧,一大片一大片的在地磚上暈染開,又四下流淌,像是噴泉一樣。
她知道這是血。
她知道這個場景發生的所有事情。
血液噴湧,是因為在這之前她一刀捅進了背對著自己的一個瘋狂掙扎卻被她死死捂著嘴的男人脖子裡。
她落下去的手卻很穩,很用力,很用力的在按著他,將他所有的求生掙扎連同他的生命全都終結在了短短的五分鐘內……
五分鐘……她見證了那雙瞳孔散開。
她可以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她的手在發抖,從來沒有過的恐懼開始在她身上蔓延開來,外面傳來接二連三的喊聲,都在說‘沒有’。
她知道那些人就在樓下搜尋著每一間屋子,她如果不快點逃,就真的要被發現了。
控制不住發抖的手碰上那把匕首,然後……
突如其來的暖意闖了進來,血跡、心跳、掙扎……全都消失了。
意識的最後,她好像知道了那份暖意的來源,突然就不在害怕的仍自己陷入沉睡。
杜安在醫院對面的酒店開了倆間房,陽秀雋堅持留了下來,顧德輝在給打好熱水之後被推了出去。
“我下半夜過來。”顧德輝輕輕的抱了抱自己的妻子,又摸了摸陽秀雋那雙紅腫的眼睛說:“別在哭了,人活著回來……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