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初會小西(1 / 1)
在一個餘煙未盡的院落裡,倭軍統帥小西行正皺著眉頭檢視面前一具沒有頭顱的屍體,手下人說這就是多大浦鎮的朝鮮守將,僉使尹興信的屍體,屍體上也確實套著大將才有的山文甲,但他也不敢排除是手下人冒功,隨便弄了具屍體,套上鎧甲來糊弄他。當然也有可能是高麗軍隊故意留下的屍體,以掩護他們的主將跑路。
最後時刻護衛尹興信的那些親兵們,全都戰死了,沒有一個被俘的,沒人說得清這是不是尹興信的屍體。小西行正已經得到了宗義智的稟報,說是斬了釜山守將鄭撥的首級,雖然把首級和屍體一同埋了,但所見之人眾多。現在反倒是他小西,得了具沒有腦袋的屍體,如何向關白大人報功啊。
還有更讓他糟心的事,他妻家的內侄小野成浩被高麗人殺了,小野不願跟父親去做商人,卻喜歡舞槍弄刀,一心向往戰國時的英雄豪傑們,結果他父親沒有辦法,就把這傢伙弄他這裡來了。而這小子天生力大,在武道上也極有天份,沒過幾年,就打遍了小西的家將和馬廻眾,小西也準備把他朝前田慶次那樣的猛將兄方向進行培養,這次出兵也把他帶上了,沒想到首戰就栽在了羸弱的高麗人手中。
“小野是死於高麗哪個大將之手的?”小西行正問道。
肥前藩有馬晴信是指揮攻擊尹興信的倭軍將領,他答道:“據搶回小野屍體的兵士說,是尹興信的三名親兵合力斬殺了小野。後據被俘的高麗官佐說,是兩名親兵,一個叫秦川,一個叫鄭昌,此二人斬殺小野後,就被尹興信派去東萊求援去了。”
“小野死於戰場,也算是櫻逝了,武者之命啊,只是去得有點太早了。對了,城東邊的煙柱是怎麼回事?”
“物見隊還沒有回來,還不得而知,會不會是朝鮮人的烽煙?”
“烽煙有那麼粗嗎?”
這是,一名武士跑來稟報道:“大人,我軍前鋒在北門遭遇高麗軍,北門被高麗軍用磚石封堵,還有高麗軍困守在城門之上。”
“八格,你們就不能從城牆上過去嗎?”
“大人,您下令不攻打北門,我軍就沒有從南門那邊上城牆過去......”
“大膽,敢詰問大人,該當斬首!”旁邊的有馬晴信喝道。
“大人饒恕。”那軍官嚇得趕緊跪下來。
“退下,你速去南門傳吾之命,讓他們趕緊由城牆上往北門去!”小西行正轉頭又對有馬晴通道:“走,你我去看看是哪些不要命的高麗人,居然敢負隅頑抗而不逃命。”
“那這具屍首,如何處置?”
“報於關白殿下,我軍斬殺高麗多大浦鎮僉使尹興信,為彰顯我軍仁德,特將其安葬,以安高麗軍民之心。”
吩咐完事情,小西行正大踏步走出了院落,有馬晴信等人趕緊跟上。等他們一走,幾個低階武士就為屍體上的山文甲爭執起來,還差點動了刀子。
小西行正來到北門附近時,正趕上倭軍的進攻被灰溜溜的打了回來,鐵炮足輕們又是一陣密集的子彈報復過去,打得城頭和城門樓上到處煙塵大起。
小西抓起馬鞭,照著幾個指揮進攻的軍官就抽了下去,然後問道:“城頭之上有多少高麗兵士?”
一個軍官稟報道:“回大人,開始之時有好幾百人之眾,現在好像少多了?”
“上面這麼點人,你們都衝不上去?想自裁嗎?”有馬晴信呵斥道。
“他們堵塞了上城道路,又丟下磚石砸傷我軍軍士,還有幾尊大筒,我軍鐵炮卻無法傷及他們。”
小西行正拿出西洋望遠鏡,仔細的打量了城門之上,說道:“你等愚蠢之極,現在城上只有一個人了,看來他們是早準備了繩索縋城逃走了。”
“納尼!”周遭的將領和武士們都叫了起來,紛紛攘攘的要立即帶人馬突擊。
“有意思。”小西行正卻制止了手下人的躍躍欲試,也止住了又準備發射的火槍手們,然後獨自策馬上前,來到距城門五、六十步的距離,手下趕緊拿起幾塊鐵盾牌跟著跑過來護住他。
城門之上,只有個高麗的小兵在居高臨下的看著他。
小西行正高聲喊道:“守城的大將是何人?可敢通名報姓?”他用的是漢語,他相信朝鮮的級別高點的將領也應該聽得懂漢語。
卻不想那小兵居然也用漢語答道:“某家秦川,來的可是小西行正大名?”秦川早就看到一身華麗大鎧的小西行正了,身邊不僅跟著幾個同樣穿華麗盔甲的將領,還有十來個揹著“燈籠”的騎兵環繞(大名的親衛騎兵“母衣眾”),這樣的派頭,除了大名還能有誰。更顯眼的是,小西后面還跟著那幅比較怪異的藥囊馬印。
“如果有把狙擊槍就好了。”秦川遺憾的想,他可沒有百步穿楊的射箭功夫,更沒有斯巴達人強悍的標槍本事,至於那幾尊碗口銃,也就是幾桿大口徑的霰彈槍而已,只能管三十步的範圍。
“你家大人是誰?”小西行正非常詫異,一個高麗小兵居然也會漢語,雖然語音有點怪異(大明時期的漢語官話可不是後世的普通話,而是以淮南口音為基礎的“洪武正韻”,明初是南京官話,到朱棣北遷後,逐漸形成近代普通話的雛形——北京官話,與現代標準普通話還是有所差異)。
“僉使尹興信大人!”秦川回頭看看,金永成正帶著最後的十幾個朝鮮士兵排隊下城。聽到秦川在用漢語朝城下喊話,金永成也非常的詫異,雖然他聽不懂漢語,但漢語發音的字正腔圓他還是知道的,畢竟釜山這邊明人的海商還是比較多的,同時他也肯定秦川是在和一位倭軍將領對話。
小西行正突然想起剛才有馬晴信稟報,說一個叫秦川的親兵殺死了小野成浩,會不會就是這小子,於是他又問道:“殺死小野的是你嗎?”
秦川想起了那個黑武士,倭兵拖走他時喊的就是“小野大人”,於是答道:“正是某家!”
“守北門不走的,也是你?”
“正是!”
“壯士!能否投附於吾,吾定會厚待於你?”
秦川聽了,非常意外,有那麼一瞬間,太閣立志傳又在向他招手了,但他隨即清醒下來,去給倭國人當走狗,好像事情搞反了,應該是倭國人給他當走狗還差不多,於是他大聲笑道:“閣下現在風光,然關白一死,閣下自身難保,閣下是想讓某家將來與閣下陪葬嗎?某家與閣下在此一別,將來定會在沙場再遇,閣下且小心,免得到時為我所擒!”
說完,秦川轉身就跑,因為他看見兩邊城牆的遠處,已經有大股的倭軍朝這邊衝了過來。他跑到城牆邊,揮刀把那些繩索割斷,只留下最後一根,然後他抓住繩索,飛快的滑下城來,此時倭軍已經跑到城牆上臨時堆砌的矮牆邊,開始翻越矮牆了。秦川下得城來,見金永成還帶著人在等他,於是他招呼眾人趕緊跑,連最後那根繩索也顧不上弄斷了。追到城頭的倭兵,只得衝著逃走的秦川等人亂放了一陣火槍了事。
被堵在城裡的小西行正非常吃驚,一個高麗的小兵居然會流利的講漢語,已經足夠令人驚詫了,而且這個小兵還知道關白的身體不行,甚至連自己在日本處境不妙的情況也知道,這是個什麼人物?絕不可能只是個小兵。小西行正決定等城門清理出來後,派出一支騎兵出去追擊,務必把那小兵抓回來,好好的審問一下。
這時,有馬晴信策馬來到小西行正旁邊,低聲說道:“義智公在釜山大開殺戒,他下令將被俘的數萬高麗軍民,全驅於東門之外,盡行屠殺。”
小西行正嚇了一跳,但他馬上又想起豐臣秀吉的屠城令來,道:“這個宗義智,平素信奉上帝,先前還與朝鮮人交往貿易,也多次來過釜山,不曾想居然如此下得了手。”
有馬晴通道:“這多大浦鎮也在頑抗,我軍是否也......”
“且住,”小西行正打斷了有馬晴信,道:“吾還不想死後下無間之地獄。將俘獲之朝鮮軍士,全徵為民壯,被俘的官吏將佐,先看押起來。城內倖存之官民,不得任意屠戮。凡朝鮮官吏將佐詩書之家,喪了父母的幼小孤兒,先闢一館舍撫養,日後著高麗人送去其親戚家,無親可投的,吾來認養。”
“此刻我軍將士,怕是正在搶掠屠戮,需傳軍令禁止嗎?”
小西行正想了想,說道:“將士多為功勳財帛,不叫他們搶掠,恐傷軍心,如此你去傳達吾之軍令,高麗人只要降順,就不得再肆意屠戮,違者沒收財物,驅逐回國。”
小西行正之令,雖然來的晚了點,但還是救下了許多高麗人的性命。首先是千餘被俘的高麗官吏將佐和士卒,都保全了性命。另外沒有及時逃出城的民眾,此令之後,性命也勉強得以保下,但他們的財物被洗劫一空,另外他們的妻女,也往往當著他們的面被侮辱了。不過高麗女人和倭國女人差不多,沒多少貞潔的觀念,等倭兵一走,她們穿好衣服哭上一場,就去收拾房屋、淘米做飯去了,留下高麗男人在屋中捶胸嘆氣,或是暴跳砸碗。而那些失去了父親或丈夫的女人就慘了,很多都被倭軍官兵侮辱後又掠去了,等待她們的命運要麼是當倭軍的奴僕,要麼被送到倭國去發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