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東萊城外(1 / 1)
水軍右使元大人至少要比水軍左使林大人要穩妥得多,雖然都是自沉艦隊,但好歹元均還留有四條主力戰船,並在以後的日子裡,憑藉著這四條戰船跟在李舜臣屁股後面打秋風,居然屢屢沾光、分功升官,最後甚至還把對朝廷桀驁不馴的李舜臣擠走,當了高麗的海軍總司令。
相比元均大人的逆天改運,林泓大人就慘得多了,他的老本全丟光了,幾乎是光棍一根的逃進東萊,然後又不敢留在東萊與宋象賢共同守城,臨戰又逃,徹底惹惱了慶尚巡查使(相當於明朝的布政使)金晬,將逃到尚州的林泓抓起來砍了腦袋。
其實逃進東萊的林泓大人,此時還有最後一線生機,畢竟跟著他逃進東萊的還有兩三千水兵,東萊府使宋象賢勸他趕緊整頓手下,一起防守東萊城,但林大人的膽魄已散,特別是聽說了倭軍接連拿下釜山和多大浦鎮後,並在釜山實施了慘無人道的大屠殺後,他再不敢再呆在東萊等死了,反而勸宋象賢和他一起棄城北逃。
兩人互相勸說了大半夜,誰也勸服不了誰,最後林泓表面上答應了宋象賢,要共同禦敵。等到天一亮,倭軍兵臨城下,宋象賢馬上動身去南門,登城指揮禦敵,而林泓卻帶著他手下和親隨,從北門跑了!
這林大人一跑,在城內的兩千多左路水軍的官兵,頓時也人心惶惶,跟著跑的跑、散的散,一下子也人間蒸發了。而林泓和水軍官兵這一逃,又鬨動沿路百姓,說是東萊已破,與此同時,被倭軍釋放的釜山婦孺帶回了釜山大屠殺的訊息,引起全城百姓驚悚,許多人家也跟著逃跑的水兵舉家逃亡。在南門上的宋象賢得知,氣的大罵,趕緊派人關閉北門,並使人沿街緊急闢謠。
自此,高麗朝廷重金打造出的、訓練多年的高麗慶尚道左路水軍,徹底散夥。期間,他們沒有射出一支箭矢,沒有發出一顆炮子,也沒有殺傷過一名敵軍、更沒有擊沉一條敵船。三百年後,同樣在朝鮮,雖然滿清的北洋艦隊也沒有擊沉倭軍的一條船艦,但至少北洋水師還是硬碰硬的打了一仗的。
古今中外,國家之不幸,往往都在用人不淑。
四月十四,開戰的第三天,繼昨日拿下釜山和多大浦之後,小西行正率軍連夜進至東萊。此刻天色已然大亮,小西行正來到東萊城外,眺望著東萊城。不像釜山城和多大浦鎮一馬平川,東萊城是靠山而建的一座堅固堡壘,易守難攻。同時,城頭上的高麗軍隊也正嚴陣以待,沒有絲毫的慌亂跡象,看來這又是需要一場硬戰才能解決問題的。
倭軍是連夜行軍的,白天剛剛經歷了兩場大戰的倭軍,僅僅只休息了一個時辰,就趁著夜色繼續北上直撲東萊。現在釜山、多大浦已被攻下,另外西平浦的高麗守軍,聽聞釜山、多大失陷,也一鬨而散了,這樣釜山一帶被日軍一天之內就全部拿下了。小西行正擔心高麗援軍趕到東萊,堵住北進的道路,於是督率軍隊馬不停蹄趕到東萊城下。
雖然小西估計高麗守將不會輕易投降,但他還是派出一個被俘的高麗軍官,到城下喊話,卻不是喊守軍投降,而是喊守軍“借道”,說倭國大軍要北上征伐明國,希望高麗軍民能夠“借道北伐”。
這當然是鬼話,四十一歲的東萊府使宋象賢乾脆利落地拒絕了倭國人:“戰死易,假道難!”
但小西行正還是不死心,他命人在南門外豎起一幅大旗,上書:“戰則戰矣,不戰則借我道。”然而城裡還是沒理會他。
小西沒轍,下令開打,他還是採用“圍三闕一”的戰術,三面圍攻東萊城,主攻南門,放北門不打,指望逼迫高麗守軍逃跑。攻城的倭軍則照例鐵炮覆蓋,武士打先鋒,但由於東萊城牆是依山而建的,相對來說,高度就高了那麼一點,使得倭軍鐵炮的準頭也就差了那麼一點,另外士兵們要攀爬的距離也要長那麼一點,這使得朝鮮軍隊的防守要容易那麼一點。
於是攻城的倭軍就悲催了,他們只能像螞蟻一樣,一串一串的緊緊貼在顫巍巍的加長的梯子上,承受著城頭上面雨點般落下的磚石滾木箭矢,當然還有大筒(火炮)時不時的噴出的一大堆炮子。倭軍鐵炮足輕拼命朝上邊齊射,但由於角度的問題,他們並不能有效的殺傷和壓制住朝鮮守軍,反而自身還遭受了箭矢和炮子的殺傷。結果倭軍連續幾次的進攻,都被打了下來,士兵們靠著鐵炮手的掩護,灰溜溜的跑了回來。
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也過去了,倭軍的突擊越來越弱,士兵們例行公事般的衝過去,利用大盾牌和木板的掩護,和城上展開對射,然後逼著高麗俘虜去當送死鬼,扛著雲梯衝到城牆下,等那些高麗俘虜被打死後,大家又都撤退回來,然後在將領們的刀鞘和腳頭的威逼下,又如此這般的再來一次。
小西行正焦躁的在旗番隊前走來走去,把軍團扇當扇子使勁在扇,而對跑回來覆命的將領和軍官理也不理,就讓他們在自己面前跪成一排,旁邊的宗義智、松浦鎮信和有馬晴信等人,全都默不作聲地看著他。
“倭寇又退了!”東萊城東遠處的一座山頭上,一群人歡呼起來,這是秦川帶領的從多大浦撤出來計程車兵們。
“東萊能守住?”秦川則比較意外,這好像跟歷史走向不太一樣吧。
昨天,秦川他們從多大浦北門撤退後,就頭也不回的跑進山林,擺脫了日軍的追擊。
然後,等追到了前面的人後,秦川讓眾人暫時休息一下,順便把跟他一起守衛北門的五個小旗找來,這五人居然都沒跑散。秦川打算還是藉著尹大人親兵的名義,把這支小隊伍整頓一下,這群人守北門的時候還有四、五百人,但現在他初略數了一下,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了,看來很多人要麼跑散了,要麼就藉此跑回鄉下的家中去了。剩下的不到三百人,還有幾十個是民壯和衙役,估計是多大浦鎮裡的,現在無家可歸了,只能跟著隊伍跑。
秦川首先決定把人按小隊分了,他和五個小旗每人帶一隊,以後有什麼事就他們這六個人商量著辦。對此,那幾個小旗也沒有什麼意見,畢竟秦川的身份在那裡擺著,而且在組織大家守衛城門和斷後中的表現,也讓眾人比較佩服,現在這種情況下,誰都希望能有一個強有力且有主見的人,來帶領大家逃出一條生路。
商量好之後,秦川下的第一個命令,就是讓所有人把攜帶的糧食都交出來,集中保管和分配,這引起了一陣騷動,而這正是秦川所需要的。
秦川和幾個小旗把人都集中起來,然後他跳上一個土坎,面對著所有的人。那幾個小旗則各自領著幾個手下,拿著長矛大刀在外圍隱隱約約的站成一圈,紛紛的嚷道:“肅靜,秦大人有話要說,不要喧鬧!”
眾人逐漸安靜下來,秦川高聲問道:“爾等可想逃離虎口?”
“怎麼不想。”下面亂哄哄的答道。
“爾等能否獨自一人逃離倭寇追殺?”
“這倒不能。”
“遇見倭寇,須靠袍澤合力抗敵,但若是你藏匿食物,袍澤不得食,戰時能指望袍澤救你嗎?”
所有人都沉默了。
“爾等當下還是軍隊,非是平頭百姓。軍隊有軍隊的規矩,有食同享、有敵同抗、有難同當,若為區區一些食物,壞了袍澤情誼、壞了軍中規矩,那軍中自然容不下你!某家在此,最後一次言明,不願從軍者,即刻就走,某家決不阻攔。欲從軍跟隨我者,從此則須恪守軍中規矩,但有違反者,按軍規處置,到時莫怪某家無情、軍法無情!”
人們聽了,面面相覷,半響無人應答,也沒人離去。
就在這尷尬之時,外圍的小旗們帶著手下人高聲喊道:“我等願意追隨大人,誓殺倭寇,恢復家園!”同時將手中武器揮舞,做出響應狀,同時場內幾個事先招呼好了的人也跟著起鬨。
場中的一些腦光活泛的人,見了如此陣勢,哪還不明白,當即也跟著喊道:“我等也願追隨大人,誓殺倭寇,恢復家園!”接著越來越多的人也加入了進來,最後所有人都喊了起來,終於大家全都陷入到一種集體的狂熱中去了。
秦川順勢就開始劃分隊伍,他首先選出五十個士兵作為自己的本隊。然後把老弱帶傷的,以及所有民壯和衙役,共五十來人劃為一隊,由一個叫崔成煥的年級最大的小旗帶領,作為後隊,負責後勤和救護,收來的食物也全交給這個小隊,他們同時還要負責照料傷員,不過現在重傷員也就只有尹衡一個人。
剩下其餘的人則全都是兵士,有左營的水兵也有多大浦的城防兵,秦川把所有人全部打散重新編成四隊,每隊四十餘人,由一個小旗任隊正來帶領他們。第一隊隊正金永成,就是和秦川一起在城下守衛街壘的那個小旗,第二隊隊長曹善,第三隊隊長李根來,第四隊隊長韓圭。同時,為了儘快掌握隊伍,秦川讓每個隊正都網羅自己原來的手下或是熟人老鄉,作為小隊的骨幹,而他自己,目前就只能繼續拉尹興信的虎皮來做大旗了。
夜幕降臨時,隊伍找了一處背風的凹地,在周邊高處放上哨兵之後,後隊隊正崔成煥帶領後隊,開始生火做飯,其實也就是把收集上來的乾糧食物拿火烤熱,分給眾人,然後大家就著山泉水吞嚥。
食物不多,這一頓就消耗殆盡了,不過現在大家都漸漸安下心來,開始簇擁在篝火旁睡覺。白天的經歷,已經讓所有人都身心俱疲,人人都在極度的恐慌中擔憂未來。而現在隊伍的秩序又恢復了,讓他們有種回到組織的感覺。人本來就是社會性的集體動物,孤獨是可以摧垮大多數人意志的,而一旦進入某個社會組織,即使最膽小的人也會找到歸宿感,並願意為這種能給他安全感的團隊付出他的努力,某位偉人就說得非常透徹,團結就是力量啊!
秦川沒睡,他帶著幾個人,先是到各個哨位去巡視了一圈,然後回到營地,挨個巡視每個小隊,和隊正們分別談話,瞭解他們的想法和擔憂,同時也瞭解每個小隊的狀況,另外還透過幾個熟知山路的軍士和民壯,大致瞭解了周邊的地理。
最後,他還去看了下昏睡在擔架上的尹衡,幾個看護的民壯已經按照秦川交代的,用乾淨水清洗了尹衡的創口,再用乾淨的布襟裹住了傷口。還好,尹衡身體很壯實,雖在發燒,但傷勢並不太嚴重,秦川交代那幾人輪流值夜守護尹衡,如果身體實在發燙,就用冷水擦洗降溫。尹衡攜帶的尹家兄弟的兩個首級,他也讓人清洗了,仔細包裹好,專門讓一見慣死人的衙役揹著。
巡視結束後,秦川又把所有五個隊正叫來開會,他開門見山地說道:“諸位,明日當向何處去,可有見解?”
幾個隊正相互看了看,第一隊的隊正金永成首先開口:“我等不是去東萊城嗎?”
秦川說道:“吾觀倭寇動向,其志不在小,攻打多大浦鎮,圍三闕一,有意放軍民逃離,意在速戰速決,不在此處多費功夫。且左路水軍已潰,此處再無倭寇惦記之軍,吾料今夜倭寇必急趨東萊,我等明日赴東萊,怕是進不得城。”
幾個隊正聽秦川此言,都吃了一驚,金永成問:“敢問大人意下如何?回去釜山嗎?”
“釜山圍急,且地域狹小,幾日後,倭寇後軍必至,重兵雲集,實乃死地,我等須翻越山林,繞過東萊,或奔晉州,或奔大邱,為鄭大人求得援軍。”
“倭寇此次來犯,不為劫掠?難道還有後軍?”
“吾在城頭與倭酋小西行正說話,小西行正自稱先鋒,他說幾日後,倭國關白豐臣秀吉將親率十萬大軍入朝,意在‘借道伐明’。”
眾人一聽,盡皆失色,這哪還是一般的倭寇剽掠,而是滅國的大戰了,紛紛驚問:“此言當真?”
“千真萬確!”
眾人皆道:“如此軍國大事,必得報於王京,報於大王知曉。”
“此所以吾主張繞過東萊,儘快北上。”
眾人皆以為然。
崔成煥又道:“軍中已無糧草,如何籌措?”
秦川問道:“這附近可有村寨?”
崔成煥道:“此處往東萊沿途應該是有些人家,但多為獵戶,想來糧食不多。”
“那就沿途看看那些人家,如若沒有糧食,我等須忍得一二日飢渴,過了東萊,自可找到糧草補給。”
眾人也無異議,於是各自休息。
次日一大早,秦川和眾隊正領著隊伍繼續趕路,沿途果然碰到幾戶山裡人家,卻並什麼糧食,若是秦川等人取走他們的口糧,當下時值倭寇入侵,他們無法獲得糧食,多半就只能餓死。秦川只讓眾人湊些銀錢,向那幾戶山民購買他們屋前房後菜地上種的菜葉,以及晾曬的野菜乾以充作軍糧,另外購得缺耳大鐵鍋一口及碗碟食鹽一些。
卻有兩個姜姓的獵戶兄弟,聽說倭寇又來了,就非要跟著隊伍去打倭寇。秦川看他們身體雖又黑又瘦,肌肉卻還有力,而且據他們說還去過釜山、晉州、大邱,熟悉山裡道路,秦川自然接納了這倆兄弟,並以此二人為嚮導。
隊伍跟著姜姓獵戶兄弟,又朝西北方向走了一個多時辰後,就遠遠聽到山外邊有槍炮之聲,等到隊伍登上一高坡,一眼就看到了遠處正遭受倭軍猛攻的東萊城。
“東萊肯定會失陷的,否則歷史就走樣了。”秦川心裡想到,於是催促觀戰的官兵們趕緊上路,他已經對眾人說明了,只有儘快繞過東萊,才能找到吃的,晚一點走過去,就會多遭受一刻的飢餓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