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蛋殼碎了(1 / 1)
歷史到目前為止,還是按著既定的軌道在前行,東萊最終失陷了,但卻是以一種連小西行正都感到意外的方式拿下來的。
那些打了大半輩子仗的倭軍老兵,很多都是老兵油子,雖然比較愛惜自己的性命,軍官不盯著就喜歡打滑頭仗,但不得不說他們的戰場經驗確實是高麗官兵們所遠遠不及的。
被將領責罵、被軍官拿刀鞘抽打的倭軍官兵,很快就發現了高麗軍隊的毛病,就是一般沒有經過什麼實戰經驗的軍隊通常都愛犯的毛病,往往倭軍一逼上來,高麗人就瘋狂的射箭、發炮和扔滾木擂石,後來倭軍官兵就故意讓一些被俘的高麗兵士衝到城下去假裝進攻,而倭軍只用鐵炮足輕跟在後面射擊,誘使高麗軍隊攻擊,結果每次倭軍自己都死傷不了幾個人,卻浪費了高麗人大量的箭矢、彈藥和磚石。
(這個戰術在幾百年後的朝鮮戰場再次得到運用,火力嚴重匱乏卻又經驗豐富的志願軍官兵,在圍攻美軍的陣地時,往往耐心的耗費幾個小時的時間,用整體戰線的慢慢逼近和小規模的班組突前佯攻,來誘使美軍中那些缺乏戰爭經驗的新兵蛋,以及慌張的韓國徵募兵浪費他們的彈藥,即所謂的“壓迫式戰術”,等到美軍的火力不濟之時,一個衝鋒就解決問題。)
而城牆上的高麗人則興奮異常,一點也沒有察覺到異常,反而認為自己打退了倭軍的多次進攻,連在城門樓裡指揮督戰的宋象賢也是捻著鬍鬚,笑納身旁眾將官和官員們的恭維。
此時,一位軍官上了城門,見到宋象賢,也不敢過來,而是找到站在最外邊的偏將宋鳳壽,低聲說了些什麼。宋鳳壽臉色大變,立即走到宋象賢側面,低聲說道:“大人,派去蘇山驛的使者已回。”
宋象賢見宋鳳壽表情嚴峻,情知不妙,就跟著宋鳳壽來到那軍官面前,那軍官跪下稟報道:“大人,職下將求援書信呈交左兵使李珏大人,並多次懇請李大人出援東萊,可李大人一直百般推諉。另外,職下看見李大人的侍從僕人皆在收拾物件,神色慌張,看來李大人慾......”
“且住,此事不得張揚,你且速速再往蘇山驛一趟,就說他李珏再不出兵,老夫定要參劾於他!”
那軍官磕個頭,起身迅速下城去了。
宋鳳壽道:“大人,我軍只有三千餘眾,經不得損耗,蘇山驛李大人處還有三千兵,若他不來,職下恐東萊危矣。還有,適才職下觀倭軍攻城,似乎並未死傷多少,而我軍箭矢火藥和磚石滾木卻消耗大半,如此下去,恐不久我軍就將矢盡矣。”
“是嗎?”宋象賢不經意的看看城頭上的磚石和士兵們攜帶的箭矢,不看不知道,一看嚇一跳,這豈止才消耗大半,而是快沒有了!他趕緊快步走到城牆邊,冒險伸出頭朝城下匆匆一撇。
城下的倭軍哪裡是在攻城啊,純粹是在把高麗官兵當蠻牛在挑逗,而城上的高麗官兵卻渾然不覺,還為每次都把倭軍趕跑而歡呼吶喊。
“上當了!”宋象賢的腦袋像被重錘撞了一下,他回過神來,焦急的下令:“快,立即命人去倉庫取箭矢火藥,全部取來,另派遣士兵於城下拆房取磚,速去,速去!”
“大人,倉中箭矢火藥早已取光,城牆下的房屋昨日也大半拆完。”旁邊的郡守趙英圭回道。
宋象賢聽了,身子不由得晃了晃,差點沒站穩,左右趕緊扶住,他沙啞著聲音說道:“速去,速去,將下面的房屋全部拆掉,將磚石木料速運至城上,另火速將其它城門的守軍和箭矢火藥即刻抽調過來,若再遲緩,則東萊不保,我等死無葬身之地啊!”
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得令的將佐紛紛領命而去,但此時此刻,留給宋象賢和南門守軍的時間已經沒有了,助防將洪允寬躲在城碟後觀察了一陣,匆匆過來低聲對宋象賢道:“大人,後面的倭軍,正在全軍列陣,倭軍的總攻怕是就在眼前,職下估計此次倭軍攻城難以阻擋,大人可速走北門,東萊自有我等斷後。”
宋象賢嘆道:“倭寇狡詐,此戰乃吾大意所致,吾自當報效國家,爾等欲走,吾自不相攔。”
洪允寬跪下哭泣道:“大人慾以死報國,我等又怎能貪圖性命,願與大人共赴死難!”
宋象賢仰天長嘆:“此敗乃我之過,與諸君何干。”隨後步入城門樓,喚來字筆,給家鄉老父寫下絕筆:“兒在東萊,如今危如累卵,然其餘尚不自知。自古忠孝不兩全,雖然遺憾,但兒將為國盡忠,……”云云。
在宋象賢寫信之時,外面槍炮驟響,喊殺之聲震於天際,連城門樓也落彈無數,塵土瀟瀟而下,宋象賢卻渾然不覺。信寫完後,他命一親兵攜帶,讓他出北門而去,並要他順道傳令開啟北門,放城中百姓逃命。
等宋象賢再次走出城門樓,來到城頭,看見不遠的城牆上,已經上來了兩個倭軍武士,正在和周邊的高麗軍士搏殺。而城門樓前,只剩下洪允寬一位將領了,他正聚集起許多軍士,是宋象賢的親兵和城門樓上射完了箭矢的弓箭手們,他們都在緊張地觀望著戰局。洪允寬見宋象賢出來,就說道:“大人,倭寇倭刀鋒利,甲冑堅固,我軍將士只有棉甲護體,恐難以支撐。諸將已經各帶人手頂上去了,眾人託我護大人速走北門!”
但宋象賢此時卻下了死志,根本就不願逃跑,他朝戰鬥處看去,只見倭軍那兩個武士,手持雪亮的倭刀,刀光如雪花飛舞,逼的高麗軍士節節後退,武士後面的城牆,跟著又上來了幾個頭戴尖頂陣笠的倭軍足輕,這些倭兵相互間的配合相當嫻熟,進退有據,幾個人就能抵住兩三倍的高麗士兵。
宋象賢抽出了寶劍,向混戰的那方一指:“兒郎們去與我誅殺倭寇!”
洪允寬嘆口氣,將手中的刀一揚,喝到:“眾軍士跟我來!”說完帶頭衝過去。
那夥倭軍瞬間就被清理掉了,洪允寬留下一些人把守後,帶其餘人馬繼續又朝前,清理前面的城牆。但是宋象賢看到,更多的地段的城牆上,越來越多的倭軍翻上來了,於是他把留在身邊的親兵不斷的指派出去,到最後,他身邊僅剩下幾名親衛了。
一名親衛再次跪下哭求道:“大人,情勢危急,快走吧!我等定將大人平安護送出城!”另外幾名親衛也跟著跪下,苦苦哀求。
“爾等欲陷我於不忠嗎?”宋象賢厲聲喝道。
那幾位親衛無奈,只得站起身來拿起兵器,護在宋象賢左右。
城門樓兩側城牆上的高麗官兵和民壯們,逐漸抵擋不住,紛紛朝城門這邊退來,許多人開始扔下武器,朝上下城牆的甬道逃去,宋象賢揮劍大聲喝止,卻無濟於事。不久,一個渾身是血的親兵跑了回來,跪在宋象賢面前哭道:“洪大人殉國了!我等兄弟盡皆陣亡。”
“那你又如何回得來的?”宋象賢質問道。
那親兵聽了,慘然一笑,對著宋象賢磕了一個頭,然後拿起刀起身而去,頭也不回地逆著逃跑的人群,朝逼近的倭軍衝去。宋象賢執劍而立,注視著那親兵的背影,緊咬住嘴唇強忍著心中的悲涼。這親兵是是他從小收養的孤兒,平素隨侍左右,對他十分恭順,且又武藝高強,他正準備年底祭祖時把這親兵收為養子,錄入族譜。
倉皇逃跑的人對站在城門樓下的宋大人視而不見,他們只是匆匆瞥他一眼,就低下頭跑下甬道去了,再沒有人聚集在他的麾下。
終於,一個身著紅甲的倭國武士領著一隊穿紅色具足的倭軍足輕接近了城門樓,這些倭軍非常驚奇的發現了這幾個不逃跑的高麗人,其中一個還穿著大將才有的山文甲,很明顯是個將領,這夥倭軍的眼睛立即發出了熾熱的紅光,一發喊,一窩蜂就衝了過來。
宋象賢戰死了,時年四十一歲,與他一同戰死在東萊的還有助防將洪允寬、郡守趙英圭、代將宋鳳壽等人。戰後,宋象賢被諡“忠烈”,與鄭撥,尹興信,以及其他殉難的高麗官員將佐和軍士,同享釜山忠烈祠的香火直到今天。
擁有地形優勢和堅固城牆的東萊城,也只堅持了半天,下午時,整個城鎮就落入到了倭軍手中。而由於宋象賢在林泓逃離東萊之後,下令關閉了北門,結果眾多的東萊百姓沒能及時逃出城去,好在這回得勝的倭軍並沒有大開殺戒,只是如同在多大浦一樣,大肆搶掠和強姦,算是比較文明的對待高麗百姓了。
現在,小西行長已經基本得出結論,高麗的軍隊根本就不堪一擊!訓練不足、裝備低劣、且又承平日久的高麗軍隊,遇到了久經戰爭還裝備精良的倭軍,就彷彿如兔子見到老虎般無力反抗。喜出望外的小西行長,決定不再浪費時間去等待後面的加藤清正和黑田長政了,他要一馬當先,單獨北進去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