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太祖軼事（1 / 1）
還在山中轉悠的秦川，並不知道倭軍的動作之快，遠遠超過他的想象，簡直堪比後世的閃電戰。當夜幕降臨之時,倭軍在山外順著官道星夜兼程大踏步挺進之時，秦川帶著的這支由散兵遊勇組成的小隊伍還沒有轉出山嶺，於是秦川下令宿營。
崔成煥指揮後隊的人，用那口缺耳的鐵鍋燒起水，再把蔬菜和野菜乾混在一起熬起菜湯，於是不久後，眾人就輪流著大喝起菜湯來，算是勉強恢復了點元氣，喝完後兵士們就簇擁在篝火邊躺下，企圖靠睡覺來戰勝腹中的飢餓感。
秦川和隊正們是最後一輪喝菜湯的，那湯其實跟水沒有兩樣，唯一的區別在於還有那麼一點點若有若無的鹹味，不過崔成煥還是特意給他們每人留了兩三片菜葉。秦川從來沒有想到幾片白水煮的菜葉子竟如此的美味,菜葉子含在嘴裡，不是被牙齒咀嚼碾碎的，而是慢慢融化在嘴裡的。他暗暗觀察了下眾人，結果發現這幾個隊長跟他差不多，都在津津有味的品嚐各自嘴裡的幾片菜葉。
秦川想著給眾人解點悶、鼓點勁,於是幾口喝完菜湯，咳了一聲嗽，說道：“昔聞明國太祖皇帝年輕落魄時，夜宿於一破廟，飢寒難耐，恰巧破廟內有一乞丐,討得人家吃剩的豆腐，就與野菜合煮，與太祖共食，太祖食之如飴，問乞丐此係何菜？乞丐稱，此菜名為‘白玉翡翠湯’。日後太祖得天下，一日大宴群臣，卻只上這一道‘白玉翡翠湯’，群臣苦澀難嚥，太祖卻是以此菜來誡勉群臣，不可忘記當初創業之難，不得驕奢淫逸。我等今日此湯，卻只有翡翠，沒有白玉啊！”
眾隊正聽了，好笑之餘，又覺得好奇和驚異，金永成的問道：“此事當真？那明國太祖當初竟會如此落魄？”
秦川道：“明太祖出身苦寒，自幼替人放牛，後家鄉發大水，雙親皆亡，太祖入皇覺寺為僧，名為僧，實為苦力。後蒙元腐敗，壓榨漢人，各地義軍湧起，太祖遂參加義軍，由小兵而起，累積功勳，終成一方霸主。然後西滅陳友諒，東平張士誠，再以徐達、常遇春率大軍北伐，驅逐韃虜、恢復中華，終成大業。”
眾人聽了，卻是痴了，無不為明太祖之傳奇人生而震撼。高麗計程車兵，幾乎全都不識字，更惘論唸詩讀經。而高麗城鎮之中的茶樓酒舍，也沒有明國那樣的說書人，不要說相對封閉的軍營，就是一般百姓，又何嘗聽過這樣的說書。（其實在明朝，老百姓也不敢像秦川這樣，當眾翻朱元璋的老底。）
金永成在多大浦斷後之時，是聽到過秦川用漢語與倭酋對話的，於是問道：“秦大人可曾讀書識字？”
“家父曾隨海商出海，幼時家中尚得溫飽，吾才得以上了幾年私塾，後家父亡於海難，家道中落，只能出來謀生，後輾轉入釜山鄭大人麾下。”現在幾個隊正都知道了秦川並非尹大人親兵，而是釜山鄭大人親隨，但具體實情卻還是不甚清楚，秦川也故意說得很模糊，因為鄭昌那夥人還不知生死，話說過了，以後難得收拾。
“哦，原來秦大人也是讀書人啊！難怪知道這麼多典故。”眾人羨慕道，雖然秦川只說讀了幾年私塾，但在文盲率高達99%的高麗百姓中，也算是人中翹楚了。秦川沒想到，為了疏解大家的飢餓感，講了一段朱元璋的軼事，居然也能拔高自己的形象。他還不知道，在百姓中已經形成了對讀書人的信任乃至迷信，不管在高麗還是在大明都是這般，於是秦川無意中就給自己披上了張讀書人的皮。
不久後，隊伍中所有人都知道了朱元璋的這個傳說，同時還知道了他們的秦大人，是個能說漢語的讀書人。原來軍士們還是看在秦川是尹大人的親兵份上（後來又才知道他是釜山鄭大人的親兵），況且此刻又是危難時刻，大家勉強都能接受秦川的臨時領導，但大部分人還是把秦川看作是比自己高不了多少的大頭兵。但現在秦川給自己加權了讀書人的身份，這下他們看秦川的眼色就變了，許多人開始真正恭敬的喊他“秦大人”了，當然，現在士兵們還是沒人在他面前以見長官之禮下跪。
從這天起在以後的很長的日子裡，一有空閒，那些隊正們都要求秦川給他們講歷代的典故和海外的傳聞，而士兵們也湊過來聽，這使得秦川在隊伍中的核心位置越發的穩固，眾人都逐漸認可了他是一個有見識、有辦法的人，跟著他走，說不定以後真能混出個名堂來。
天亮後，隊伍準備出發。現在大家睡醒了，肚中的飢餓感自然又來了，但好在大多數人都是窮苦人，平時捱餓的經歷和經驗並不少，大家把腰帶使勁勒住腰桿，彼此再開幾個葷笑話，飢餓感就少了許多，再過一會，連肚皮也餓麻木了，就再感覺不到餓了，於是趁這當口，隊伍開拔。
隊伍揹著初升的太陽，徑直朝西翻山越嶺而去，領路的兩個姜氏兄弟，發誓說馬上就會看到去密陽的官道了。
一個多時辰後，他們終於看到了蜿蜒在山腳下的一條大道。但大道上卻有支隊伍，一溜載貨的大車，有馬拉著的，也有毛驢、騾子和牛拉著的，趕車的既有穿倭服的倭國人，也有高麗人，隊伍一頭一尾都還各有一隊倭軍士兵，頭前一個騎馬的倭國武士，背上插著一面背旗。
“看來倭寇已拿下密陽了，這是大軍後面的輜重隊。”秦川望著山下，他開始暗暗計數倭軍的兵力，這隊倭軍前後共有四十多個戰兵，有十個是鐵炮手，其餘的都是足輕，趕車的倭國人應該是雜兵，有一百多人，帶著倭刀長矛之類的兵刃，估計戰鬥力也不低，至於另外一百多高麗人，赤手空拳的，秦川沒有考慮他們。但就是眼前近兩百的倭軍，也不是他這支小隊伍所能硬槓的，手下這些高麗兵，守守城池還可以，真要讓他們去主動進攻倭軍打野戰，估計一輪鐵炮下來，再來幾個不要命的倭寇舞著倭刀衝殺過來，隊伍多半就散了。
幾個隊正都湊了過來，默默地看著山下。
“有五十多車的糧食和輜重。”秦川沒有說倭軍的人數，反而說起大車的數量來。
“秦大人是想劫了糧車？”金永成問道。
“我們沒有糧食了，而且這幾天，我們還不知道能不能找到朝廷大軍，或是找到補給。”
“但倭寇人數不少，還有鐵炮，我等如何劫得。”金永成沒想到秦川居然還有這麼大的膽子，如果鄭昌在這裡，就不會感到驚奇了，敢提著腦袋在大將面前信口開河、還敢假冒親兵假傳軍令，按律秦川都該被斬首兩次了。
“讓隊伍停下休整，我等商量一下。”秦川轉身鑽進樹林，幾個隊正下令讓隊伍停下之後，也跟著進來。
秦川道：“這支倭寇的輜重隊行軍如此大意，看來密陽多半失陷了，再去密陽，恐怕只能撞上倭寇大軍，我意西去晉州，奔全羅道，諸位認為如何？”
眾人都沒吭聲，最後崔成煥說道：“去晉州至少三天的路程，糧食已沒有了。”
秦川道：“這支倭寇輜重隊肯定有糧食，我等要殺出生路，必須打掉這支倭寇，搶得糧食。”然後他不等眾人搭腔，又問道：“沿官道朝前，還有什麼險要的地方？”
四隊的隊正韓圭答道：“前方應該是到蘇山驛，過蘇山驛四十里是密陽鎮，途中要過鵲院隘路，那裡那裡比較險阻，不過距離密陽鎮太近。密陽鎮北邊七十里就是大邱，大邱之後就是慶尚道制所尚州，我曾隨百戶李大人由此路去過尚州。這一路雖都是山路，但除卻鵲院隘路，其餘地勢都不太險峻。”
“鵲院隘路距密陽太近，不成……”秦川思量了一下，又問道：“蘇山驛到東萊幾里？”
“三十餘里。”
“蘇山驛可有人家，鎮外可有牆圍？”
“蘇山驛本是驛站，後來商旅過往密集，逐漸成為集鎮，有人戶百餘家，多在驛館附近開食肆客館為生，只有驛館有院牆，鎮子卻無牆圍。只是如今，估計人戶已經逃光了。”
秦川道：“按此路倭寇輜重隊行進之速計算，日行不過四、五十里，今日應過蘇山驛，但又不可能行夜路奔密陽，今晚必歇蘇山驛。我軍武器低劣，不能與之硬拼，只能趁夜襲擊，諸君以為如何？”
眾隊長聽了，皆沉吟不言語，末了還是崔成煥道：“今日已斷糧，再無吃食，明日恐眾人皆散。”
金永成聽了，猛地一拳打在旁邊的樹幹上，發狠道：“老躲也不是辦法，打他個小娘養的倭寇！”
韓圭也說：“蘇山驛房屋多為木牆草頂，我等可以趁夜縱火燒之，而後趁亂擊之。”
另外兩個隊正，二隊曹善和三隊李根來一見，也都表態，願意與倭軍一拼。
秦川看大家意見都統一了，就說道：“如此甚好，既然諸位都願意與那倭寇一拼，那我等先商量好對策，再安排眾將士備戰。”
於是幾人就開始仔細商議起具體的進攻策略來，雖然和秦川一樣，這幾位隊正都沒有帶兵打仗的經歷和經驗，但平素作為小旗而非一般兵丁，還是有一些帶兵的體會和經驗，前日與倭軍大戰，更是親身體驗了戰爭，自是不再懼怕戰鬥，也能在戰時管束住自己的手下。但要讓這幾位隊正拿出什麼作戰計劃，卻是難為了他們，畢竟兩天前他們都還是和秦川一樣的大頭兵。
而秦川則因為作戰時跟在尹興信身邊，耳聞目睹並暗自學了一點指揮作戰的皮毛，當然更重要的是他加權了後世幾百年的見解和資訊，他也看過一些軍事歷史方面的書籍，策劃這等小規模的襲擊還是不太難。他先是仔細的詢問了韓圭蘇山驛一帶的地勢環境，然後就提出了襲擊倭軍的計劃，讓幾位隊正商酌，結果隊正們對秦川更是另眼相待了。大家又補充了一些遺漏之處後，計劃就定了下來。
秦川知道，自己也是在賭，一旦獲勝，這支部隊以後基本就會跟自己走了。而失敗的話，他想，最好還是別失敗吧，那樣的話，他只能把自己弄死，賭一下看能不能回到原來那個時代去。因為若是失敗，隊伍必將潰散，荒山野林之地，他可不敢保證自己一個人能活著看到第二天的太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