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鄭昌遺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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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大人快不行了。”一見面,秦川立馬被這個訊息驚住了,隨後他被老樸和小順帶進了樹林,來到鄭昌躺著的地方。秦川一看,絕影島烽燧臺的那班兄弟,除了鄭昌、老樸、小順,還只有梁桂在了,另外他看到照料鄭昌的正是他在多大浦救下的那個尹姓的女子,臉上倒是不黑了,但頭上身上全都是灰塵草屑,蓬頭垢面的完全是一副難民的樣子。

“鄭大哥,你受傷了?李大山和林和泰他倆呢?那天你們不是一起走的嗎?怎麼走到這裡來了?”秦川問道。

鄭昌看著秦川和秦川身後計程車兵,顯然那些士兵是以秦川為首的,而秦川旁邊的李根來雖是小旗裝束,卻也對秦川甚是恭敬,鄭昌若有所思,並沒有立即回答秦川。

秦川以為鄭昌還在遭受傷痛的折磨,就轉身對李根來說:“李隊正,你帶人去看看,統計下人數和食物,再問問他們想往哪裡去,願不願意跟我們走。”

“是,秦大人。”李根來隨即帶士兵們分散開來。

鄭昌聽到李根來稱呼秦川為“大人”,眼睛一亮,又見到小旗裝束的李根來遵令而行,更是大為驚詫,他坐起身,對老樸等人說:“你們先外邊去一陣,我有話要與秦兄弟單獨說道。”

老樸和小順看了看秦川和鄭昌,就離開了,鄭昌又對那女子說:“尹家大姐,你也出去吧,我自己能看護好自己。”

那尹姓的女子對鄭昌和秦川道個福,跟著也離去了。

鄭昌卻並沒問秦川這幾日所經歷之事,而是自顧自的敘述起來:“那日你我分開後,我帶著十餘人和逃亡的軍士百姓一起奔東萊而去,快到東萊時遇到了釜山逃難來的一些婦孺,得知釜山失陷,鄭大人殉國,倭寇在釜山大肆屠殺,僅餘兩三千婦孺不殺,放歸東萊。我本欲殉主,卻為眾人所阻。

“後至東萊,因天色已晚,城門不開,我等只得在城下歇息。次日晨時,聽聞倭寇將至,我等繞城而走,到得北門時見官軍百姓俱在逃難,城門擁堵,無法進城,人人都說是東萊已破,滿城官吏軍士百姓盡在逃亡,遂也一起逃亡。

“走不多久,後面又有訊息,說是東萊未破,皆是內奸謠言,於是眾人又停下歇息,我帶烽燧臺的兩個兄弟返回城去探究竟。回到北門,見城門已閉,城上確實還是我朝軍士在把守,一問才知倭寇並未攻破城池,現在南城尚在激戰,東西兩邊也有倭寇出沒,唯獨北門沒有倭寇。而我等身份不明,不能進城,要待退敵後,才能進城。

“於是我就讓小順回去報信,說是東萊未破,讓眾人暫且於路上休息,如果能夠退敵,大家自可回城,不曾想這卻害了許多人的性命。午後不久,城上突然大亂,都說倭寇已破南門,宋大人殉國。然後城門大開,軍官士卒蜂擁而出。我等也隨敗軍北逃,到得原地,逃亡眾人尚在等候訊息,見我等惶惶而歸,知是城池陷落,於是大家轟動,一起逃亡。

“快到蘇山驛時,倭寇馬隊追來,眼見百姓要遭屠戮,一位百戶大人集合眾軍士於路上列陣阻敵,我等也在陣中。倭寇馬隊卻先以弓箭火銃射殺,再縱馬踏陣,我軍死傷慘重,陣勢潰亂。李大山和林和泰皆亡於陣中,我也傷及腰腹,被兄弟們冒死救下,後隨潰兵百姓逃入山林,倭寇也不追趕,直往蘇山驛而去。”

“老鄭你傷勢如何?”秦川關切的問道。

“倭寇槍子入腹,未能取出,我恐命不久矣。”鄭昌慘然一笑。

秦川心頭一驚,他知道現在槍子多是鉛子,鉛卻是有鉛毒的,這個時代很多士兵被火槍擊中,最後都是死於鉛毒。他掀開鄭昌衣服一看,包裹傷口的布襟已被鮮血浸透,他再看鄭昌臉色,卻是異常的紅潤,但兩眼之光卻虛浮飄散,他一摸鄭昌額頭,滾燙無比。

“迴光返照!”秦川心頭湧起一陣巨大的悲涼,另外那個世界的父親臨終前也是這樣的。

鄭昌見秦川臉色大變,知道秦川已知他大限將至,勉勵笑道:“不必如此,你知我乃鄭大人親衛,即便逃回王京,也是死路一條,不能殉主,只是想為兄弟們尋條活路。現今你來了,看來這二日你有所遭遇,都被人稱作‘大人’了,我也可以安心找尋老主人去了。望你以後記著我兄弟們救你一場的份上,替我領著他們活下來,你過往之事,某家自會交待他們不可亂說,你且放心。另外你可記得當日在東大浦與你說的,拿我的牙牌去,如有機會去到王京,到鄭府去通報我之死訊,我之家人也可安矣。”

秦川站起身,恭恭敬敬的做了一個大揖,鄭重的說道:“大哥且放心,有我秦川一日,定不叫兄弟們受委屈,大哥之家人,日後我也定會當自家之家人供養,大哥儘可在九泉之下觀我之誠心。”

“看來你還是不喜歡跪人,每次跪當官的你都不情不願,現在老子都要走了,你也不跪一下,你們明國人都是這樣,不喜歡下跪的嗎?”鄭昌突然笑起來,開起秦川的玩笑來了。

“好男兒上跪天下跪地,中間跪父母師長,兄弟間嗎?免跪。至於跪官,不跪不行,要殺頭的。”秦川也笑起來,然後正色說道:“不過我會在你墳前跪下磕三個頭的,以報你三次救命之恩。”

鄭昌笑道:“看你人有異象,將來或有大運,此三個頭免了,如我之後人將來有所冒犯,可以此三個頭來抵償,你看如何?”

“大哥所言,小弟自會遵循。我秦川發誓,將來鄭大哥後人如有冒犯,可免三次。”

“好,現在你出去吧,把他們都叫進來,我有囑咐。”

“大哥......”

“走吧,我快撐不住了,也得和兄弟們說說話啊。”鄭昌擺擺手,不耐煩的把秦川攆走了。

秦川此時並不知道,他對鄭昌的這個承諾將來會給他帶來多大的麻煩,依仗這三道免死鐵卷,鄭家的後人可是很乾了些好事情,把秦川氣得大罵鄭昌是支老狐狸。

老樸三人一直在外面等著,老樸看看秦川,秦川沒說話,微微搖了搖頭,老樸也沒吭聲,看來早也知道了,然後老樸、小順和梁桂一起鑽進樹林中去了。

那尹姓的女子站在河邊,見秦川出來,再次道福拜謝道:“賤妾多謝當日秦大人搭救之恩。”

“舉手之勞,再說誅殺倭寇也是我等之責。”

“裡面鄭大人他......”

“唉,怕是不久了。”秦川嘆道。

尹姓女子開始低聲哭泣起來:“妾當初全靠鄭大人和秦大人搭救,這一路也得虧鄭大人照拂,如此大恩,卻不得報。”

“你小弟呢?”秦川沒看見尹姓女子的弟弟,就問道:“走散了嗎?”

那女子手一指:“在那邊捉魚。”

秦川一看,果然那小孩挽著褲腳在河裡捉魚,正玩的不亦樂乎。看來還是小孩無憂無慮啊,父親生死不明,自己和姐姐也險遭倭寇侮辱屠殺,這麼快就忘了。不過孩子就該這樣才好,不然都象大人一樣揹負沉重的包袱,又如何能長得大呢?

兩人都在看那孩子,卻也沒有再說話。

小順突然跑了出來,嚷道:“秦大哥,鄭大人快不行了,他要見你!”

秦川和那女子一聽,兩人趕緊奔進樹林。老樸和梁桂正跪在鄭昌面前,哭泣不已。鄭昌見秦川來了,一指秦川,厲聲道:“你等三人,還不快跪拜秦大人!”

老樸轉頭看見秦川來了,也沒起身,順手把發愣的小順一把扯住,和他跪在一起,朝秦川叩頭,口稱:“秦大人海量,往日多有冒犯,但請見諒。”

梁桂看看鄭昌,鄭昌一瞪眼,於是也轉頭朝秦川跪下磕頭。

秦川大驚:“鄭大哥,你這是幹什麼?”

鄭昌沒理秦川,而是對跪下的三人說道:“從今往後,你三人就是秦大人的侍從親兵,與秦大人生死與共,如有背逆,天打雷劈!”

“從今日起,我等三人俱為秦大人親衛,以此生報主,如有背逆,神人不容!”跪著的老樸三人齊聲說道。

秦川看著鄭昌道:“鄭大哥,這是何必......”

鄭昌卻已一種極其鄭重的語氣對秦川說道:“秦大人,此乃在下最後的囑託了,望秦大人納此三人為僕從,秦大人之事,亦是他三人之事了,秦大人以後儘可安心。”

秦川默然,他知道這是老鄭在為他的不明的來歷做掩蓋,確實,將來如果他真的有所作為,這個不清不楚的來歷就是他最大的軟肋。現在,他可以理直氣壯的自稱釜山鄭大人的屬下了,因為釜山的數萬軍民中,知道他來歷的就只剩下這三人了。

秦川承受了三人的叩頭,從此以後,這三人將成為他的私兵,他在一日,這三人在一日,他若不在,除非他有遺命讓他們活下來,否則三人都將為他殉葬!

要知道此時的高麗,並非後來歷史粉飾的那樣,是個“儒教當國”的“第二中華”,而實際上還是一個處於最原始、最野蠻的奴隸制國家,全國近半的人口居然還是奴隸身份,這也是為什麼倭軍能夠輕而易舉打垮高麗的重要原因。

鄭昌在多大浦鎮去進見尹興信時,就看出了秦川的野心(也可以說是雄心),而秦川在區區兩三天的時間,就收服了這麼多的軍士,他知道小看秦川了,秦川有匹配其野心的相應能力。

如果他鄭昌現在還有體力和能力,他會壓制或是乾脆殺掉秦川,以免將來秦川作亂(秦川並非高麗人,非我族類必有異心)。但現在,他自己快死了,沒這個能力了,於是他得為自己的後人和手下的兄弟們未雨先酬。他還是比較相信秦川的誓言的,因為在哪個時代,人們都是相信有鬼神的,違背誓言,是肯定要遭報應的(這是不學科學知識的唯一好處),於是他先給後人買了三道保險。如果秦川沒好命好運把事業做大,那也無所謂,反正他也沒交保險費;如果秦川真的把事情做大了,那他家可就發了,這冷灶可就燒成超級熱灶了。

至於老樸等手下,他認為秦川很有可能為了掩飾自己的來歷而殺人滅口,兄弟們跟他鄭昌一場,還是要替他們找到生路,否則他早就在聽說鄭撥殉國後就該自盡了。現在他用自己的面子,強迫秦川把老樸他們收為自己的私兵,與秦川融為一體,相信秦川現在還沒有自己的心腹,一舉兩得,秦川肯定不會拒絕。

秦川是完全接受了鄭昌的囑託,當時的秦川只是悲傷鄭昌的死亡,同時覺得自己確實也欠得有鄭昌等人天大的人情,哪有鄭昌想得那麼遠,結果被快要死的鄭昌結結實實的裝進了套,多年後秦川才反應過來。

鄭昌死了,秦川幾人把他抬進樹林外一個坡上,開始挖坑埋人。此時,李根來過來稟報秦川:“秦大人,這裡共有男女七十二人,輕傷能走的十二人,沒有重傷的。軍卒四十一人,百戶大人戰死了,剩下最大的是幾個小旗。其餘的都是百姓,沒有老人,都是青壯男女,男丁二十一人,女子六人,小孩四人,有兩個小孩尚小,不能行走。食物有些,但不多,他們皆不知去往何處,全都願意跟我們走。”

“好,讓他們收拾行裝,馬上跟我們走,這裡再喊幾個人過來,幫著把這位兄弟埋了。”秦川道。

“這是那日和大人一起的鄭兄弟?”

“嗯,和我一起從釜山衝出來的,昨日被倭寇傷了,今日挺不過了。”

不大會,坑挖好了,秦川看著老樸等人把鄭昌放了進去,默默想道:“以後我如果能活下來,一定會回來給你老鄭修個好墓的。”

他四面看看,記住這裡的位置景象,然後對老樸幾人說:“找根粗點的樹幹來,把一頭削尖,給鄭大哥做墓碑。”

樹幹找來了,秦川找李根來要了把小刀,剝去樹皮,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之中,刻下了幾個漢字:“釜山軍小旗鄭昌之墓”。他使勁將樹幹尖的那頭插在墳前的地上,然後他拈起三根點燃的細樹枝權作香火,深深鞠了三個躬,將樹枝插在鄭昌墳頭。後面的老樸、梁桂、小順和尹姓姐弟也相繼拿起樹枝做香,跪在鄭昌墳頭叩了三個頭,再將樹枝插上。李根來和在場幾個幫忙的兵士也給鄭昌上了樹枝香,鞠了三個躬。

秦川望望天,說道:“走吧,讓鄭大哥一個人安靜的睡吧。”

說完,他大踏步走了出去,鄭昌之死帶給他的悲傷,現在卻又讓他生一種釋然的輕鬆,他心裡默唸著:“這個時代,我來了,我見了,現在該我做點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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