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一驚四座(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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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過三巡,李洸與徐元禮等前面的諸公談笑起來,下面的官員則依次離座上前向李洸敬酒,都是先說幾句祝福之辭,再雙手持酒盞長跪作揖,而後一飲而盡,李洸則稍微泯一下嘴唇,算是答謝。秦川是最後一個輪到的,他也學著那些官員,站起身,低頭趨小步,上前跪下給李洸敬酒:“恭祝老大人一路順風。”

李洸端起酒盞,卻說道:“秦保民使,且慢飲酒,老夫還有事請教與你。”

秦川放下酒盞,問道:“老大人有何疑問,在下知無不言。”

“你與倭寇前後作戰幾次?”

“自釜山以來,與倭寇大小拼殺四次。在下奉命率領所部數十人出釜山時,倭寇尚未圍城,故未曾與倭寇交手;到得多大浦時,倭寇亦至,遂隨兩位尹大人據守城門樓,後退至城中巷戰,與袍澤共同斬殺倭寇武士小野成浩,有尹大人記功手書為證。”秦川說罷將當初尹衡交給他的血寫的布襟呈了出來。

李洸讓侍女拿上來一看,上面是一行血字:“鄭昌秦川二人同斬得倭軍武士小野某某並士卒一名”,下面還有尹興信的僉使印籤,也是用鮮血蓋上的。

“確實尹大人手書,真壯士也。”李洸把血書轉給一旁的徐元禮,說道:“徐大人,秦保民使此功績乃尹大人親證,徐大人可要按律賞功啊。”

“昨日下官已賞秦保民使白銀百兩以酬其功了。”徐元禮趕緊說道。

我好像沒給他和李惟儉說起這事啊,秦川心想,明明是想拿一百兩銀子來封我的口嘛,但他口中卻道:“徐大人之厚賞,在下已領。”

“那後來呢?”李洸又問道。

“倭寇集重兵猛攻,彈如雨下。兩位尹大人拒絕撤退之議,決心殉國,率軍死戰不退,擊退倭寇十餘次。後我軍傷亡殆盡,兩位尹大人皆受重傷,不能行動,在下與尹大人的十餘親兵強行揹負二位大人拼死突圍,卻被倭寇圍於一院落之中,倭寇大酋有馬晴信在外親自勸降,尹大人堅貞不屈,痛斥敵酋。倭酋惱怒,即命四面縱火,兩位尹大人見勢不可為,皆自刎殉國,臨終前託付我等將其首級帶出重圍,決不可落於倭寇之手,這裡有尹興悌大人的親筆血書。”

李洸瞪大了眼睛,剛才聽秦川說尹氏兄弟自殺殉國,還以為只是戰敗不願背罪,禍及家族,才不得不自殺,沒想到事情竟然如此壯烈,這下他再也坐不住了,親自下來,雙手從秦川手中接過血書,他看了一遍,上面是尹興悌寥寥書寫的兄弟倆自盡的原委,下面也有僉使的印籤。李洸猛的跪下,衝著東方長跪下拜,哭泣起來:“歲寒知松柏,國難見忠臣,二位尹大人捨生取義,為國成仁,實乃我高麗千古之忠良,本官定將稟明大王,為兩位尹大人立忠烈寺,永享後世香火。”

眾人也都隨著跪下,朝東方下拜,頓時二樓之中,哭聲一片,引得門口冒出幾個人頭,探頭探腦的來看究竟。

李洸接著說道:“殉國忠義之士,實屬我等楷模,我等必彈盡竭慮,為國分憂,才能上報大王,下保黎民。這份血書,老夫定會攜之進京,面呈大王,讓尹大人之千秋壯舉,彰顯世間。”

“是極,全賴老大人費心,想必兩位尹大人在天之靈,自會得以慰籍。”眾人也是感概萬分。

“秦保民使,那你攜帶尹大人首級,又是如何突出倭寇重圍的呢?”

“稟大人,在下和剩餘之親兵冒火焰突然殺出,倭寇在後窮追不捨,最後眾兄弟託在下和尹大人的另一親兵尹衡,護得兩位尹大人首級先走,其他諸人返身阻擋倭寇,不幸全部戰死。”

“尹大人手下皆壯士啊!老夫羨慕。”

“在下衝到北門,倭寇尚未攻打北門,然北門守將不知去向,眾軍士與逃難至百姓擁擠於城下,不知所措。在下遂召集整頓北門計程車卒,開啟城門,放百姓出城,同時帶領軍士據守北門,以掩護陷於城中的軍兵和百姓出城。倭寇追兵欲奪城門,接戰數次,皆擊退倭寇。後倭寇大將小西行正親至,勸降在下,被在下言辭拒絕,在下隨即封堵城門,與軍士墮城而走。”

“你親會了小西行正?此人相貌如何,性格兇殘暴躁嗎?”這下不僅李洸大感意外,所有在場諸人都被吸引了,現在這二樓,已經成了秦川說書的場所了。

“小西行正此人,面相並不兇惡,反而是溫雅有禮,勸降於我時,也並非盛氣凌人,而是敦敦誘導。但其人膽略過人,敢單騎前來勸降於我。後來在下從俘虜的倭寇中得知,小西行正本為商販出身,極為狡詐,但又不像其他倭寇大名那樣,一味兇暴,而是素以寬容來待人,此次釜山大屠殺,並非他之所為,而是對馬藩的宗義智所為。小西行正拿下多大浦和東萊以後,都嚴令禁止擅殺無辜,只放縱士兵搶掠。另外,此人極會用兵,行動迅捷,一日而下釜山和多大浦,後又連夜直撲東萊,也是一日即下。大人以後若與其對陣,要多加小心。”

“如此狡詐偽善之人,實乃我高麗之大敵啊!那個宗義智,老夫也曾在王京見過一面,他家本與我國多有貿易來往,卻不想竟如此殘暴,以後若能拿住他,定將千刀萬剮,以祭釜山軍民。”

但歷史上的宗義智最後是和小西行正一起跑掉了,1598年11月底,被明朝水陸大軍困在順天城的小西行正軍團,趁著明朝陸軍劉挺部逡巡不進,水軍陳麟部又去露梁截擊島津義弘,逃回了對馬島。宗義智回國後,卻大力主張與明朝和高麗言和,並一手促成了德川幕府與大明和高麗簽訂“慶長和睦約條”,使得東亞三國的和平維持了將近三百年。

“秦保民使,老夫不日就會北上勤王,你來與老夫說說倭軍的戰力如何,我軍能否擊敗倭軍呢?”

秦川想了想,反問道:“老大人恕罪,感問老大人是想問實情呢,還是隻想拿在下之言來鼓舞下面軍士計程車氣。”

“秦川不得無禮,老大人自是要知道實情的。”旁邊徐元禮說道。

秦川見李洸在捻鬚看自己,並沒反駁徐元禮,於是開口說道:“恕在下有長他人士氣之嫌。憑在下與倭寇交手幾次,感覺倭軍異常強悍,兵士大都是老於行伍之勁卒,且裝備精良,更有火槍犀利。其將領官佐皆為武士,沒有文官,個個都是身先士卒、衝殺在前,全軍上下士氣正旺,我軍很難與之正面對抗,即便守城,也難以堅持。”

全場一下就安靜下來了,李洸的臉色也不大好了,但還是示意秦川繼續。

“釜山軍有八千之眾,鄭大人也是我朝宿將,忠勇無比,然釜山只守了一個時辰,攻城之倭軍為宗義智軍,也只有八千餘人;東萊守城,尹大人見城牆不可守,退入城中巷戰,好歹也只堅持了兩、三個時辰;東萊宋大人憑藉山城地勢艱險,守了四個時辰。這三戰還都是守城,如果野戰,恐怕更加不堪。”

“那你又如何三戰三捷呢?”

“首先在下面對的,都只是小股倭軍,且都是趁其不備,發動突襲,僥倖得勝。第一戰,是趁倭寇散入民家造飯之機,潛入蘇山驛,縱火燒房,使得倭寇大亂,被我所敗;第二戰,是將倭寇追兵誘入松林,而後夜間焚燒松林,倭寇再次大亂,為我所趁;第三次,在昌原城外遇見李惟儉大人,得知昌倭寇主力北上昌寧,昌原空虛,遂與李大人化妝成倭軍,詐開城門,拿下昌原的。”

“有勇有謀,有大將之才,老夫恭賀徐大人得此良將。”李洸讚歎道,他現在又起了心思,想把秦川找個什麼理由弄到麾下。

“老大人謬讚,在下都是行僥倖之舉,如若正面對抗倭軍,實無勝算。”

“那依你所見,我軍如何才能堂堂正正擊敗倭寇呢?”

“正面破敵,恐無可能。我軍只可前憑堅城天險,阻敵拒敵,後以精銳斷其糧道,兼以焚燒田野,不讓其收穫糧草,行疲敵困敵之計,且我朝大軍不得輕易與倭軍大戰。當然,如果我朝水軍出動,斷倭國之後援,則倭寇遲早必敗。”秦川試著說出這幾天一直在思考的戰略問題,其實他並不知道,這就是原來羅馬統帥費邊拖垮漢尼拔的“拖延戰術”。當然,這個方略是沒有考慮明軍入朝的,一旦明軍入朝,是有能力正面擊敗倭軍的。

“善哉,此言大妙。”李洸大為震驚,原來以為秦川不過是一介勇夫,沒想到還有運籌策劃之能,這下他更想把秦川招至麾下了。然後他轉頭問下首一名官員:“全羅道兩路水軍現在何處?慶尚道右路水軍又在何處?”

那官員卻沒答話,而是起身來到李洸側後跪下,小聲稟報著。李洸突然大怒,拿起酒盞就要摔,但馬上又放下了,恨恨的說道:“如此懦弱之徒,壞我朝大事,叫李舜臣不要管他,該怎麼打,讓他李舜臣自決,老夫不懂水戰,不會胡亂插手。”

“李舜臣!”聽到這個名字,秦川心中一動。

“徐大人,如若倭寇大軍不來晉州,老夫還是要管你借秦保民使一用,一同前往王京勤王。老夫麾下,確實沒有熟知倭寇內情,又與倭寇交過手的人了,你看如何?”

得,秦川一聽,還是要被拉壯丁了,於是說道:“老大人抬舉,秦川敢不效勞,但在下所部歷經多日戰鬥,疲敝不堪,且損員太多,能否寬限時日,待在下整頓人馬,再來老大人麾下效力。”

“秦川所言屬實,另請老大人體諒,晉州距昌原僅二、三日路程,倭寇旦夕可至,還需秦保民使的人馬來穩住晉州,待偵知倭寇確實無意晉州,下官定會教秦保民使帶兵前來與老大人效力。”徐元禮也趕緊說道。

“老夫是奪人所愛了,哈哈,不要見外,老夫也是為國分憂嘛。既然晉州這裡還需要秦保民使的人馬,老夫也不勉強了,這樣,半月之後,如果倭寇大軍確實北上王京,望徐大人還是放秦保民使來助老夫勤王破敵,如何?”

“就依老大人所言,屆時下官定會派秦保民使助陣,說不定下官也會親自前來啊。”

“好,一言為定,來,我等飲了此盞。”

三人端起酒盞,一飲而盡。全場目光則全部集中在他們身上,所有人都意識到,一顆將星或許將冉冉升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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