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交手(1 / 1)
夜色寒涼,暮氣瀰漫。
小院裡卻像陡然間被搬入到冰窖,無論是遠處的草木,近處的岩土都悄無聲息的覆蓋了一層冰霜,甚至就連空氣都像被凝固住。
除了小院中央,一套古舊的石桌石凳,以及石桌子上一套燒得“嗚嗚”作響的茶爐小壺。
“趁熱喝,雖不能解你身上的寒毒,但多多少少會好受些。”
燕長生敲了敲桌面,神色淡然,彷彿早就料到這道突然出現的陰影會來,他細長入鬢的雙眉微抬,朗星般的雙眸隱含欣色,坐於這驚人的陰寒中央,周身三尺範圍內卻溫暖如春,凜冽的陰寒被一股從他體內溢位的熱浪恰到好處的擋在了石桌範圍外。
“噌~”
利刃割破空氣的悶響聲中,一隻鋒利的墨綠色爪子從石桌旁的人影中探出,抓起玉盞“咕嚕”一口飲盡,發出鐵水澆油般的“滋滋”聲響。
“好茶。”
墨綠色的爪子放下玉盞,陰影中傳來一道沙啞的感嘆聲,緊接著布帛撕裂聲響起,周遭寒涼頓時更甚三分。
“好茶就多喝幾杯。”
燕長生抬頭,看了眼石桌對面的來客比了個“請”的動作,言笑晏晏,神色自如,彷彿沒有看見對方脫去斗篷後,顯露出的猙獰真形。
這是一頭身高接近三米,軀幹四肢纖細似人,卻生著方頭尖嘴,眼睛橢圓發亮,像是野貓,它渾身長滿墨綠色硬實濃密的長毛,身後兩條毛茸茸的長尾分別勾在兩條修長的大腿上輕輕搖擺,縷縷腥臭的妖氣從他身上散發出來,讓周圍的氣溫再度往下跌了十多度。
這深更半夜的來客,赫然是一頭結合了人與狐的怪物。
“你不怕我?”
“不瞭解才會害怕。”燕長生自顧自的斟茶飲盡,淡笑道,“可我瞭解你呀,安前輩!站著多累呀,不如坐下一邊喝茶,一邊聊天,豈不快哉?”
“哼,就知道嚇不住你。”
這怪物冷哼一聲,隔著石桌坐下,眸子裡光芒連閃,流露出人才獨有的智慧光芒,他臉部一陣蠕動,臉上的毛髮隱去,露出一張有些似人卻又似狐的臉孔,依稀和三日前與燕長生有過一面之緣的安德信有些四五分相似。
燕長生給他滿上茶:“我和安前輩約定了時間,能在這個時候過來的還能有誰?”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畢竟,你是第一個見到我這般模樣的活人。”說到這,安德信臉上浮起一抹獰笑,眼中殺機翻湧,濃郁的妖氣瞬間滾滾鼓盪,似有將整個小院都徹底遮蔽的趨勢。
“安前輩雖然狀似殺機沸騰,實則上心中了無殺意,這等試探的手段,就免了吧?”燕長生不以為意,敲了敲桌面,“畢竟,我們時間寶貴。”
“呼……你想說什麼?”安德信撥出一口濁氣,抬頭看著深沉的夜色,“希望你不會浪費我的時間,不然……”
燕長生沒把對方的威脅放在心上,直奔主題:“安前輩,你如今這般模樣,是否和神魂有關?”
安德信怪眼一翻:“你不是厲害麼?難道看不出來?”
“之前我察覺到你神魂有異,像是大虧即將潰散,可偏偏內中又蘊含一股勃勃生機,既油盡燈枯又生機勃勃的神魂,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燕長生放下茶盞,雙手按在膝蓋上,正了正身子:“後來,我想起之前曾翻閱到有關你的資訊……”
“你想說什麼?”
“前輩那次重傷以後,一直和你形影不離的侍妖鬼狐就不見了蹤跡,據說是戰死。不過自那以後,每逢雙月懸空之時,你所居之地就會傳出類似狐狸的叫聲,他人只當你懷念你的那頭侍妖,也就沒有在意,日積月累習以為常之後,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
說到這,燕長生頓了頓,目光中流露意味深長:“直到三日前,我以神通觸及前輩的神魂,才發現……”
“發現什麼?”安德信眼角上提,口齒髮出“磕磕磕”的聲響,像是在咀嚼著什麼,令人莫名的聯想到野外猛獸進食的場景。
“我發現了,前輩的神魂居然人妖摻雜,甚至其中屬於人的部分已經瀕臨崩潰,而妖的部分卻生機盎然,按理說一身一神,人的身體內只能有一個神魂主宰,兩神相遇必分生死,前輩這種情況極其特殊……”
想起當日觀察到的情形,燕長生都忍不住感嘆:“之前曾聽說有術士與其侍妖或侍鬼羈絆至深,感情繾綣,堪比情侶,比如千年前的許道人和他的侍妖白蛇,三百年前的寧臣和他的侍鬼聶倩兒,總以為那是傳說故事,卻不料今日竟然見到一個活生生的例子。”
千年前的許道人許夢仙原本只是一介書生,機緣巧合之下得到一頭侍妖白蛇,自此平步青雲,一發不可收拾,短短數年間竟是從不入品一路飛昇到地仙之境,直至與金山寺證得羅漢果位的方丈法空大戰於錢塘江上,不敵被困鎮魔塔下三百年。後他與侍妖於塔中悟得天妖屠佛經,妖人合一,破塔而出,轟殺法空,屠戮佛寺,震驚天下。
三百年前的寧臣的經歷更加玄奇,他本是一赴京趕考的書生,夜宿山廟,被一女鬼索命,也不知是前世糾葛,還是什麼外人不知道的內因,一人一鬼竟是看對了眼,那殺人無數的女鬼竟是真個願意放下屠刀,成為他的侍鬼,此後為了擺脫千年樹妖的追殺,更是和摯友燕白眉演繹了一段可歌可泣的降魔屠妖的故事,被後來的好事者編撰成畫本《聶小倩》而流傳天下。
這些是記錄在鎮玄司檔案裡的故事,燕長生初一開始見到時,幾乎懷疑自己的眼睛,這兩個前人的趣事若是用文學手法再重塑一遍,簡直和他前世耳熟能詳的兩個志怪小說《白娘子》《聶小倩》相差無幾。
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竟然會出現如此相似的故事,這裡面究竟有什麼他現在還無法參透的奧妙?
這引起了燕長生的興趣,但他深知自己如今實力雖有翻天覆地的變化,可對於整個世界來說,還是渺小如螻蟻般的存在,在今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這種疑惑將會被深埋心底,直到哪一天他足夠強大,強大到在這個世界找不到任何畏懼存在,或許才是他探索兩個世界的關聯的時候。
“你……想說什麼?”
安德信雙眼充血,眼瞳裡煞氣難掩,纏繞在他雙腿上的尾巴宛如毒蛇般,在腳下不安分的擺動,抽打,“呼呼”幾下就將他身下的地面打得粉碎。
燕長生恍若未見,他眼眸閃爍點點精芒:“不知,前輩現在該如何稱呼?是該稱你為安前輩,還是鬼狐前輩?”
“死!”
下一刻,安德信嘶吼一聲,如狐鳴深丘,尖利刺耳,陰影晃動間,一雙墨綠色的利爪就分別抓向了燕長生的咽喉和後心,腥羶翻湧,惡臭撲鼻。
“呵!”
燕長生淡笑一聲,識海中神魂一跳,跌坐混沌白蓮之上,玄妙胎衣附體,周遭大放光明,與此同時,他現實中的十指如花綻放,指影重重,須臾間,升起一片淡金色蘊滿慈悲祥和的佛光,雙掌一翻,一前一後似緩實快的迎向了抓來的兩隻利爪。
“滋滋滋~”
剎那間,純陽至剛的佛光和陰邪蝕骨的妖氣正面相撞,發出如熱油淋水般的刺耳聲響,氣流鼓盪間,小院內掀起一陣腥惡怪風,直把周遭泥土沙石吹起,如暗器般“乒乒乓乓”打向四方,似雨打芭蕉,密密麻麻,響徹不停。
“好精深的佛門功夫……”
安德信恍若穿過槍林彈雨般,渾身上下哪怕有又厚又粗的毛髮遮擋,依然血染全身,遍體鱗傷,雖然傷口不大,可一串串密密麻麻的口子如魚鱗般層層排布,依舊分外嚇人。
尤其是從這些傷口處鑽入的一縷縷看似細微,實則堅韌堪比精鐵的純陽氣機,更是如附骨之疽,不斷啃噬撕咬著他的血肉,消融著他體內的妖氣。
如此精深的佛門武技,讓他感覺不像是和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交手,反倒像是在和一位吃齋唸佛數十年苦修禪功的高僧大德在過招。
“你究竟是誰?這麼深的佛門禪功,除非是佛門幾大上宗的精英子弟,不可能是散修……”
面對渾身浴血,面目更顯猙獰的安德信,燕長生不言不語,他雙掌倏然一合,十指如靈蛇纏繞,瞬間握成智慧印,眼中金芒閃爍,腦後佛光如輪。
無生大手印,智慧印。
剎那間,安德信高大修成,半人半妖的身軀在他眼中就成了一團複雜的線條,線條之中,一點紅芒閃爍,分外顯眼。
“找到了!”
下一刻,燕長生猛地一跺腳,體內真罡勁力徹底爆發,霎時間,宛如地龍翻身,用青石板鋪成的地面寸寸碎裂,氣浪翻湧,便是一片飛沙走石。
電光火石間,他身如暴虎跳澗,一縱間就欺近至安德信跟前,左手捏拳如錘往下一砸便撞開安德信交擋在頭頂的雙臂,接著右手並指如刀在他驚愕的目光中於他腦門上一橫一豎劃下一個血淋淋的十字,接著勁力微吐,循著傷口悍然轟入其顱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