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闞文遠歸來(三)(1 / 1)
“其實,我真的不想說米娜是如何死的,所以才說了這麼多無關的事情。但是話已至此,我還是想把這個故事講完。”闞文遠又說。
“說出來,心裡也會好受一些。”吳道說。
“對。米娜意外懷孕,這讓我陷入了兩難之中。我和米娜其實都想要一個孩子,但是米娜的身體狀況是不適合懷孕的,懷孕可能加重心臟的負擔,對大人和孩子都不好。我對米娜說,讓她打掉這個孩子。”
“在那種情況下,打掉孩子是對的。米娜同意了嗎?”
“她沒有同意。米娜對我說,這個孩子既然來了,那就是一個生命,我們不能就這麼放棄他。還說,她自己就是學醫的,覺得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完全可以生下這個孩子。
看著米娜如此堅定,我也產生了試一試的心理,也許米娜真的能順利生下這個孩子,就對她說,先觀察幾個月,如果出現問題,就趕緊去打胎。”
“這麼做,也未嘗不是一個辦法。”
“知道米娜懷孕以後,我就讓她從學校辭職,回到家裡專心養胎,而且定期去衛生院做檢查。那時候,我教的班級已經是初三下學期,學生們即將參加中考,而且我還是班主任,就把大部分的經歷都放在了自己的班級。
畢業班每個老師都準備了大量的試題讓學生們做,學生苦不堪言。我在初三和高三時也曾飽受其苦,曾經想,如果自己將來當了老師,一定不會再讓自己的學生在題海中浮沉,因為那不是一個少年應該有的生活,然而當我真的成了老師,卻又不得不親手把學生們推入題海中。”
“應試教育改革,是一件非常困難而且漫長的事情。”
“對,中考、高考雖然有很多弊端,但畢竟很公平。中考的前一天,我讓班裡的每一個學生說一說自己的理想,將來想去哪兒。有不少同學都說,自己將來想離開家鄉,去北京、上海、深圳這樣的大都市,他們嚮往那裡的生活。
那時候,我忽然明白了,每一個人心中的遠方是不同的,對於生活在藍天白雲下廣袤大地上的這些孩子而言,他們從未去過的繁華都市才是遠方,有一天他們發現遠方不再遙遠的時候,或許又會想起被遺忘的大地。”
“對於多數人而言,遠方永遠都是在他鄉。”
“我的編制是在縣裡的高中,中考之後就會回去。我的班裡很多學生中考之後,也會到那個學校繼續學習。我對學生們說,很多同學也將會來到高中,開始新的生活。
每一個人的理想是不同的,每一個人要走的路也是不同的,有的同學想上高中,有的同學不想。不管未來將要走上怎樣的人生路,我希望每一個同學都能活得精彩。”
吳道想盡量把米娜的死向後推,便說:
“你說的非常好。後來你班裡的學生讀考得怎樣?”
“中考成績公佈之後。有八個同學先後給我打來了電話,告訴我,他們被高中錄取了。我感到非常的高興,可以與這些學生再續前緣了。”
“老師最高興的事情,就是學生能夠取得好的成績。”
“暑假的時候,我和米娜回到了城裡。在那之前,我工作的學校的校長調到了我和文靜編制所在的那個高中,擔任教導主任。他對我和文靜的工作都非常滿意,不僅讓我順利回去,也運作文靜提前回高中。
我們三個人租了一輛麵包車,帶著所有的行李到了城裡,之後在學校附近找到了一個很乾淨的小院子。我們都以為,我們將要從此開始新的美好生活了,然而不幸突然降臨。”
“究竟是怎麼回事?”
“高中老師每年暑假都要培訓,我和文靜每天白天到學校裡參加培訓,中午和晚上回住處,白天的時候,米娜自己在家。
那時候,米娜的身孕已經有六個多月,雖然她的肚子不是很大,但她的身體並沒有出現明顯的問題,胎兒發育也正常。
培訓倒數第三天的下午,我和文靜像往常一樣在參加培訓。突然一個同事從外面跑進來對我們說,我們鄰居家失火,火著到我們家裡去了,讓我們趕緊回去看看。
聽說家裡著火,我和文靜都非常擔心米娜會出事。我們急忙離開學校,跑回了租住的院子。此時院內和屋頂上有不少人在參與滅火,我看到米娜也提著水桶加入了其中,就趕忙跑過去從米娜手中接過了水桶。”
“米娜有身孕,怎麼也參加滅火呢?”
“米娜是一個非常善良而且熱心的人,看到別人出了事情,就一定會幫忙。我問米娜究竟是怎麼回事,她說,她在外面乘涼,看到鄰居家裡冒煙,想著可能是著火了,就到鄰居家去看看。
鄰居家裡沒有人,她就在外面喊著火了,周圍的人聽見,就都出來看是怎麼回事。有的人去把鄰居找來了,大家開始滅火,這時候火已經著到我們院裡了。她沒什麼事,就也幫忙去滅火,還說她沒事。
我以為米娜真的沒有事,然而她還沒有說完,就突然摔倒在了地上。我抱住她,喊她的名字,她的眼睛始終閉著。我突然意識到,最擔心的事情或許就要發生了。
文靜撥打了120急救電話。在等待救護車的時間裡,我把米娜患有先天性心臟病的事情告訴了文靜。十幾分鍾後,救護車來了,醫生把米娜抬上了救護車。我也上了車,火還沒有撲滅,文靜就留下來看家。
到縣醫院後,醫生向我詢問米娜的發病過程和病史。我如實告訴了醫生,醫生對米娜做過檢查後,告訴我,縣醫院治不了米娜的病,讓我們趕緊轉院,帶米娜到寧遠市醫院去。
又對我說,米娜患有先天性心臟病,根本就不能懷孕,懷孕早期,胎兒還小,對母親影響不大,到後期胎兒越長越大,會對母親造成嚴重的負擔,在這種情況下,米娜又去提水滅火,心臟是承受不了的。
我萬分後悔,應該在一知道米娜懷孕時就讓她打掉,我更後悔,沒有做好避孕措施,讓米娜意外懷孕。”
說到這裡,闞文遠不禁哽咽起來,過了一會兒又說:
“縣醫院派車帶著我和米娜前往寧遠市醫院,儘管車開得很快,然而兩地之間相隔太遠,到寧遠市醫院時,已經是深夜。米娜被推進手術室,我告訴醫生,只要能保住大人的生命,那個孩子可以不要。
我一向不相信鬼神之說,然而那時我向上天祈求,希望我的妻子能夠平安,希望米娜手術成功。只要米娜能夠活著,讓我付出任何代價都可以。
然而,一個小時後,醫生出來了,告訴我,米娜手術失敗,孩子沒有保住,大人也已經死亡。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醫生又重複了剛才的話,讓我換上衣服,帶我去手術室見了米娜最後一面。”
“人死不能復生,你還是要節哀。”
“整個晚上,我都呆坐在走廊裡,回想我和米娜一起生活的日子,她是做出了多麼大的犧牲,才和我在一起的啊!然而我卻沒有照顧好她,讓她在二十五歲就離開了人世。
我真的很後悔,為什麼要去西北,如果我不去西北,就不會遇到米娜,她也就不會拋棄家人和我私奔,在如此年輕的時候就離開了人世。這一切的一切,所有的罪過都是我一個人的,為什麼要讓米娜來承擔呢!”
“你也不要過於自責,誰也不會想到事情會是這樣。”
闞文遠情緒非常激動,哽咽著說不出話,過了一會兒他接著說:
“第二天,米娜的遺體被送到了殯儀館。文靜乘坐最早的一般車來到了殯儀館,下午米娜的父母也來了。米娜的遺體要火化,在我的要求下,骨灰分成了兩份。
米娜的父母並沒有怪我,我和他們一起回到高昌縣安葬了一份骨灰。另一份骨灰,我帶在身邊。文靜回了穎源縣。
我在米娜的家鄉停留了三天,去了當初我和米娜第一次見面的那個衛生院,那條經常散步的小路,我們一起爬過的山,一起看過的河,我曾經支教的那個學校,米娜也曾經在那裡讀了小學和初中,最後我又去了米娜曾經就讀的衛校。之後,我才返回了穎源縣。”
“你為什麼又離開西北,回齊城來了?”
“其實,在米娜去世的那一個夜晚,我就想好了,要離開西北,回東部來。回到穎源縣以後,文靜小心翼翼地照顧我。三天後,我告訴文靜,我要離開穎源縣了。
文靜問我要去哪裡,還說學校馬上要開學了,問我連工作也不要了嗎。我告訴她,當初我離開家鄉,到西北,是為了追尋夢想。那時,我覺得我的夢想在遠方,在草原上。在遠方,我才會獲得心靈的安靜,才會找到自己的愛情。
當我第一次看到米娜,我就確定,她就是冥冥之中指引我來到西北的原因,是我要尋找的那束光。現在米娜死了,我的夢想也破滅了,那束光消失了。
遠方已經沒有我留戀的東西,我要回去了,回到家鄉,回到父母的身邊。文靜說,她要陪在我身邊,如果我一定要回東部去,她可以跟我一起回來。
我告訴她,米娜的離開,讓我明白了,她是唯一的,沒有人可以代替,我之所以把米娜的骨灰分成兩份,就是要把一份埋在她的家鄉,另一份帶回齊城,我要在家鄉守著她。
文靜不再說話。我沒有辦辭職手續,就離開了穎源縣,帶著米娜的骨灰和她的遺物。我的故事講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