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身魂兩契,造己由心(1 / 1)
沉浮於記憶海洋,萬年以來的歲月洪流沖刷過少年的神識魂體,令楚然近乎失去了自我,只能被動地接受一切記憶海潮。
記憶洪流的開端並未讓楚然感到陌生,仍是前生地球之上的回憶畫面。
上一世裡種種一切與記憶光海之中記錄的並無差異。2200年的地球正處於動盪混亂的災變前夕,而身為普通上班族的楚然則是不幸被捲入一場突然爆發的天災事故中,隨後便眼前一黑再無知覺。
原本按照楚然的記憶,自己在眼前一黑之後便落入到此方天地的少年楚燦身上,緊跟著便是養病十年臥榻不起。
可自混沌霧牆之後湧現出的燦烈金光卻將“死亡”與“重生”之間空隙填補完全。
當初被捲入天災之中的男子並未真正死去,而是連同肉身與靈魂一併被暴走的空間之力傳送至此方天地。
這一場穿越發生的時間比起楚然所認為的,要早了萬年。
早在萬年之前,來自地球的楚然便已經抵達這片天地。
而那時的他,則是擁有著完整的意識與肉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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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之前,一位來自於地球的普通男子穿越至這方戰火飄搖的動盪世界。
彼時還不曾存在“九洲八域”的通俗說法,整片天下由四大部洲與無垠海域共同組成。
而在那時的天幕之上,一座恐怖深淵浮現而出遮蔽星空日月,向著此方天地不斷噴吐出名為“化外天魔”的入侵者。
那一場被後世稱之為“天崩地裂”的曠世大戰裡,四大部洲版圖都被打得四分五裂化作九塊碎片,其中“古洲域”東勝神洲相對儲存最為完整,可岩基陸根也被一頭通天魔頭生生斬斷,百族修士大能者齊心協力阻止那魔頭對於整片大陸的拖拽,這才阻止了一場陸沉悲劇。
而重續地脈岩根的勝神洲碎片早已偏離了原本位置來到此方天地中央,自此便更名“中土神洲”以定乾坤氣運,其餘八塊大陸碎片也紛紛圍繞著中土神洲重新落定。
值得一提的是,當年東勝神洲最為興盛的仙門勢力便名為“勝神宗”,其內護宗神獸乃是一頭擁有“神祇”尊位的先天火靈,只不過隨著勝神宗被天魔攻陷過後,那尊道火神靈也就此不見蹤影下落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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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此等亂世時代穿越而來的楚然,並沒有擁有什麼天地氣運加持護道,更未曾覺醒什麼了不得的天賦道體,在亂局之中殺出一條登仙血路。
身為普通上班族的男人到了這個世界之後,依舊只是一位普通上班族。
而楚然的運氣又奇差無比,恰好撞見了一頭自天而降的化外天魔。
這頭天魔大能已經被人重傷瀕臨死亡,可饒是如此也並非肉體凡胎的男人可以匹敵抗衡。
幾乎毫不費力,那頭瀕死天魔便佔據篡奪了楚然的肉身,卻並未直接將他的神魂意識煉化吞噬。
大魔對於這隻異世而來的螻蟻分外感興趣,煉化楚然肉身的同時拘束圈養男人的靈魂,並將其視作收藏品來貼身攜帶。
少年心湖之底那片神秘空間當中,圍繞在記憶光海四周圍的深邃黑暗與恐懼深淵,便是楚然在被大魔拘禁折磨期間積蓄下來的負面情緒!
那一場天崩地裂之戰持續了近千年有餘,楚然來到此方天地時已經處於戰事末期的最高潮階段,那頭恐怖大魔也是在此期間被數位十三飛昇境修士聯手重創瀕臨死亡。
最終,那座恐怖天淵被人間修士合力關閉重新封印,再次被天地屏障隔絕在外的化外天魔們卻並未就此罷休,無時無刻不想方設法繞開天道屏障入侵下方那片生靈沃土。
而人間大能也同樣不願放任化外天魔在天地屏障之外肆意妄為,於是乎一座連線天地內外的溝通橋樑便應運而生,其名為“天淵戰場”,內裡險峻遠非常人可以想象。
而拘禁楚然魂靈的那頭通天大魔則是與異世肉身極為契合,不僅快速重回巔峰,其修為還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再做突破。
而在此期間,男人的魂靈自然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的瘋狂實驗,單單是切分魂體的次數便已經數不清。
可每當那道靈魂即將崩潰消散之際,恐怖大魔又會以純粹魂力溫養異世之魂,甚至還收斂自身魔氣恢復肉身原本面目,來以男子的容貌與魂靈聊天交談。
“如今我便是你,你便是我。你與我不過只是這具肉身的兩個不同念頭罷了,所以莫要自暴自棄。”
樣貌普通的男人盤腿坐在黯淡魂靈面前笑著說道:“而你的痛苦又能為共同的‘我們’帶來更加強大的力量,莫要灰心莫要喪氣,我們一直都在向著更好的方向發展......”
曾經大魔的循循誘導如今還回響在燦烈金光當中,其內蘊含有無窮的誘惑魔意,最能瓦解意志、撬動人心。
而恐怖大魔留著這道異世之魂的最終目的,便是想要順藤摸瓜反向鎖定楚然曾經生活的那片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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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歲月匆匆。
被大魔囚禁數千年歲月的記憶宛若寫滿痛苦與折磨的宗卷書庫,而少年的意識魂體則是被逼著重溫其中每一本書裡的每一頁故事。
於“人”而言,遺忘或許並非是一件壞事。
可現如今的楚然卻被逼迫著全數想起過去所經歷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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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長的黑暗歲月終有盡時,原本早已渾渾噩噩的那一縷殘魂無論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也有逃離魔爪的這一天。
距今七千年前,又一場驚天大戰自天淵戰場之中爆發。
奪舍占身之人企圖合道整座“天淵戰場”之際遭逢勁敵攻殺,最終合道失敗狼狽遁逃之後陷入沉睡之中。
也正是那一場大戰使得恐怖大魔自顧不暇,最終使得那一縷異世殘魂就此散落天淵戰場。
只不過還未等殘魂為自己的重獲自由而欣喜,眼前的事實便再度予以殘魂重重一擊。
連魂魄都支離破碎的一縷殘魂又如何能夠擁有自由?而沒了大魔封印之後的確不需要再接受那些痛苦的靈魂實驗,可與此同時殘魂也失去了魔氣封印,直接暴露在天地之間。
而遍佈天淵戰場各處的天地罡風,則是對於任何魂念識體都有著無與倫比的殺傷。
索性在接受一次又一次的靈魂改造過後,那一縷殘魂能夠頑強抵抗住天地罡風的摧殘消磨,可奪舍之人卻並沒有好心到為殘魂增添遮蔽痛覺的實驗改造。
每一次罡風過境,那一縷殘魂都如同經歷比起刀山火海、凌遲分屍更加痛苦的折磨,那股來自於靈魂深處的痛楚要比任何折磨都更能讓人發瘋。
只不過此前三千年間的折磨經歷使得殘魂怨念極重,硬撐著在天淵之中飄蕩而不願消散。
直至距今三千年前,一位大能者試圖合道永夜域而最終失敗,反被蒼天道則吞噬化作不純粹的天道意志。
有人循著蹤跡一路尋找來到此方天地,一邊研究如何剝離永夜域天道意志一邊行走諸天界域觀察此方天地的大道法理。
直至千年之前,那人在天淵戰場之中偶遇於天地罡風之中苦苦支撐的一縷殘魂,將其救下之後蘊養千年才算補全三魂七魄。
為了不讓新凝聚出的三魂七魄再度分崩離析,那人將楚然的過往記憶盡數封印起來,又於其心相世界中再開天地打造一方神秘空間。
最終修補完全的昏迷魂魄被送入一位因病斷氣的幼童體內。
只攜帶著前世記憶的楚然再次睜眼,便驚訝地發覺自己似乎經歷了一場穿越,從原本的那顆蔚藍星球之上來到這座更加遼闊雄渾的天地之中。
昏迷臥榻的十年時間裡,楚然的靈魂也在重新契合熟悉自己現如今的這具身體。
而那位長生道人也隨手留下了些許佈置,來為等同於死去一遍、重活一世的少年送上些許機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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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年間的漫長歲月被壓縮成熾烈金光,於一瞬間湧入少年的記憶光海。
大量的過往回憶瞬間將整座海洋範圍擴大成千上萬倍,而光海邊緣的黑暗深淵也融合其中化作漆黑浪花。
太多“認知”在一刻不停的沖刷著“自我”,近乎於將楚然這短短十餘年的經歷與時光稀釋於漫長歲月長河之中。
而佔據在整座歲月長河上空的,便是散發出真正天淵氣息的那道遮天魔影。
往日種種由此起,魔影橫天跨長河!
這也便是楚然為何會對淵骸氣息如此恐怖的真正原因!
那是深刻於他靈魂本源深處的痛苦,是他寧願拋棄一切也想忘掉的大恐怖!
而當少年的本我隱隱有些模糊不清,三魂七魄也就要被歲月洪流帶來的痛苦記憶撐裂潰散之際。
數年前的一幕回憶浪花忽然躍然少年身前,再次播放起其中記錄的光影聲像。
“身魂兩契,造己由心。若是有朝一日面臨選擇,公子不妨再多想上一想。”
年輕道人的聲音溫和平靜,卻是讓迷茫於萬年記憶之中的楚然神識魂體猛然一震。
正處於崩潰邊緣,名為“自我”的意識開始再度運轉思考起來。
“如今的我,究竟是誰?”
“是上一世裡過著日復一日普通生活,卻突然被捲入不普通意外的上班族?”
“還是剛剛睜開雙眼打量世界,對於眼前陌生世界既恐懼又興奮的穿越者?”
“亦或是在實驗閒暇之餘,與自己瘋狂念頭聊天的另一個念頭?”
“又或者是一頭遊蕩在天地之間的孤魂野鬼......”
漫長且沉重的歲月將楚然的人生記憶劃分成一段又一段,而其中那些最為苦難的過往又足以涵蓋過凡人十數代的繁衍傳承。
任何歡樂與喜悅,在過於龐大的痛苦回憶面前都會顯得微不足道......麼?
“身魂兩契,造己由心......”少年的神識魂體微微開口,呢喃重複著那位年輕道長贈與自己這句讖言。
代表記憶的燦烈金光、收納痛苦的黑色海水與從天而降的溫養魂力同時顫抖一瞬。
“何為我......”
少年自問,同時睜開一雙純金眸子望向下方早已天翻地覆的記憶光海。
在這片廣袤無垠的大海之上,代表少年楚然的十幾年回憶顯得那般渺小,卻又是那般璀璨耀眼。
“我為我。”
少年自答,四周海水齊齊巨震,而那抹純粹金光也從眼眸之中迅速擴散至神識魂體全身上下。
“過往一切皆為我。”
轟隆隆......
遠方的混沌霧牆繼續崩碎坍塌,心相世界底部的這座神秘空間也開始破碎開來。
“你不過是我的一個念頭而已......”
少年的耳邊突然響起一道靡靡之音,便見沸騰海水之間再度浮現出一道遮天魔影,向著半空之中的金色少年探出手來。
“作為念頭,你才不需要考慮這麼多,只需要不斷不斷不斷地接受就好了......”
無數只黑暗手掌攀附上少年身軀,企圖再將其重新拉回萬年回憶的恐懼與痛苦當中去。
“你也是我。”
少年直視遠方遮天魔影再度開口,一雙眸子內裡盤踞的迷茫與空洞終於盡數消散。
熠熠神光再度亮起,點燃了名為“楚然”的少年眼眸。
“不錯,我也是你,我本就是你的心魔念頭!”
熾烈金光與黑色海水已經盡數融合完畢化作一方原始海洋,而海洋中心的少年歲月宛若一座塵埃孤島。
“欲將此世種種經歷煉化為心錨?區區十數年時光在萬年歲月面前又算得上什麼?!”
盤踞原始海洋上空的遮天魔影終於露出真容,那一張巨大臉龐的真面目正是楚然上一世裡的模樣。
“原來這便是那傢伙所說的‘自己與自己的念頭對話’......”
站在記憶孤島上空,金色少年仰頭望向遮天蔽日的黑色自己點頭說道。
整片神秘空間終於再也無法支撐下去轟然破碎,原始海洋瞬間取代少年的心湖位置出現在心相世界當中。
而那道遮天魔影的氣焰也越發囂張,無數只黑色手掌齊齊發力,便是要將少年重新拖回無邊恐懼與痛苦輪迴當中!
“歲月的重量不當以長短論較。”
楚然再度開口,望著遠方陷入癲狂的遮天魔影,與自己另一個念頭輕聲說道。
“比起渾渾噩噩亦或者痛不欲生,我還是更喜歡這些年所經歷的所見所聞。”
楚然的身形絲毫不為渾身上下的黑色手掌所動,而下方那座代表少年歲月的記憶光海則當真化作一方道境心錨沒入原始海洋當中!
整座原始海洋在心錨砸入的瞬間劇烈震盪,原本牢牢佔據萬年歲月的癲狂魔影身形顫抖,似是被搶奪取走了存在之基!
“不可能,區區十數年光陰又如何能錨定萬年歲月長河!”身形迅速黯淡的遮天魔影猶自不甘嘶吼。“我才應該是主宰這一切的存在,又怎會被......”
“早就說過了,你也是我。”
迅速掌握整片原始海洋的少年渾身上下宛若純金打造,完美無暇的神魂識體身旁懸浮著一盞空境燈火,其內金色武膽之中似乎在孕育著什麼東西,而劍靈朝芷則是異常興奮的轉圈打量著外圍一切。
“你並非是那傢伙留下的魔氣後手,而是我懦弱、恐懼的念頭集合。”楚然望著如同雲霧般快速消散瓦解的“自己”,微笑著開口說道。
“曾經的我在經歷過一切之後只想著逃避與躲藏,更是與那位道長提出忘卻一切投胎轉世的想法。”少年臉上浮現出一抹無奈笑容。
“不過只要那傢伙一日不死,我便不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懦弱的我畏懼著曾經所經歷的黑暗與恐怖,貪心的我不願意放棄這一世裡所遇見的一切人與事。”
“如今看來,倒是我的這份貪心更勝一籌呢。”
對著已經消散一空的心相世界自言自語,少年重新閉上雙眼,呢喃說道:
“由心造己,我身魂契。此世如一,再無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