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谷城相會(1 / 1)
商州金鐘山。
富水河河灘上,高一功正指揮著幾百兵馬操練,動作整齊劃一,強壯有力,喊殺聲響徹雲霄。
主峰山頂上,已經用石塊砌成三尺寬、七尺高的圍牆,起伏蜿蜒在山巒的脊樑之上,形如一座小小的長城。長城內屋舍儼然,可容納幾千人,左右耳房有石碓、石碾、滾木、擂石等物。較遠許多小山峰也都修成平臺,可分兵扼守,和主峰結成連環,攻守自如。
李自成、顧君恩一前一後在長城上漫步。
李自成:“君恩,咱們千把弟兄幾個月辛苦,終於建成大本營,石門寨一帶也成了屯兵營地。兩地成為掎角之勢,互相呼應;田大哥想方設法購買了不少糧食,咱們總算在大山里站穩腳跟了。”
顧君恩:“闖王,我在谷城親眼見到張獻忠的兩萬精兵士氣高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操練;晚飯以後,還有幾個秀才、舉人給軍官們講兵法。有時候,張獻忠還親自教練士兵們刀法。總之,不像是安心當順民的樣子。”
李自成招呼顧君恩跳下長城,在右邊耳房裡找了一段滾木坐下,問:“張獻忠有什麼說法?”
顧君恩笑著說:“這小子滑得很,幾次問他下步打算,都是支支吾吾,一會兒說就這樣挺好,一會兒說不想再提心吊膽過日子。實在把我氣壞了,便藉著一次我們倆喝酒的機會,指著他的鼻子問,你真以為朱皇帝會饒了你?他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連連說道,我就知道你小子早晚會問這句話。”
李自成追問:“他接下來怎麼說?”
顧君恩:“他告訴我,遼東滿韃子最近鬧得很兇,盧象升戰死,朝廷實在無人可用,準備調洪承疇去做宣大總督。”
李自成:“吳英琪呢?”
顧君恩:“他告訴我,吳英琪那小子是個病秧子,幾個月前就回家養病了。”
李自成大喜:“兩個勁敵都離開中原,該咱們大鬧一場了。”
顧君恩:“張獻忠也是這麼說的。”
李自成:“他還說什麼?”
顧君恩:“他說請你去一趟谷城,你們倆好好合計一番,如何大幹。”
李自成立即說:“去,三天後啟程。”
顧君恩卻說:“闖王,你不能去。”
李自成驚訝地問:“為什麼?你不是一直主張咱們要聯合其他起義軍,共同行動。”
顧君恩:“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李自成:“兄弟,我哪有那麼嬌貴?你想多了吧?張獻忠不會把我怎麼樣的。”
顧君恩:“咱們有什麼想法,可以先定出個大章程來,我再去找張獻忠敲定,你沒必要長途跋涉。”
李自成:“我必須去,顯示咱們的誠意。”
顧君恩:“你若不聽我的勸告,咱們就把田大哥、高一功、劉宗敏和桂英嫂子都找來,慎重議論一番。”
夜,金鐘山主峰正廳內。
正廳內燈火通明。
李自成、田見秀、顧君恩、高一功、劉宗敏、高桂英圍坐在一張大桌子旁討論。
李自成開口說:“我想去谷城面見張獻忠,談談共舉義旗之事。”
劉宗敏立即反駁:“不行,你不能去見他。”
李自成笑著說:“你呀,也不聽我把話說,張口就反對。”
顧君恩與高一功相視一笑。
劉宗敏毫無顧忌:“不用聽你說完,你那些理由我都明白。無論你說什麼,我反正不同意你去見張獻忠。”
李自成:“說說你的理由吧。”
劉宗敏理直氣壯:“說說就說說。第一條,張獻忠外表爽直內心狡猾,他主動約你去谷城,誰知道到底想什麼。第二條,從這兒到谷城,得經過官軍多少關卡,萬一有了閃失怎麼辦?第三條,咱們在金鐘山剛剛有點兒起色,這兒一天也離不開你。”
李自成見劉宗敏不說話了,便笑著說:“宗敏有長進,說起話來有條有理。”
劉宗敏又說道:“成哥,你讓大家說說,我的話有沒有道理。”
李自成:“不用請大家評理,我也認為你說得很有道理。”
劉宗敏高興了:“成哥,你不去了?太好了!”
李自成不緊不慢地說:“我還是得去。”
劉宗敏急了:“你,你不講道理。”
顧君恩趕緊制止劉宗敏:“宗敏,有話慢慢說。”
李自成:“君恩,讓他說說下去。”
劉宗敏:“成哥,別怪兄弟粗魯。遠的不說了,單說南原一仗,若不是君恩拼著自己的性命,咱們這一夥人能不能活到今天都很難說。現在,你連他的話也不聽,硬要去冒險,別說是我,你問問桂英嫂子,問問田大哥,問問大家,誰能同意?”
李自成被感動了,低頭不語。
田見秀卻站起來大聲說:“我同意!”
李自成抬起頭,眼睛一亮。
大家都驚呆了。
田見秀又輕聲說:“大家可能認為,田見秀終究不是老弟兄,不會真正關心闖王的安危。”
李自成、高桂英幾乎同時說:“田大哥,沒人這樣想。”
田見秀笑笑,繼續說:“我也像宗敏一樣,說說理由吧。第一,咱們起義軍的兩大死敵洪承疇、吳英琪一走一病,這是老天給咱們的大好時機,若不好好利用真是對不起天地。第二,張獻忠有野心,羅汝才狡猾,劉國能陰險,袁時中猶豫,這些都不可怕,都很正常。最可怕的是,起義軍的盟主李自成,已經沒有爭奪天下的雄心壯志!”
所有人神色一凜,會場上靜得可怕。
田見秀停了停,接著說道:“第三,在當前局勢之下,張獻忠最盼著李闖王與他聯手共舉義旗,推翻朱明。第四,我陪闖王去谷城,萬一他圖謀不軌,我豁出去這條老命,也要保護李闖王。”
李自成感動得熱淚盈眶,拱手道:“田大哥,你真是李自成的知音。”
李自成擦擦眼,問大家:“各位兄弟,還有什麼意見?”
高桂英見大家不說話,便說:“成哥,讓一功和宗敏陪著田大哥你們倆去吧。”
李自成笑著問:“去幹什麼?衝鋒陷陣?”
高桂英擔心地說:“萬一有個緊急情況,他們能幫你們對付呀!”
田見秀:“用不著。倒是該想辦法找到羅汝才,他若能一起見見張獻忠,定能大功告成。”
李自成與顧君恩先後讚道:“好主意,好主意。”
顧君恩:“我聽張獻忠說過,羅汝才雖然也投降了朝廷,但躲在湖廣大山裡不敢出來。我去那一帶找他,無論如何也要拉著他去見張獻忠。”
李自成:“就這樣定吧,高一功、高桂英、劉宗敏分頭守住金鐘山、石門寨老營。田大哥、君恩咱仨去會會張獻忠、羅汝才。”
谷城郊外農民軍軍營。
兩行英武剽悍計程車兵跨刀挺槍,排出一里多地。
張獻忠騎在黃驃馬上緩緩前行,穿著張獻忠軍隊服裝的李自成、田見秀,一左一右陪著他。
張獻忠隨隨便便地用馬鞭子,指指兩旁昂首挺胸計程車兵,笑問:“這些娃兒們可入二位法眼?”
李自成、田見秀讚道:“好,很好,一看就是訓練有素。”
張獻忠卻搖搖頭:“光訓練有素已經不行啦。”
田見秀問:“怎麼啦?”
張獻忠:“官軍們的強弓硬弩、大炮鳥銃才真正厲害。”
李自成:“沒錯,我吃過他們的虧。”
田見秀:“看來獻忠老弟已經搞到強弓硬弩、大炮鳥銃了。”
張獻忠冷笑一聲:“哼,哪有那麼容易。”
谷城郊外軍營大帳內。
張獻忠笑容可掬地引著李自成、田見秀走進來,先把李自成讓到上首客位上,再把田見秀讓到下首客位上,說道:“兩位兄長一路鞍馬勞頓,先坐下歇歇,喝幾碗茶,接著去洗個澡,咱們再大碗喝酒大塊吃肉。”
李自成:“客隨主便。”
田見秀:“獻忠老弟已經是官府的人,說話還是這麼爽快。”
張獻忠卻嚴肅地問:“田大哥這是在誇我呢,還是罵我?”
田見秀:“兄弟,你多心了吧?”
張獻忠:“多心也罷,少心也罷,咱老張只想讓二位兄長開心。”
一個親兵端著三碗茶過來安放好,悄悄退下。
張獻忠:“二位兄長嚐嚐,這是五省剿匪總理熊文燦送來的武夷山大紅袍。”
李自成喝了一口茶,讚道:“真不錯。”
田見秀:“看來老弟已經是‘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了。”
張獻忠假裝惱怒:“好你個點燈子,還敢跟咱老張說什麼紅白?”
田見秀笑了:“哎,這就對了,發發脾氣,罵罵人,才是你八大王的本色。”
張獻忠:“那狗日的熊文燦,收了老子的五萬兩銀子,才假惺惺地送來了一包大紅袍。老子跟他提了幾次大炮、鳥銃的事,他都支支吾吾,真不是個東西。”
田見秀:“罵得好,罵得痛快。”
張獻忠:“願意聽咱老張罵人,快去洗澡更衣,等會兒咱們一邊吃肉喝酒,一邊大罵狗官。”
夜,谷城郊外軍營大帳內。
圓桌上杯盤狼藉,張獻忠、田見秀都有了六七分酒意,只有李自成鎮靜如常。
張獻忠:“自,自成兄,咱老張還從來沒見你喝多過。你,你,你就開懷暢飲一次!”
李自成:“兄弟,你不要強人所難,我真不能喝酒。”
張獻忠把手一擺:“咱老張不信,你多喝點兒,能有什麼事?”
李自成:“喝多了渾身難受,你又替不了我。”
田見秀拉住張獻忠的手,說道:“兄,兄弟別理他,咱倆再喝三杯。”
張獻忠立即在桌上擺好六個酒杯,一一斟滿,說:“田大哥,兄弟先乾為敬。”
張獻忠麻利地連幹三杯。
田見秀也連幹三杯,並高聲說:“跟老弟喝酒真是痛快!”
張獻忠:“咱老張不光喝酒痛快,說話辦事也痛快。田大哥、自成兄千里迢迢來找我,恐怕不光是為了喝酒吧?”
田見秀:“當然還有別的事。”
張獻忠:“請講。”
田見秀看了看李自成,才說:“是想看看老弟在官軍這邊混得怎麼樣?”
張獻忠狡黠地一笑:“怎麼著,二位也想棄暗投明?咱老張到可以牽線搭橋。”
田見秀反問:“八大王,你看李闖王和點燈子是那種人嗎?”
張獻忠有些尷尬,勉強笑著說:“自成兄、田大哥,有話直說嘛。”
李自成嚴肅地說:“老弟,前些天我派君恩來找你,你又讓他捎口信兒讓我來一趟。所以,咱們兄弟用不著兜圈子,實話實說,我不相信你張獻忠甘心做朱家的幫兇。這次來,就是勸你重新高舉義旗,打出八大王的威風。”
張獻忠一本正經地說:“自成兄、田大哥,前一段羅汝才、劉國能都派人來找過我,談究竟何時重舉義旗,都被我胡亂打發走了。但是,咱老張在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咱們跟老朱家結的是血海深仇,是不共戴天。他們現在虛情假意接受咱老張的降表,咱老張也哄著他們開開心,但長不了。哪天他們得手了,會把咱老張,把你李自成千刀萬剮。”
田見秀:“兄弟,你既然認識如此透徹,還等什麼?”
張獻忠:“等李闖王、點燈子、曹操、闖塌天的態度。”
李自成微笑著說:“兄弟,你還想再來一次歃血為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