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首輔遭瘟（1 / 1）
紫禁城乾清宮偏殿內。
崇禎坐在正面龍椅上，問跪在下面的孫承宗：“孫閣老請求單獨召見，有什麼要事商議？”
孫承宗說道：“此事事關大明朝廷和皇上的威望，臣斗膽請求皇上容許臣直抒胸臆。”
崇禎從容說道：“什麼事情這麼嚴重？孫閣老請起，坐下說話。”
王承恩搬過來一個繡墩，請孫承宗坐下。
崇禎：“孫閣老請講。”
孫承宗從袖中掏出一張紙條，遞給王承恩，說道：“請王公公轉呈皇上御覽。”
王承恩將紙條雙手呈給崇禎。
崇禎開啟紙條，默默地念了兩遍，便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三兩下就把紙條撕得稀爛，扔到地上。自己又雙手撐著書案，喘著粗氣，臉色漲得通紅。
孫承宗見此情景，趕緊站起來，拱手說：“市井傳言，說的都是些混賬話。臣不該拿來，有汙聖目。”
崇禎平息了一下氣息，問道：“孫閣老專程拿這個東西來讓朕看，到底有什麼想法？”
孫承宗：“單從字面上看，都是一些罵人的混賬話，皇上原本不必理會他們。但是內閣裡面，周閣老是狀元，臣是榜眼，都被罵了個狗血噴頭，這也算不了什麼。民間傳言不總是說宰相肚裡能撐船嗎？可是臣請皇上想一想，最後那一句‘總是遭瘟’，恐怕確有所指吧。”
崇禎：“孫閣老不妨說得直白一點。”
孫承宗：“大概是指溫體仁在這次倒周風潮之中，所起的作用。”
崇禎：“終是周延儒自己行為不檢點所致。”
孫承宗：“若是在大明朝野之人的心目中，內閣大學士都如此不堪，朝廷還有什麼威信可言？”
崇禎低下頭，盯著地上那一片碎紙屑看了半天，才又抬起頭緩聲問道：“依孫閣老之見，應該怎麼辦呢？”
孫承宗：“臣愚鈍，所提建議僅供聖明天子參考。”
崇禎：“孫閣老請講。”
孫承宗：“皇上對於此事，不妨高高提起，輕輕放下。”
崇禎：“那豈不是太便宜了周延儒。”
孫承宗：“臣以為，言官所彈劾之事，有些不好進一步深入查實。”
崇禎：“請孫閣老講一講具體意見。”
孫承宗：“他們彈劾周延儒利用職權，多年來在科場上營私舞弊。這樣的事情年深日久，牽扯的人又多。真正落實起來恐怕要牽扯到很多人、很多方面，恐怕要引起大明官場上的一場大地震。”
崇禎輕輕點了點頭。
孫承宗：“再比如，他們彈劾周延儒生活奢侈腐華。坐到大明內閣首輔這個位置上的人，有幾個是生活簡樸的？況且，周延儒家世代為官，是江蘇宜興首富，生活起居自然不同於平常的官吏，引起一些人的羨慕嫉妒也不難理解。”
崇禎低頭想了一下，又輕輕點了點頭。
孫承宗：“臣說一句不知深淺的話，皇上找一個理由，從輕發落周延儒。不僅僅是便宜了他個人，最重要的是，在天下人面前維護了大明朝廷的尊嚴。”
崇禎：“孫閣老的話很有道理，朕再仔細想一想。”
紫禁城乾清宮正殿內。
崇禎坐在正面的龍椅上。
下面幾十個文武官員站在兩旁。
崇禎開口說道：“百官彈劾周延儒之事，已經鬧了許多天，不能再拖延下去了。今日就決定一個處理辦法，請各位大人議論一下。”
溫體仁出列奏道：“若論私誼，周閣老是下官多年的上司，對下官有提拔之恩，下官窮餘生之力，也很難完全報答。但是，作為大明臣子，效忠國家、效忠皇上是第一要義；朝堂之上，只能論公事。”
文武官員中十幾個溫體仁的死黨，有意識地發出讚歎之聲：“溫閣老大公無私是我們的楷模；溫閣老心中只想著朝廷只想著皇上，是個大大的忠臣。”
溫體仁繼續說道：“文武百官所彈劾的周延儒五大罪狀四十二款罪行，已經由刑部和督察院落實了一大部分，剩下的無關輕重的細節，也就不必再費功夫了。”
崇禎說道：“既然溫閣老不想再繼續糾纏下去，那就一定一個罪名，了結此案。”
陳啟新出列奏道：“最近臣又聽說，周延儒自恃才高學富，私下裡言談舉止不把任何人放在眼裡。”
溫體仁看了立在崇禎身邊的司禮監秉筆太監王坤一眼，王坤立即心領神會，小心翼翼地湊近崇禎說道：“剛才，陳大人說到周閣老自恃才高學富，奴才聽人說過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崇禎：“說來聽聽。”
王坤說道：“奴才不只聽一個人說過，周延儒在好幾種場合都曾經說過，當今皇上是羲皇上人。”
崇禎似乎一下子沒聽明白，轉頭問溫體仁：“朕是羲皇上人？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溫體仁故意做出萎萎縮縮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說：“有一種古書上說，羲皇上人垂手而治天下。”
崇禎有些釋然：“這也不是一句壞話嘛。”
溫體仁卻說：“周閣老的意思……意思是說，皇上根本不做什麼具體事情，朝中一切事物都由他一手操辦。”
崇禎勃然大怒，狠狠地一把把書案上的文房四寶都掃到地上，惡狠狠的說道：“大膽！狂悖至極！毫無人臣之心！”
偏殿裡的文武大臣都目瞪口呆，誰也不敢出聲。
溫體仁的眼裡閃出一絲得意的微笑，但立即低下頭，盯著地上的方磚看。
孫承宗出班奏道：“臣懇請皇上息怒，道路傳言本不可信。”
溫體仁卻抬起頭，盯視了孫承宗一眼，衝著崇禎拱手說道：“臣萬萬不敢隱瞞，也曾兩次親耳聽周延儒說過此話。”
孫承宗：“臣以為，周延儒從小飽讀詩書，說羲皇上人垂手而治天下，也是讚頌羲皇無為而治的意思，應該算不上什麼大不敬的悖逆之言。”
崇禎認真的看了孫承宗一眼，平復了一下氣息，才緩緩問道：“按照孫閣老的意思，應該怎麼辦呢？”
孫承宗：“臣斗膽妄言，請皇上下一道聖旨，申飭周延儒為官多年，許多政務處理不當。貶為庶民，送回原籍。”
崇禎的耳邊，又迴響起昨天孫承宗在乾清宮偏殿的話語——從輕發落周延儒，不僅僅是便宜他個人，最重要的是，在天下人面前維護大明朝廷的尊嚴。
崇禎神色從容地說道：“孫閣老的建議，才是從大局出發維護大明朝廷的體面。就請孫閣老擬旨吧。”
孫承宗立即應聲答道：“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