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2章 三項條件（1 / 1）
北京德勝門內大街。
孫承宗、張縉彥、張維迎並排騎馬，站在城門洞內大街一側，身後是二十個騎在馬上的鐵甲衛士。
兩扇城門緩緩開啟，吊橋慢慢放下。
李巖、李侔騎著馬緩緩走上吊橋，身後二十個騎在馬上的鐵甲衛士緊緊跟隨。
李巖等人走出城門洞，一進入德勝門內大街，孫承宗便下馬大步向前拱手相迎：“歡迎二位將軍前來談判。”
李巖兄弟趕緊滾鞍下馬恭敬地還禮：“孫閣老辛苦。”
孫承宗引著李巖兄弟，向回走了十幾步，便碰見迎面走來的張縉彥、張維迎。
孫承宗介紹道：“這位是大明兵部尚書張縉彥大人，這位是大明英國公張維迎將軍。”
李巖兄弟十分客氣地同張縉彥、張維迎見禮。
孫承宗笑道：“請二位將軍先到驛館歇息。”
李巖問：“孫閣老打算，咱們雙方在什麼地方進行談判？”
孫承宗：“在驛館之內可好？省得二位將軍來回奔波。”
李巖：“如此安排很好。”
一行人上馬，直奔驛館而去。
北京驛館大客廳內。
孫承宗等人和李巖兄弟寒暄幾句後，分賓主落座。
僕人端上茶水，安放在每個人面前，然後悄悄退下
李巖飲了一口茶，便開口問孫承宗：“孫閣老打算什麼時候開始談判？”
孫承宗淺笑著說：“看來李將軍還真是個急性子，既來之則安之嘛。等一下二位洗漱完畢，讓我們盡一盡地主之誼，請二位將軍吃頓晚飯。明天早飯之後再進行正式談判，如何？”
李巖頷首說道：“客隨主便，皆大歡喜。”
夜，驛館大餐廳內。
大餐廳內燈火輝煌，遠處還傳來了輕柔的絲竹之聲。
餐桌之上，擺滿了山珍海味、美酒佳釀。
孫承宗坐在正位，李巖兄弟坐在兩邊，張縉彥、張維迎坐在下首。
孫承宗親自開啟一罈黃封御酒，微笑著說道：“這是皇上特別賞賜萬曆十五年釀造的南酒，我們幾個可是沾了李將軍前來的光，不然哪能喝到如此名貴的酒。”
一個僕人接過酒罈，給每人一一斟滿。
孫承宗先端起酒杯，對大家說：“請大家滿飲此杯，預祝談判圓滿成功。”
在座五人一飲而盡。
大家放下酒杯，拿起筷子搛菜。
孫承宗用筷子指點著菜餚讓道：“各位隨意用一點兒。這些菜餚，可都是皇上專門派來的宮中名廚下手烹調的，自然是別有一番滋味。”
大家品嚐一番，讚不絕口。
孫承宗恬淡地問李巖：“聽說，李將軍也是有功名的？”
李巖也閒適地回答：“在下是天啟初年的舉人。”
孫承宗有些惋惜地說：“憑李將軍的才華，若不是連年戰亂，定能金榜題名。”
李巖嘆息了一聲：“唉，還談什麼金榜題名？沒被那些貪官汙吏砍掉腦袋，已經是萬幸。”
李侔問孫承宗：“聽說孫閣老是貧苦出身，卻在科場上連戰連捷，直到成為兩代帝師。”
孫承宗虔誠地說：“那都是生逢盛世，得遇明主。”
張縉彥笑著說：“李將軍若不是被貪官汙吏陷害，說不定還能成為孫閣老的得意門生。”
李巖卻說：“這些沒有意義的假設，不說也罷。袁崇煥總算是科場得意吧？也曾拜在孫閣老的門下，屢建功勳，還不是被定了個凌遲之罪？”
局面一時陷入尷尬。
張維迎直爽地問李巖：“聽說你們大順王李自成，是個驛卒出身？”
李巖直言相告：“不錯，我們大順王出身也很貧苦，也曾經歷過許多艱險。但中國有句老話，叫做英雄不問出身。明朝太祖高皇帝，不也是窮苦人出身嗎？還不照樣剪滅群雄面南登基。”
孫承宗接過話頭：“李將軍此話不差，不論什麼出身，只要應天順人，就會得到上天的眷顧，百姓的擁護。”
李巖：“我們大順王正是順天時奔走於四方，起義兵救民於水火。”
張縉彥：“既然你們大順王已經帶兵幾十萬，包圍北京城，為什麼反來要求和談？”
李巖：“這正是我們大順王應天順人，體恤百姓疾苦的壯舉。實不相瞞，以我們大順軍的實力，北京城指日可下。但我們大順王不忍看到，雙方將士血流成河，城中萬千生靈塗炭。各位千萬不要以為，大順王屯兵于堅城之下，又心生畏懼轉而求和。”
孫承宗點點頭：“老夫早就聽說過，你們大順王是個堅韌不拔之人，善於撫卹士卒，善於披堅執銳，是農民軍中的佼佼者。”
李巖頗為得意地說：“不然，我們大順王，也不會取得如此驚天動地的成就。”
孫承宗謙讓道：“大家不要光顧著說話，再同飲一杯。”
眾人又共同舉杯，一飲而盡。
白天，驛館大客廳內。
一張大長條桌，孫承宗、張縉彥、張維迎坐在一邊，李巖、李侔坐在另一邊。
孫承宗親切和藹地問李巖：“李將軍，昨晚休息得可好？”
李巖客氣地回答：“孫閣老安排得非常妥當，李巖感激不盡。”
孫承宗：“在進入正式談判之前，請問李將軍還有沒有什麼問題？”
李巖略一思索，便開口說道：“雙方對等和平談判，是我方主動提出來的，但是請貴方注意以下兩個問題——第一，千萬不要以為，我方屯兵于堅城之下是虛張聲勢，其實並沒有能力開啟北京城，故而要求和談。第二，貴方千萬不要利用和談拖延時間，等待援兵到來。不妨實言相告，我們大順王最善於圍點打援。”
張縉彥立即說：“李將軍多慮了。透過昨天的短暫接觸，李將軍應該體會到朝廷的誠意。”
孫承宗問李巖：“下面，咱們是不是進入正式談判？”
李巖：“可以。”
孫承宗：“那就請李將軍談一談，你們的具體條件。”
李巖說道：“條件有三——第一，割讓陝西、河南、山西三省為大順軍養息之地。第二，朝廷正式冊封大順王為西北王。第三，朝廷每年提供三百萬餉銀給大順軍。”
李巖一說完，孫承宗立即反駁：“貴方所提之條件，似乎有點苛刻。”
李侔說：“這三項條件，我大順王是經過反覆琢磨的，恐怕不容更改。”
張縉彥：“朝廷割讓三省之地，實在太多；割讓陝西、山西兩省，也就足矣。”
李巖：“現在從荊襄到陝西、河南、山西、寧夏、蘭州，再到河北，都在我大順軍掌握之內，我們沒有要求全部割讓，已經是很大讓步。朝廷連三省之地都不願意拿出來，可見和談誠意不大。”
張維迎：“自漢高祖白馬之盟以來，異姓便不得封王。到了我大明朝，更是懸為厲禁。你們大順王，朝廷可以正式冊封為一等公爵。”
李巖：“凡事不能一概而論，更不能泥古不化。三國時曹操曾經封為魏王，唐末朱溫曾經封為梁王。”
張維迎：“曹操在當時就被人罵為漢賊，朱溫篡唐自立後人卻身死國滅。所以說異姓封王，絕非吉兆。”
李侔：“貴方若堅持冊封大順王為公爵，我方絕不接受。”
孫承宗：“朝廷歷年財政捉襟見肘，甚至寅吃卯糧。貴方若要求每年發餉銀三百萬兩，朝廷實在不能承擔如此巨大數目。是不是減為一百萬兩？”
李巖非常不滿地說：“我大順軍現有將士近百萬，難道每人每年發他們一兩餉銀？這不成了天大的笑話？”
孫承宗：“眼下朝廷幾乎每年都和遼東叛軍打仗，方方面面實在是困難太大，請李將軍轉告你們大順王，無論如何要體諒朝廷的難處。
李巖順手牽羊：“若是朝廷滿足我們以上三個條件，我大順軍可出動精兵四十萬，幫助朝廷剿滅遼東叛軍。”
孫承宗聽了面露喜色：“若是你們大順王肯如此為朝廷效力，皇上肯定龍顏大喜，也許能適當放寬一下三個條件。今日午後，我們三人就進宮面見皇上，請旨定奪。李將軍靜候佳音。”
紫禁城乾清宮偏殿內。
孫承宗奏報完畢，坐在椅子上的崇禎低頭沉思不語。
溫體仁眼珠轉了幾轉，又瞥了閔洪學一眼，才說道：“這個闖賊還真是獅子大開口，皇上千萬不能答應他的無理要求。”
閔洪學立即站出來響應：“溫閣老才是公忠體國，處處為大明朝廷打算。若是答應了流賊的條件，朝廷無端損失三個省的財賦，使賊軍搖身一變成了官軍，賊首趾高氣揚成了王爺，國家還得拿出許多銀子來養他們，大明朝廷的威望何在？以後各路流賊都效法李自成，紛紛要挾朝廷，朝廷又該怎麼辦？”
張維迎立即反駁：“二位閣老說的話倒是冠冕堂皇，可是二位閣老還有什麼別的辦法，讓包圍北京城的幾十萬流賊乖乖撤走？”
溫體仁一臉正氣回答道：“我們為將相者，就應該稟賦天地浩然之正氣，黑雲壓城之際抱定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精神，與流賊頑強抗爭，方可上對皇上之聖恩，下對百姓之託付。”
孫承宗問：“我們都玉碎，倒是落了個好名聲，皇上怎麼辦？後宮嬪妃怎麼辦？太子公主怎麼辦？輕言犧牲容易，顧全大局很難。請溫閣老不要徒作大言，干擾皇上思考判斷。”
崇禎這才抬頭問孫承宗：“孫閣老說說，到底該怎麼辦？”
孫承宗：“在談判桌上，我們三個已經逐一駁斥了闖賊的過分要求，但也不能不給他們留下一點希望。臣以為這次談判若能成功，不但能解開北京當前危局，還能利用李自成的力量，打擊遼東叛軍，倒不失為一條兩全其美的出路。”
崇禎：“若真能如此，當然很好。就怕闖賊口是心非，騙了朝廷的土地、王爵、餉銀之後，並不真心為朝廷出力。”
張維迎：“咱們退而求其次，闖賊只要能撤掉圍城流寇，朝廷也就減輕了一些壓力。”
崇禎：“朕再好好想一想，各位暫且回府休息。”
夜，紫禁城坤寧宮內。
周皇后正在同一個女官商量，如何織補崇禎的一件內衣。
女官看見崇禎慢慢走進宮內，趕快跪地叩頭請安。
崇禎擺擺手，女官默默退下。
周皇后沏了一碗茶，送到崇禎手上。
見崇禎雙眉深鎖，便輕聲問道：“是不是今天朝中事又不順遂？”
崇禎嘆氣道：“近幾年來，朝中事何時順遂過？眼下，最棘手的便是與闖賊的談判，讓朕左右為難。”
周皇后：“皇上有什麼為難之處？說出來，臣妾也許能為皇上排解排解。”
崇禎：“闖賊李自成，曾經焚燬鳳陽皇陵，乃是我朱家子孫萬代不共戴天的死敵。與他進行和談，朕從心理上無法接受。此外，他提出的和談條件，大大超乎朝廷能接受的程度。”
周皇后：“臣妾沒有什麼見識，但是知道兩害相權取其輕的道理。皇上似乎沒有必要爭一時之長短，把眼光放長遠些，就能一通百通。”
崇禎點點頭：“皇后說得也很有道理。但朕更擔心的是，若將李自成封為王爵，他日後走了曹操、朱溫的老路，朕便成了朱家不可饒恕的罪人。”
周皇后：“能過去眼前這一關，後來之事都可以慢慢籌措。”
崇禎：“反正談判是個來回拉鋸的過程，也不急於一下確定，能拖幾天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