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與君絕，人面不知何處去（1 / 1）
“哥，是……是我。”
梁文婷再見徐雲，心中充滿著各種複雜的情緒。
或許她也知道，徐雲能收留自己，只是她酷似他心中的那個人而已，又或是由於自己姐姐的原因讓這名動天下的俠客動了惻隱之心。她心中失落、悲傷、也可能會感到釋然。她對徐雲是有感情的，而這感情也遠遠超出了兄妹之情，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當然她也很開心和輕鬆，在她心裡，只要哥哥平安就好。總之無論如何，梁文婷此刻的心情是複雜而真實的。
徐雲看著眼前的義妹，那些記憶如湧泉一般在腦海出現，讓他愣了好久。
幼時自遼東深谷長大，受祖父教導，傳授武藝，與北平藩王之女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原本天賜良緣，卻不知為何小郡主因無名之症長眠，不得已雪藏崑崙深山冰室；祖父壽盡，出谷歷練，大鬧青陽觀尋大還神術之法，又一路斬貪官懲汙吏殺富濟貧輾轉江湖之上；這一路走來結交了很多知心好友，同時也得罪了許多人或各方勢力，但本心無悔；直至大還神術的術引只差其一，為得到玄天珠不得已為燕王的靖難野心效力，直至鷹愁澗蘇軻殞命，那人間兇器羅九玉炸平了山巔，自己也不幸墜崖。
徐雲想到這裡神色一頓，身為盧阿生的記憶緊隨其後，在腦海中波濤洶湧而來。阿霜……胡月霜嗎？她騙了我……不，她是真心待我，我們與竹舍中拜了天地，已有夫妻之實，相濡以沫兩年之久……可她終究是騙了我，隱瞞了我的身份……回憶點滴，徐雲心中五味雜陳，自身如今已成人夫，此等峨眉盛會天下人盡知，天下人的說笑不足為慮，他徐雲一介大盜從來不在乎這些，可日後爽兒甦醒，還有何顏面再見青梅？
想到這裡徐雲心胸起伏，一絲腥味傳入咽喉，忍不住一口鮮血自嘴角溢位來。嚇得梁文婷連忙抓住徐雲，不斷用小手擦拭其嘴角鮮血，哭道：“哥！哥你怎麼了，你別嚇我！”
徐雲心境平復了好久，回過神來，再看梁文婷，她淚眼婆娑。
這小妮子本是身世悽慘，與姐姐相依為命卻誤入歧途。其姐因自身一句的輕浮之言暗許芳心，無奈不走正途，被李家大小姐一弩射癱，後又被青鸞紅鳳殘忍殺害。小妮子為姐復仇無路可走才投奔自己，說到底，有對其姐的愧疚，也有……爽兒的影子，自身收留了她，此後安身在青陽觀研習三清道法，漸漸褪去了戾氣，藏鋒於己，此後顯然將自己當成了世上唯一的親人。
看著眼前小妮子淚眼婆娑，徐雲伸手擦掉她眼角的淚珠:“別哭，哥回來了。”
梁文婷抿著嘴努力制止淚水，點了點頭。
此時在遠處的眾俠見狀，得知徐雲已然恢復，紛紛圍上前來。
“二哥！”徐風率先過來，向徐雲打著招呼，緊接著是徐青，對著徐雲行禮。
“二哥！”此時陳無雙也跳出來，小俠客對徐雲仰慕已久，也是緊隨其後打著招呼。
“果然，縱是大病初癒，也難減英姿。”石昆陽大大咧咧的走過來，對著徐雲誇讚道。
“不錯，震林大哥後繼有人了！”飛雲道人也是誇讚。
老少眾俠皆是向看一看近幾年來江湖上能上了武聖與唐門通緝榜單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盜究竟長什麼樣，又或是與徐族有著莫逆交情
攏目看去，徐雲只認得梁文婷、徐青、徐風幾個人，但眼看這些老俠客圍上前噓寒問暖，也未失禮數，皆是一一抱拳行禮。
此時青陽子才分開眾俠客，擠進人群，儼然沒有了昔日老神仙的風度，抓住徐雲的肩膀上上下下左一眼右一眼看了三十六眼，又將羅霄拉過來，現場為徐雲號起了脈象。
“小云，你怎麼樣？感覺哪裡不舒服嗎？”青陽子關心的問道。
感受到青陽子的關懷，徐雲心中倍加溫暖，隨即雙膝跪地：“青陽爺爺，我很好，孫兒不孝，讓您掛念。”
“青陽老弟，你多慮來了，我觀徐俠客之脈象，其內力逐漸復甦，時而滂湃，隱隱有破頸之象，想必加以時日，定能更上一層樓。”羅霄向青陽子賀喜道。
青陽子長出一口氣，聽到羅霄與徐雲的回覆，這才放下心來。若是徐雲再有個三長兩短，那他在這世上唯一的念想也沒有了，更無顏面見九泉之下的結義大哥。
青陽子笑呵呵的扶起徐雲，吩咐手下天罡弟子：“擺宴，為貧道義孫洗塵，同時共慶我們破了這第五題！”
眾俠客其樂融融，回往客棧。
一路上徐雲被徐青徐風陳無雙小哥仨以及梁文婷簇擁著，他左顧右盼，卻為見到他迫切相見之人。
眾俠落座，斜對面一女子看著不斷張望的徐雲微笑道：“你是在尋找你妻子嗎？”
徐雲聞聲望去，不覺間心頭一震，他只覺得眼前女子有一種說不出來的熟悉感，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見過。
出於禮節，徐雲抱拳道：“這位姑娘，在下有禮了，不知姑娘是否見過……我娘子？”
此言一出，這一桌的眾人都驚訝無比，徐雲與小魚乃是患難的交情，而小魚為了救徐雲不惜將傳世的蠱王都給捨棄，這徐雲怎會與小魚這般生份？
“哥，小魚姐姐……”梁文婷剛要出聲，卻被小魚抬手製止。
她見徐雲如此，眼眸深處黯然，陣陣痛楚湧上心頭，她知道，徐雲雖說恢復了記憶，但對於自己，他內心深處選擇了忘記，可能彼此心中那份說不出的情愫導致，也可能是他刻意迴避了自己。但在內心深處，還是希望徐雲平安，無論如何，對於徐雲的遭遇而言，此刻的結果未嘗不是兩人最好的結局。
小魚強忍著悲傷微笑道：“她走了，當知道你恢復了那一刻起，就已經走了。”
徐雲聽聞小魚之言沉默良久，見徐雲沉默，羅霄怕其滋生心魔，悄悄在青陽子耳邊耳語幾句，青陽子聞聲說道：“徐雲，你還要多謝小魚姑娘。”
見徐雲疑惑的望著自己，青陽子對其解釋了緣由。
徐雲聽聞備受震撼，一個素未謀面之人能為了救自己竟然捨棄了陳寨重寶，這是何等恩情？
徐雲連忙欠身離座，對著小魚深施大禮：“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沒齒難忘，日後能用得到在下，儘管開口，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小魚也是起身離座，笑道：“大俠不必多禮，也無需報答，我不過是了卻了心中執念而已。”
徐雲依舊真誠感恩，此刻的小魚卻不再多言，自顧自吃起了飯菜，就連平常不飲酒的她，也是接連喝了三五杯。
此刻，怕是眾俠自摘星大會召開以來最愜意的一回了，這一題破的巧，又為青陽子尋得義孫，皆大歡喜，眾俠各自舉杯暢飲，開懷暢談。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徐雲藉故走出了客棧，他漫無目的的行走在小鎮上，此刻還未到宵禁之時，商販們在街道兩旁擺攤販，他們穿著各種不同的服裝，有的身著華麗，有的穿著樸素，賣著各種商品。人們來來往往，喧鬧聲、叫賣聲彼此起伏。
不時有三五成群的孩童嬉笑打鬧，這一幕幕構成了一副生機勃勃的眾生圖。
徐雲行走其中，卻無心貪戀，他心裡有著無盡的糾結與無奈，甚至有時會想，若是以盧阿生的身份就這樣與胡月霜廝守一輩子該多好，可這個念頭剛萌芽，就被打消了下去。他身負重要的責任，要尋父母的蹤跡，就算雙親亡故，也不可能讓父母死的不明不白，總要有個說法，他還要救治郡主，那個他魂牽夢繞的人。
可是徐雲心中自從在桌上見了那寧願捨棄蠱王救自己一命的女子，他總覺得之前在哪見過她，每想到其音容笑貌，也總覺得內心深處一陣悲意。
“大俠，別來無恙啊！”突然身後俏聲響起。
徐雲轉頭看去，正是救了自己的陳小魚。
他深施一禮：“見過小魚姑娘。”
小魚一身茜素青色織錦長衫，倒揹著雙手笑盈盈的站在徐雲身前，曉是貪了幾杯忘憂君，那臉頰上的彩霞更是渲染了半邊天。
“哎！不必多禮。”小魚笑著回道，伸出背後的手遞過來一隻酒葫蘆：“喏，還你！裡面我給你灌滿了上好的梨花釀。”
徐雲接過陪伴自己多年的酒葫蘆，不由自主的開啟塞子，那梨花的味道撲面而來，陣陣酒香甚是醉人。
看著眼前的可人：“一起嗎？”
“好啊！那我們找個地方坐下來慢慢喝！”小魚笑道。
“小二，上菜！把你們店裡拿手的好菜都上來。”小魚和徐雲坐在一家飯館的大堂。
“得嘞!兩位客觀您稍等馬上就來~”店小二見如此豪氣的食客也不由得歡喜，連忙擦了擦桌子小跑著奔向後廚。
小魚拄著下巴看著徐雲，將徐雲看得有些不好意思，眼神閃躲。
“你當真不記得我了？”小魚眨了眨眼睛。
徐雲聽聞眉頭一皺，看著眼前的面孔怎麼也想不起來在哪裡見過，再往深了想就會莫名的心中疼痛，頭腦發暈。
徐雲平復了好一會兒，對著小魚抱拳道：“姑娘，莫非我以前與你有什麼淵源？還望姑娘明示！”
看著徐雲的模樣，小魚的眼神由好奇轉成失落：“沒事，看你蠻有趣，逗你的！哈哈。”
“可是……”徐雲剛要發問，小魚打斷了徐雲的問話，伸手一指：“你看。”
徐雲順著小魚的指向看去，飯館的門口走進來一個胸前掛著裝飾箱的小女孩，看樣子是來售賣首飾的走販。
小魚招手把小女孩叫到近前。
“大姐姐，你要看什麼，我這裡什麼都有。”小女孩也是伶俐，連忙開啟裝飾箱一樣一樣介紹起來。
小魚挑挑揀揀，選中了一支精緻的桃木髮簪，插在後腦髮髻上，側著頭問向徐雲：“好看嗎？”
“好看。”徐雲點頭回道。
“那，我救了你一命，讓你給我買一支髮簪不過分吧？”
“不過分。”徐雲從懷中摸索多時，掏出了幾枚銅錢結賬。
小女孩開心的謝過徐雲，又繼續向其它食客推銷起來。
此時，菜品也已經出鍋，看著店小二接連端上來的六盤菜，雞鴨魚肉，色香味俱全，小魚不由得食指大動，拿起筷子吃了起來。
“在客棧我都沒吃飽，你也吃點呀，別光看著。”
小魚一口酒一口菜吃了起來，只是片刻，六盤菜便見了底。
看得徐雲瞠目結舌，心道這女子，是什麼胃口，也……太能吃了。
小魚拍了拍肚子，毫不顧及形象的打了個飽嗝：“好飽啊……結賬吧。”
見徐雲此時面容古怪，小魚一愣：“看什麼呢，結賬啊。”
“我……我沒錢。”徐雲壓低聲音窘迫的說道。
“沒錢你怎麼還給我買髮簪呢？”小魚瞪大了眼睛也是輕聲問道。
徐雲訕笑一聲：“那，是我最後一點錢了，你，你也沒帶錢嗎？”
“廢話，我有錢還能讓你給我買髮簪嗎？”小魚低聲說道。
兩人對視好一會兒，只見小魚那雙古靈精怪的眼珠動了動，突然站起身，拉著還沒反應過來的徐雲轉身就跑了出飯館。
不理會身後店小二越來越遠的叫罵聲，小魚拉著徐雲一邊跑一邊笑，笑著笑著不自覺眼角溼潤。
以兩人的功力，幾個輾轉間便出了鎮子。
藉著月光，小魚回過頭來，看著自己在憑淵山苦修時刻想念的人。
這男人依舊是將那長髮隨意攏在腦後，雖說滿臉傷疤卻依舊難掩風采，兩道俊眉似遠山，雙目英氣難掩，依舊揹著用黑布包裹的寬刀，腕上帶著纏手，拿著酒葫蘆。
這一幕，彷彿又回到了當年在皇城下的雨夜。
小魚忍不住撲在徐雲懷裡，眼淚如雨點一般落下。
徐雲愣了許久，張開雙手低頭看著緊緊抱著自己哭泣的小魚不知所措。
良久，小魚推開徐雲，一雙淚眼直視這個男人。
“你是真忘了我還是故意不與我相認？”
“小魚姑娘，你這是……”徐雲的話才說一般便被小魚伸出手指堵住了嘴。
小魚看著徐雲的眼睛，掂起腳，輕輕的吻在自己的手指上。
“後會有期……”
她閃身後退，深深看了一眼徐雲後轉身。
一聲哨音響起，遠處飛奔來一匹棗紅馬，小魚背對著徐雲揮了揮手中的髮簪，毅然駕馬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