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阿孃,你為什麼不說話(1 / 1)
肩膀上溫熱的大手將童六神智拉回,抬頭便見張洞庭剛毅的側臉。
“天下之大,太陽照射不到的角落還有很多,跟著我,以後還會看到各種不公不平事,六子,你若想為他們做什麼,首先必須自己強大起來。”
“我會的,我要跟著世子鋤奸除惡!”
拍了拍他的肩膀,張洞庭沒了睡意,抬腳往藏書閣走去,那兒最安全,許杏花母子被安置在閣內。
張洞庭進去時,許杏花拉著小兒子的手貼在臉上,無聲流著淚的眼睛一錯不錯的看著對方。
她知道自己要死了,可她放心不下無法自理的小兒子。
無一例外死士被培養的麻木不仁毫無感情,許杏花的小兒子也不例外。
孃親在身前有氣無力的哭泣,眼神中的複雜情緒他看不懂也不明白,甚至不知道該說什麼,如同一根木頭樣杵在原地愣神。
腳步聲讓少年戒備起來,抽出手做出防禦架勢。
藉著昏暗的燭光,張洞庭掃了一眼少年,視線定格在許杏花身上。
“恩……咳咳咳……”
許杏花張嘴想說什麼,剛吐出一個字難壓連串的咳嗽。
她掙扎著要起來,張洞庭快步上前蹲下身子制止了她。
少年見此如被觸動的老虎露出獠牙,他眼神危險的要撲向張洞庭,被童六和王有金二人摁回去。
“……咳咳咳……恩人……”
兩個字幾乎用盡許杏花的全身力氣,她的聲音萎靡,臉色蒼白如紙,已是油盡燈枯之相。
張洞庭張了張嘴,只道出六個字。
“慢慢說,我聽著。”
“恩人……咳咳……我兒子……咳咳咳……”
斷斷續續的花了好大力氣,許杏花才把自己想說的說出來。
她要死了,她想張洞庭收留她的兒子,她知道兒子被抓肯定是來刺殺張洞庭,但她兒子本性不壞,只是被那些人愚弄在鼓掌中。
她也知道自己的要求無禮,但她沒時間了,她只想在最後的時間為兒子安排好一切,免得他無法自力更生,後腳隨她而去。
“好,我答應你。”
話音落下,許杏花眼中迸發出璀璨光芒,臉色也紅潤起來,她笑了。
張洞庭看著這一幕只覺喉嚨似有堵物,他知道許杏花是迴光返照。
“么兒……”
許杏花極力的轉過頭看向少年,感受到她的視線,少年茫然的看過來。
“你娘……要走了。”
“阿孃……要去哪裡?”
少年身為死士,只被教會殺伐,在他的世界裡也只有命令和殺人,甚至於他不知道走和死是不是同一個意思。
張洞庭籌措一番,沒有說出殘忍的話。
“去天上,以後她會成為星星,夜晚就會在天上看著你,將來也會一直保佑著你。”
聞言,少年怔愣了好大會,似在消化這句話的意思。
“阿孃不能在我身邊看著我嗎?”
“么兒,阿孃不能了……咳咳咳……”
生命進入倒計時,許杏花突然抓住張洞庭的袖口,神色感激,拼著最後一口氣說道。
“恩人……咳咳……我走後,還請照顧我兒子,為他賜名……咳咳……忘記……咳咳咳……”
一口血水咳出,許杏花眼中的光開始渙散。
“……忘記……過去……”
“……我……”
她還有很多話想說,但時間已經不允許。
眼中的光暗淡下去,瞳孔散開,那隻死死捏著袖口的手垂落下去再無動作。
“阿孃?”
“阿孃,你不能在我身邊看著我嗎?”
少年微側著腦袋,看著毫無聲息的許杏花問道。
可是,那聲在他世界中唯一不一樣的溫柔聲音,再也無法回應。
“阿孃,你為什麼不說話?”
童六攔住他的手突然一顫,眼睛使勁眨啊眨,把自己眨的眼圈泛紅。
“讓他過來。”
張洞庭聲音沙啞的開口,王有金二人放行。
少年戒備的看著張洞庭,好大一會才挪動腳步走到許杏花身邊,她的身體還溫熱,瞪大的雙眼死不瞑目。
“這是我阿孃。”
他站在一步外,猶如虎崽子一樣宣誓所有權。
“你阿孃走了,她走的時候讓我照顧你,你如果聽你阿孃的話,以後就聽我的。”
少年站在原地擰眉,他奉命來殺張洞庭,那張洞庭就是壞人,可阿孃說要讓他聽壞人的話……
突然間他不知道該聽誰的,是繼續完成任務帶著阿孃回去,還是聽阿孃的跟著壞人?
張洞庭看出他的猶疑,皺眉問道。
“你阿孃唯一的心願是讓你跟著我,你要不聽你阿孃的話,當個壞孩子?”
“不,我是好孩子。”
“那就過來,送你阿孃離開。”
“哦。”
少年乖巧的走過來蹲下身子,再張洞庭摁住他的手腕時有一瞬的掙扎,又想到阿孃要他聽張洞庭的話,最終放下反抗。
張洞庭拿著他的手從許杏花臉上捋過去,那雙大睜著的眼睛永遠閉上了。
“天亮你就和你阿孃去莊子上生活,沒事了就和她說說話,以後就一直留在莊子上吧。”
“我們不回家嗎?”
少年疑惑的看著張洞庭,他口中的家是平安村。
聽到這話,童六再也忍不住低吼道。
“平安村不是你家,他們是你的殺母仇人!”
“六子!”
張洞庭冷斥一聲,少年和那些死士一樣被洗腦嚴重,沒有七情六慾,不明白生死,更遑論殺母之仇什麼意思都不懂。
童六眼眶通紅,抿了抿唇別開腦袋,張洞庭見此心下一嘆,他明白童六是有感而發,畢竟他和少年的遭遇一樣。
“平安村裡人太多了,你阿孃只想和你一塊生活,所以不回平安村了。”
“以後你便叫許念,和你阿孃一起,可好?”
聞言,少年眼中劃過一抹毫光,很快很微弱,卻是代表他有了別樣的感情。
“好!”
張洞庭嘆息起身,他看了看袖口已經涼了的血跡,而許念要恢復的路還很長。
“天亮我便送你們母子出城。”
說罷,張洞庭轉身離開。
許念,許杏花苦苦掙扎的歲月裡唯一的念想,也是將來許念明是非後一生的懷念。
童六耷拉著腦袋跟上,這一幕給他帶來不小的衝擊。
為母則剛,曾幾何時他的母親也是咬牙撐著,只為護他周全,然而那時他小還以為母親是和他玩捉迷藏……
書房內,張洞庭快速寫下一封信交給王有金。
“把信送到陳啟光手中,明日早朝他便知道該怎麼做了。”
“是!”
另一邊李得一和黃世力回宮覆命,得知張洞庭今晚差點死了,要不是李得一過去診脈可能重傷離死不遠,梁安大怒。
然而這只是開始,黎明尚未到來,黑暗翻滾終將在晨光中暴露於眾。
晨光熹微,臣子進宮上朝。
“上朝!”
隨著黃公公尖細悠長的吆喝聲,臣子們進入無極殿。
“微臣陳啟光有事起奏!”
“準!”
大朝會在陳啟光的上奏中拉開帷幕,一場角逐開始。
國公府工堂內,茶壺咕嚕咕嚕的冒著熱氣,於老頭、褚亮被拉起來,臉色不好看,可隨著張洞庭的深入講解,兩人化身乖學生拿出本子記筆記。
“想要造火銃就要塊鍊鋼,這塊鍊鋼呢實則是……”
就著茶水點心,張洞庭侃侃而談,說到重點還伴有於老頭和褚亮的驚詫感慨聲。
童六倚在門外目光悠遠,王有金坐在屋頂上目視前方等待著曙光到來。
第一縷璀璨金光佈滿大地時,工堂內響起鐵錘砸落的聲音,於老頭燒著火爐,張洞庭和褚亮來回替換著揮舞錘子,叮叮噹噹擾了無數人好夢。
“再加鏟炭,燒的旺旺的。”
“褚亮你磨蹭什麼呢,拿出你的內力使勁砸。”
匠人們開門進去便感覺工堂內溫度其高,往旁邊冶煉室一瞅,三個大老爺們光著膀子汗流浹背。
“於掌事,您和世子這是弄啥呢?”
“嘿,弄減震。”
“減震?啥是減震?”
“你問俺,俺哪曉得喲,可能又是世子想出的新奇點子。”
“喔擦嘞,俺剛學會吹琉璃,世子又弄好東西,俺都跟不上世子的腦子了。”
眾人七嘴八舌的湊到小視窗往裡看,張洞庭看到衝他們招手,一堆人闖進去瞬間把冶煉室佔的沒了空地。
“你們都來學學,以後新型馬車裝減震,絕對能賺一票大的。”
一聽賺錢,眾人瞬間興致高漲,沒辦法,工堂每年花費太高,光靠國公府每年撥款很多專案都排到年後去了。
也就前陣子有了琉璃,世子心善分他們兩成,讓工堂回了大波血。
以後工堂只給自足,他們完全進入想研究什麼就研究什麼的快節奏中,不用再為銀錢發愁了。
“於老頭,記得挑幾個好木工,把我要的架子搭起來。”
“知道了知道了。”
於老頭擺手,視線不離冶煉臺半分,生怕一個沒注意褚亮就把鐵環砸彎了。
張洞庭見人多起來,套上衣服往外走。
“送許杏花母子離開了?”
“回世子,城門剛開就送走了。”
“行,把辛祈接回來,接下來幾天不用去慈濟局了,順便把她弟也接出來”
“是!”
目送童六離開,張洞庭挑了挑眉,看來得多給他安排事情做,免得他因為許杏花的事想太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