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戰爭的體悟（1 / 1）
可偏生他這個不知死的混小子，竟嫌這兜鍪戴著太礙事阻礙了他的視野使得不能盡興，居然就在沙場之上，將這保命擋災用的護身符給摘了……
這場大戰結束之後，早已多年未曾哭泣的秦堅，抱著被同袍們運回來的長子屍身湧出了血淚。
更令秦堅感到絕望的是，由於這支箭是自後方射來的，秦堅一時間竟難以分辨兒子究竟是死在敵人手上還是死於友軍的失誤……
秦堅原本想從那支箭上找到線索，可當時正是亂世，大軍又連年征戰不休，各類的物資皆短缺得緊，因此每打下一處城池，將囤積在裡頭的一應物資全數吸納那也是常有的事。
就連秦堅自己胡簶裡頭裝著的箭矢也有半數以上是繳獲來的。使著從敵兵處繳來的東西，在當時的軍中比比皆是。這讓秦堅想要報仇都不知道該找誰報去……
看著長子業已冰冷僵硬的屍身，秦堅悲哀的發現，自己在世上已經沒有親人了。
秦堅的次子生下來的時候他正在軍中沒能趕回來，而他的髮妻生完孩子之後身子虛弱，自然難以獨自照料這個小小嬰孩，結果這苦命的孩子生下來沒過多久就害了風寒。
雖然最後好歹算是保住了一條性命，卻也烙下了病根，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直到八歲才能開口說話。
秦堅夫婦二人對此自然很是心急，但卻束手無策，鄉里間的所有醫者他們都拜訪過了，可得到的答覆卻是大同小異。
這小娃兒才剛一落地沒多久就得了這般的大病，風寒這種病症即便是給成年人染上了都有可能喪命，更何況是一個才出生的孩童呢？
因此秦堅的次子這是傷了元氣，不但心智、體魄等方面都難以與常人相當，甚至連能不能長大成人都是給未知數。
有的時候，命運這東西當真是不得不服。
雖然秦堅夫婦二人很想將這次子含辛茹苦地養大，但這小娃兒到了也只在這世上呆了十三年又兩月一十八天。
除了這兄弟二人以外，秦堅夫婦還有一個女兒，這個比長子小比次子大的丫頭很是討喜聽話，從來不給家裡惹事，但自從嫁了人之後便就此斷了音信。
許多年之後，秦堅無意中才得知原來他女兒嫁過去夫家那邊後，沒幾年就遭了匪亂，全家上下盡數慘死在這些響馬的鐵蹄之下，竟連個囫圇屍首都沒能留下來。
當秦堅與髮妻知道這個訊息的時候，他們二人的次子也已經夭折了，二人可謂是心痛之餘在聞噩耗，他的髮妻就因為承受不住這樣大的打擊，當場就昏厥了過去。
痛苦地折騰了半個多月後，也就離開了人世。
總之，戰爭對於秦堅來說，絕對是一場難以醒來的噩夢，他的所有不幸都與戰爭息息相關。甚至可以說，正是戰爭讓他落魄到了這番田地。
也正是因為這樣，他對戰爭的體悟自然是深刻無比的。
吳佑盯著地面上秦堅留下來的那個由柺杖砸出來的坑，他的耳邊似乎又響起了這位老哥那雖然嘶啞但卻鏗鏘有力的聲音。
“我在軍中長聽人傳唱一首北朝民謠，這具體的內容我記不太清了，可其中的兩句我卻至今未忘：‘將軍百戰死，壯士十年歸’。
這兩句我剛參軍那陣子聽了總是要忍不住恥笑一番，可真當我上了戰場，聽見了那刺耳的慘叫聲，聞著那刺鼻的血腥味。
那時我才明白，原來這沙場上的兇險程度又豈是一句‘九死一生’能夠概括得了的，那簡直就是十死無生！
置身於戰場之上，放眼望去，哪有甚麼功名利祿啊，有的只是數不盡的屍骸、流不盡的鮮血！”
吳佑記得很清楚，秦堅說出來的這些話無論怎麼聽都很是沉重，可這位久經陣戰與滄桑的老兵臉上並沒有任何的怯懦猶疑，吳佑能從他臉上看到的，只有無盡的堅毅。
當時吳佑還忍不住問了一句：“那阿兄可曾後悔參軍從戎啊？”
這原本只是吳佑的一句有感而發，可令他沒有想到的是，秦堅在聽到吳佑的疑問之後居然當場翻臉。
“吳老弟！你也是幾十歲的人了，怎的連個輕重緩急、孰是孰非都分不清楚？
自那隋帝廣即位一來，營東都、鑿運河、宴諸國、徵遼東，這樁樁件件，哪個不是勞人傷財的大事？
天下百姓又何曾有過一天的安生日子？”
說到這裡，秦堅忽然拱手高舉，臉上滿是得見仙人一般的莊嚴肅穆：“若無先帝及今上的文韜武略、連戰連捷，天下生人何時才能得享太平？
舍小家，為大家，家與國，究竟孰輕孰重，這等再淺顯不過的道理，怎的老弟你就看不明白？還是說你這是故意用此等話語來戲耍為兄？”
“啊這……”當時的吳佑也是沒有想到自己有感而發的一問竟然會對秦堅產生這般大的刺激，當即連連致歉。
不過接下來，秦堅對吳佑說的話，就吳佑自己而言，那無異於五雷轟頂。
“吳老弟，今日這些話乃是我這老不死的平日裡積攢的一些牢騷罷了。還望你莫要嫌我聒噪，但我卻還是忍不住想要一吐為快。
我等行伍甲士披甲持兵奮死殺敵，固然是在心底存了掙取功名的心思，但是說到底，若非山河動盪，時局艱辛，我等又何需這般不要命也似地征戰沙場呢？
說到底，武為凶事，卻有不得不斥諸武力的緣由，武為止武。”
說到這裡的時候，秦堅明顯變得很是激動，只見他一張老臉變得通紅一片，就連上頭的每一根褶子都往外透著紅光。他也是停下來喘息了好一陣子這才繼續開口說話。
“老弟你今日準備的話本傳奇著實精彩，但在我聽來，裡頭全是帝王將相的神勇大勝，卻全然不聞半點血淚枯骨。
我總覺得，時下距離那亂世終結尚需一段時日，後生娃兒輩好歹也算是見到了點戰事的影子，可若是百餘年後天下太平了，君臣百姓承平日久，越來越不聞兵戈之聲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