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9章 絞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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湊眼上去向外一望,便看見院子裡,兩個丫鬟正在給不遠處的一棵花樹纏著過冬用的稻草。

“不光是那個水蛇腰的。”

用草繩捆紮的丫鬟小聲說,“還記得以前那個姓蔡的不?炸了公子墳墓的那個惡賊?聽說在外面,也和她眉來眼去的。”

玉娘呆呆地站在那裡,心裡一陣絞痛。

“也不知每天藏在屋裡幹什麼?”

蹲著身扶著草捆子的丫鬟低聲笑道,“說不定屋裡現在也藏著個野漢子,琳兒每天送的飯菜,要送雙份。”

在臥房裡,玉娘難以置信地向後退去。

她之所以不見人,是因為她無法原諒卞老太太當日將她出賣,已與那老婦人恩斷義絕。只是為了等百里清履行約定,為翡翠公子報仇,才委屈自己留在這裡。

她憎恨那老婦人的笑臉,也厭惡所有下人若無其事的樣子,於是與所有人都不再相見,只讓自己日日思念卞郎。她覺得自己已為亡夫做了能做的一切,守節到了極致,不僅無愧於心,更因一直委曲求全,其實已是施恩於卞府上下,可是誰知在大家的心中,原來她終究只是個外人,一個笑話而已。

羞怒的烈火在她心中潑剌剌地燒了起來,玉娘握著拳頭,氣得幾乎想要衝出去,狠狠地掌那兩個賤婢的嘴。

“唉,公子這苦命的,這世上怕只有老夫人還每天記得他吧?”

“說起來,我都想不清他的臉了,只記得是挺好看的。”

屋外的丫鬟,仍在嘀嘀咕咕地說著,臉上掛著恬不知恥的笑容,玉娘站在窗邊,被丫鬟的無情無義氣得哽咽。她回想卞郎臨終時,家人圍在他的病榻前,她記得他握著她的右手,一握、又握、再握……她望向他的臉……

她望向他的臉……臉……卻忽然發現亡夫的臉上籠罩著一層柔光。

玉娘吃了一驚,努力回想,可是那一層薄薄的柔光卻格外頑固,令人看不清也看不透。

就彷彿突然陷入了一場噩夢,她忽然發現自己也想不清卞郎的面容了。另一種羞愧和憤怒,一下子穿透了她的心臟……疼,疼啊,那珍貴的心痛啊……可是卻不是因為思念亡夫,而是對自己的極致厭惡。

於是在這天晚上,玉娘逃出了卞府。

洗去脂粉,玉娘換上琳兒找來一身荊釵布裙,裝束已畢,右臂上的鐵鉤隨手一搭,將打點好的一個包袱甩上肩。

動作嫻熟,宛如江湖女俠,幹練得連玉娘自己也愣了一下。

“夫人……你……你這又是去幹什麼啊?”

“去殺蔡紫冠。”

玉娘飛快地掃了她一眼,簡單地道,“總在家裡等不是辦法,我去遍訪仙山,總會找著真正的高手,為你們公子報仇。”

“那……老夫人那邊……”

“不用管。我和她已經沒有任何關係。”

玉娘猶豫了一下,道,“你留在這,要是那個姓百里的回來了,就看他有沒有殺死蔡紫冠。如果殺了,那你就跟他說,我……謝謝他……下輩子做牛做馬,我也報答他;如果沒殺,那你就說,我恨他,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他!”

“是……是!”

另有一個手帕包,玉娘單手塞到琳兒的手裡。

“弎個月後,如果百里清沒有來,你也就不用再等了。我可能也不會再回來了,你是嫁人,還是另找一戶人家做工,這點首飾,都是我給你的陪嫁。”

手帕在琳兒的掌心裡展開,露出裡面剔透精緻的幾個玉件,價值不菲。

“夫人……這,這使不得……”

“都是公子給我的,我也不會再戴了。”

玉娘冷冷地打斷她,“留給你,賣了是筆錢,收著是個念想。這座宅子上下沒有一個好人,你日後是走是留,自己多加小心。”

“是……”

琳兒從沒見過玉娘這麼雷厲風行,不由有些不知所措。

只見玉娘兩眼放光,完全沒有過去翡翠公子在世時的嬌弱,也沒有了這次回來後的恍惚。在決定了要出門之後,忽然間,像是變了一個人,果決堅毅,生機勃勃。

——雖然很不習慣,但不知怎麼,卻讓人不由自主地為她高興起來。

都準備好了,主僕二人從後院的角門出去。

街面上的夜風令人越發振奮,玉娘一步邁出去,忽然間整個人都輕鬆起來了。她揮手讓琳兒關了門。琳兒囁嚅著,不捨的一張臉終於消失在門後,

再望一眼那黑沉沉、靜悄悄的宅子,玉娘冷笑一聲,轉過身來,辨別了一下方向——

便往迷魂谷的方向走去。

阼州迷魂谷,夜夜聞女哭。山盟不足道,海誓成空圖。

那傳說中的可以讓所有堅貞不渝的愛侶,都勞燕分飛的奇異之地,名聲之大,連玉娘也曾經聽說過。翡翠公子在世時,她也開玩笑要去考驗一下二人的感情,被笑著喝止了。

可是現在,她的目標,卻毫無猶豫地指向那裡。

下人的風言風語和卞老太太陰森森地笑容,其實並不能真的令她無法存身;而誅殺蔡紫冠這件事,既然已經拖了那麼久,她也並不是那麼迫不及待。

漫漫長路,她要去尋找的,其實是自己的真心。

她要去迷魂谷,她要去挑戰那傳說中的“迷魂”的力量。她不相信自己對亡夫的愛,連那麼一點考驗都不能熬過去,她相信自己從迷魂谷走出來的時候,卞郎那俊美的臉龐會重新在她的記憶中清晰起來。

玉娘用偷帶出來的首飾換了錢,新買了一頭驢子,不斷向北,走了幾天。

最初的興奮之後,辛勞和不安如約而至,又將她折磨得疲憊不堪。但再走兩天,過去追著蔡紫冠跑遍九州、出生入死所磨練出來的意志與經驗,又重新浮現在她的身上。

荒野中,她單人獨騎,風餐露宿,令她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自由。

直到遇到了那一夥劫匪。

黃昏時分,路旁的亂石灘裡升起了一股黑煙。

幾個襤褸男子,正架起一堆火,將半隻不知是狗是羊的東西烤著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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