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虧欠良多(1 / 1)

加入書籤

二月的天氣就像刁蠻潑婦的臉,一言不合就說變就變。

天際一塊厚重的陰雲緩緩移動,直到徹底遮住了那輪豔陽,大地便瞬間被一層陰霾遮蓋住,給人間平添了一抹沉重的氣息。

丞相府,原本端了把椅子坐在院落曬太陽的老人,緩緩站起身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景象,嘆了口氣,“唉,老天爺又要亂髮脾氣嘍,真是頑皮啊。”

灑向地面的陰影追著老人的身影,老人端起藤椅看向某處,口中喃喃道:“又要流血嘍,可惜啊可惜,都說你袁山渙是個聰明人,可為何就偏偏在此時看不透?呵呵呵……忠義難兩全,古人誠不欺我李甫啊!是我李甫自欺欺人了,有賭就有勝負,這一局是老夫輸嘍,本以為你袁尚書會捨不得這一身官服,又或者會選擇在此時來報答我的知遇之恩,沒想到你最終會做出這樣的選擇,袁山渙啊袁山渙,你倒是讓我輸的不怎麼服氣啊……”

老人便往屋子裡走邊搖頭嘆道:“可惜了可惜了……可惜了一顆好棋子淪為了廢子……”

有人為了貞潔名烈豁出性命,有人為了一介知己萬死不辭,有人因為自己兒子不成器而與之決裂,還有人將身上的官服視之若命,誰能想到恰巧四樣都佔的袁山渙袁大人,最終會為了自己那個視為畢生恥辱的兒子,而徹底捨棄所有?

一聲驚雷,

突然炸響!

袁撫愣愣坐起身,揉了揉眼睛,一臉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帶兵前來的紫袍老人,瞧著老人的架勢是要與太子殿下來一場硬碰硬。

袁撫是打死也不敢相信,這個將畢生名聲視作珍寶的清貴尚書,真的會為了他這個不肖子孫,而背上千古罵名與當朝太子兵戈相見,行如此大不諱之事。

君為臣綱,是封建王朝雷打不動的一條鐵律,更何況是食了二十多年君祿的一朝尚書,現在竟然會為了一個不爭氣的逆子,而拋去早已在人們心中根深蒂固的儒家道倫。

這對於袁撫來說,實在太過匪夷所思,他寧願相信自己這個不相往來的父親,是帶兵前來親手處決自己的。

“爹……?”

袁山渙沒有理會兒子,而是直徑地走朝趙牧走去。

趙牧饒有興趣地放下刀,眼中同樣閃過一絲意外,“袁尚書這般大張旗鼓的,是準備?”

按大周律,只有親王太子或者封得爵位的人才有資格私養府兵,但趙牧深知袁山渙的脾氣,是不可能敢犯下如此低階的錯誤的,因此只有一個可能,這些府兵是從別處借來的,或者是袁山渙正是在旁人的煽動下,才帶兵前來太府寺救人。

袁山渙並沒有讓府兵進入太府寺,而是將院外圍得個水洩不通,這位尚書大人在趙牧身前緩緩停步,行了一個君臣之禮,面無表情緩緩道:“袁某,是來救人的!”

稱袁某,而非職稱,足以說明今日袁山渙的決心,是決意寧願捨去管帽不要,也要從趙牧手中救下這位大司農。

趙牧哦了一聲,反問道:“救人?救你兒子?”

袁山渙嗯了一聲,點了點頭平靜道:“沒錯,救我兒子。”

袁撫滿臉震驚的望向自己的父親,袁山渙對外從來不承認袁撫是自己的兒子,見面也是,從來都是以袁司農,或者袁大人相稱,至於“兒子”這個稱呼,袁撫好像已經好幾年沒有聽到過了。

他猛然站起身,衝著袁山渙大吼道:“袁山渙,老子不需要你假惺惺的來裝出一副老好人的樣子,老子在七年前就已經死了,在你拿著錢財去羞辱那一家人的時候就已經死了,你還是回去好好的做你的尚書大人吧!”

袁山渙並沒有理會兒子的叫喊,還是一臉平靜的看著趙牧,恭敬道:“太子殿下,今日可否放過小兒一命?”

趙牧雙手持刀駐地,眼睛微眯,瞥向袁山渙譏諷道:“我要是不呢?”

袁山渙面不改色,不急不緩道:“今日袁某前來太府寺已經是做好了萬全之策,五個時辰內不會有任何外援能進得來這太府寺,而下官也借調了三千府兵正在院外伺機而動,這院子內就算是一直鳥也不可能活著飛出去,殿下所帶的這一百大理寺執事雖然個個武藝高強,卻也不可能是三千人的對手,更何況下官所調借的這三千人也絕不是吃乾飯的。”

趙牧心頭一震,發現自己還是算漏了,不用猜,這三千人馬都是趙志山那個傢伙借給他的,想要以此借袁山渙的手來除掉他。

但是他萬萬沒有想到,袁山渙竟然真敢對太子下手,這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原本按照趙牧的猜想,袁山渙是絕不可能會因為救袁撫而對自己撕破臉皮,因為刺殺太子足以誅九族,到時候不僅是袁撫,就連袁山渙整個一家老小都難逃一死!

所以,趙牧賭的是袁山渙會以歸附自己,篡改春闈任職名單來換取自己兒子的一線生機。

但是此時,趙牧終於意識到自己錯了。

袁山渙根本就不是來救袁撫的!

他是藉此機會,前來殺掉自己,以此來報答李甫的知遇之恩。

也就是說,李甫此時就是將袁山渙當做一枚棄子,用來換取自己的性命。

趙牧心中冷笑連連,舍掉這顆棄子,確實值得啊!

趙牧冷笑一聲,“袁大人是在威脅我?”

袁山渙微微搖頭,“殿下要怎麼認為是殿下的事,袁某今日只有一個目的。”他指向袁撫,“那就是帶他走!”

趙牧嘆了口氣,微笑道:“袁大人你就不用再演戲了,明眼人一眼就瞧出了你的把戲,你根本就不是來救袁撫的,你是想借此機會除掉本宮,因為你知道就算今日,本宮答應放過袁撫,日後也難消心中的這口惡氣,一定會找機會報復你的,畢竟逼宮仍然是大罪,足夠你掉腦袋的了,本宮眼下只疑惑一件事……”

趙牧重新坐回了藤椅,雙手手指交叉放於刀柄之上,隨後再將下巴擱置在手背,接著道:“本宮好奇李甫究竟給了你什麼承諾,值得你犯如此大的險?他能有那般通天的本事,讓你殺了本宮之後還能保你全家無事,不受朝廷追究?”

伴隨著雷聲過後,就是狂風吹過,院內的那顆芭蕉樹在風中瘋狂搖曳,如風中殘燭。

大風吹掉了袁撫的髮髻,他的一頭長髮也跟著隨風亂舞起來,將那張有些病態的臉龐吹的更加蒼白。

他不傻,透過趙牧的一番疑問終於明白了袁山渙的動機。

袁撫頹坐在地,自嘲一笑,抬頭望著風雨欲來的灰色天空,悽然自語道:“原來是這樣啊,袁山渙啊袁山渙,你好狠的心吶,竟然連孃親也不放過!想要讓我們一家人都給你陪葬,成全你所謂的‘忠’我竟然有些佩服起你來了,竟然能夠將心練到如此狠厲的地步!不愧是你啊……”

一顆雨輕飄飄的打在了這個年輕人的臉上,他伸手摸了摸雨漬,放在了嘴中嚐了嚐。

苦的,鹹的。

溼潤氣候的雷雨,又怎會甜呢?

像是解脫了一般,袁撫重新躺在地上,哈哈大笑道:“也罷也罷!下了地獄還是一家人,真是說不清的孽緣啊!我不怪任何人,只怪命運不公,讓我生在了這個家庭,讓我孃親嫁給了這樣一個男人,呵呵……這也許就是生活在這個世道的人的命吧!”

袁山渙遲疑了一下,紫色的大袍在風中獵獵作響,他艱難前行,朝著袁撫的方向步履蹣跚的一步步移動,嘴中邊道:“我不明白殿下在說什麼,下官今日前來就只為帶回袁撫一件事。”

趙牧眉頭微微皺起,看著邁著艱難的步子朝袁撫緩緩移動的尚書大人,開始疑惑起來,看樣子不像是作假,的確是想救下這個被他視作恥辱的獨子。

但若是他執意要救袁撫,那麼這個局就只能是死局。

因為不管怎樣,只要他不是將全家生死置之度外,來找趙牧拼個魚死網破的話,就是必死之局。

就算今日袁撫被救走,趙牧也絕不會放過他二人,要是趙牧死,面臨的也只會是滿門抄斬。

因此放在袁山渙面前的,只有捨棄全家,與趙牧兩敗俱傷這一條路。

但他此時,卻執意要救袁撫?

這就很不合理。

除非李甫真的能夠保全他們一家。

趙牧笑著搖了搖頭,他並不認為李甫的權勢已經達到了這種無法無天的地步,公然殺死一個本朝太子,還能夠讓被指示者平安無事。

袁撫望著那個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的老人,並不關心,哪怕那個身影在風雨中搖搖晃晃,好像馬上就要倒下,也與自己無關。

袁山渙皺著眉頭,喝道:“袁撫,辭掉官職跟我回去,能保一條命,爹這個歲數活夠了,但你還年輕,就算是以後沒什麼卵出息,也好過枉死在這裡,傳出去我袁家也不好聽!”

袁撫雙手枕在腦後,一臉灑然模樣,“袁大人,您趕快收起你那一套吧,我看著膈應,都這個時候了還在演戲,您不嫌丟人我都嫌!怎麼著還要兒子跪在這裡哭著陪您演一場?來一場父子生死離別的戲,勸您不要為了一個廢物而搭上自己的性命?然後您含淚答應再一揮手大義滅親殺了兒子,再一揮手殺掉太子,來一個忠義雙全?”

袁山渙幾乎是怒吼著開口:“你這個豎子給我住嘴!事到如今還看不清形勢嗎?你要清楚我為的不是自己,更不是為了你這個廢物,我為的是袁家能夠有個後,不至於在我袁山渙手中斷子絕孫!!!”

“這個時候還想著給袁家留後呢!省省吧,您本就沒有臉面再下去面見列祖列宗了!您今日這般做法,是對得住李甫的報答之恩了,但你要搞清楚你食的是誰的君祿,真正應該報答的是誰?你對得起皇上嗎?對得起大周王朝嗎?我雖然胡作非為,無惡不作那是因為我的良心早就在七年前丟了,可是您呢?您不是整日將君子掛在嘴邊嗎?整日用那些仁義道德,君臣之禮來教導兒子嗎?可最後您才是那個最大的叛徒!”

雨來了。

漸漸越下越大。

狂風將雨水吹的西斜,打在臉上令人刺痛不已。

雨水打溼了袁撫的全身,淚水夾雜著雨水,他終於忍不住嘶啞著嗓音,大吼道:“哈哈哈哈!這都是你應得的報應,仁義禮智信到最後你一個都撈不著!還會害的全家跟著你陪葬!你就是個比我還要畜生的東西!”

“你放肆!”一道刺耳聲響傳來。

片刻後,袁撫的臉上赫然顯現了一道鮮紅的巴掌印。

袁撫捂著臉,眼神冷淡的望著幾乎氣憤到了頂點的袁山渙,滿臉的無所謂。

一巴掌算什麼?

這麼多年的冷眼與無情都受過來了,還在乎這一巴掌?

不遠處的趙牧掏了掏耳朵,不耐煩道:“喲喲喲,二位,現在可不是煽情的時候,本宮可沒工夫聽你們在這裡講些家長裡短。”

雖然吃不準袁山渙葫蘆裡究竟是賣的什麼藥,但事已至此,只有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一條路。

趙牧看了看周圍,要想殺出去基本上不可能,若是江翎兒在自己身邊的話可能還有一線生機,可偏偏就在這個節骨眼上,江翎兒剛好有任務被外派,由此可見袁煥山為了今日,是煞費苦心策劃已久啊。

很快,趙牧又想到一個法子。

若是劫持袁山渙?

趙牧搖了搖頭很快否決了這個決定,一個連自己全家性命都不在乎的人,還會在乎別人劫持他麼?

難道真的就沒有活路了嗎?

趙牧在心中暗自盤算著。

此時,袁山渙開口了:“殿下,今日可否放犬子一條生路?”

這位六部之首的吏部尚書大人轉過身,面向趙牧笑著開口問道。

趙牧攤了攤手,坦白道:“本宮不明白你的意思,不過我可以十分明確的告訴你,就算今日,本宮在大勢之下答應了你,放袁撫走,但時候本宮是絕不會嚥下這口氣的,照樣會找你袁山渙的麻煩……說直白一點,今日,本宮不死,日後你定然沒有活路!”

袁山渙微微挺直身子,說了一句令袁撫與趙牧都十分驚訝的話。

只見這位尚書大人,緩緩摘下了頭頂的紗帽,望著趙牧笑問道:“若是下官今日前來,是想與犬子一命換一命呢?”

說完袁山渙將手中的那頂分量相當重的烏紗帽丟進了風雨中。

那枚無數人拼了命都想得到的烏黑的官帽在地面微微彈了兩下,濺起少許水花,隨後就這麼靜靜的躺在泥濘裡,惹人嫌棄。

摘下烏紗帽的袁山渙灑然一笑,接著道:“殿下此次不正是想針對下官嗎?殿下想要在朝中各個空缺的官位之中安插上自己的人,就必須要過下官這一關,今日下官就遂了殿下的願,自願脫去烏紗帽領死,只為換得我兒的一線生機,殿下……可好?”

趙牧微微愣神,打死他也沒想到袁山渙會突然來這一出。

袁撫更是瞳孔猛縮,一臉不可置信的看著自己老爹。

這絕不是自己那個自私無情,只為自己官帽子著想的老爹所能幹出來的事情。

記得在九歲那年,那個時候袁撫還是那個眾星捧月的神童,在一次宴會上袁山渙就曾讓兒子在眾多好友面前秀一秀才情,沒成想只不過是在背誦典著之時,出了一點小差錯,讓袁山渙覺得在眾好友面前損了面子,回家之後立即換了一副令人害怕的面孔,將袁撫扒光後掉在房梁之上用馬鞭抽的全身是血。

任憑袁撫的孃親如何哭著懇求袁山渙都無濟於事,還大罵孃親婦人之仁。

打的昏厥過去之後,還罰袁撫兩天沒有吃飯,最後還是孃親的軟磨硬泡之下,才改口將袁撫放下來送去醫治。

從那天起,袁撫對自己的父親就只有恐懼。

直到後來袁撫遇到了那個鄰家小女,那個徹底改變他一生的女人……

見袁煥山不像是開玩笑,袁撫立即從地面猛然站起,抬起滿是泥濘的手指向前者怒吼道:“袁煥山,你這是做什麼?若是覺得之前虧欠了我,想要趁此來彌補就完全大可不必了!要是真想為袁家留個後,就自己再去生一個,老子沒什麼本事,生出來的龜孫更不會有什麼出息,你就不要把希望放在我身上了!”

雨由小變大,袁撫的嗓音艱難的在雨中穿梭著,落到袁煥山的耳朵裡,就只有細弱蚊蠅的大小了。

“殿下沒有理由拒絕的,這樣對於您來說是唯一的完全之策,否則今日……殿下便走不出這個大門!”

袁山渙衝趙牧再行一禮,追問道:“殿下……以為然?”

趙牧臉色陰晴不定,確實如袁山渙所說,眼下對於自己最好的完全之法就是答應袁山渙的要求,一命換一命,否則,若是這個老傢伙狗急跳牆自己今日恐怕真就要栽在這裡了。

再者,自己本就是衝著袁山渙來的,所以面對他的這個要求趙牧沒有任何理由拒絕。

還可以說,袁山渙此舉正中趙牧下懷。

趙牧猶豫了片刻,注視著眼前的這個老人,緩緩點了點頭。

“不可!”袁撫大喝一聲。

袁山渙轉過頭,看不清表情,他聲若遊絲喃喃道:“這些年……為父虧欠你良多!”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