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府中推杯換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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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江城的反應來看,他並不害怕,也不緊張,而是站直了身體,像一個判官審視著人間的苦厄。

甚至還帶著一絲譏諷的笑意。

他細嫩的指節有些發腫,不難看出,在此之前就已經是受到了非人的折磨。

兩名獄卒開啟牢門之後就衝了進去,對著江秀才就是一頓拳打腳踢。

江城一手捂著腹部一手捂著腦袋,在如此狠辣的拳腳之下,愣是一聲不吭。

縣令周通在牢門外,攏了攏袖子,眼神憐憫的望著江城,冷笑道:“江城啊江城,你說你老老實實在我奉縣縣衙裡當一個主簿,不好嗎?我還可以保你一個榮華富貴,非要去做那些費力不討好的事情?說實話,若不是看在父親的面子上,你現在就算是有是個腦袋,也不夠本官砍的!”

“哼!你和你爹一樣都是個犟性子,不聽勸。”

江城咬著牙,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幾個字:“我爹就是你殺的!當初他不願意與你同流合汙,便被你設計殺死!”

縣令周通伸了個懶腰,懶洋洋道:“那是他活該,非要多管閒事,還天真的說要為奉縣百姓做些實事,還說什麼要讓這些賤民富裕起來,你說你爹不該死誰該死?”

江城的老爹江永生,原本是奉縣的縣慰,與周通共治一縣。

縣慰一職,管親理庶務,分判眾曹,割斷追催,收率課調等。

在大周縣級政府行政機構中,縣令是長官,負責統籌全縣之政務;縣丞是副長官,輔佐縣令行政;主簿是勾檢官,負責勾檢文書,監督縣政;而具體負責執行辦事的就是縣尉。其職掌包括行政、司法、財政等各個方面,是具體負責庶務的官員。

總的來說,當初就是周通管政,江永生管軍。

同時,江永生還對縣令周通有督查之職責。

直到後來,江永生看不慣周通胡作非為的行徑,不願意與其同流合汙,多次勸阻無果之後,更準備集結軍士,一舉卸下週通的官職,押送至幷州請罪。

但事情敗露,江永生反被周通在宴會上備下毒酒,再令其埋伏的刀斧手一湧而出,將其剁成了肉醬。

自此以後,周通便成了這奉縣實打實的天,再也沒有什麼能夠掣肘與他了。

而江永生死後,其妻子也跟著沒多久就鬱郁而死,只剩下了江城一個獨子,還活著。

江城這些年一直四處奔走,為的就是能夠扳倒周通。

可這樣一個土皇帝樹大根深,又有劉家與其狼狽為奸,豈是江城一個人能夠扳的動的。

因此這麼多年,都在四處碰壁。

原本縣令周通沒有將其抓起來,就是為了看他的笑話,更是想借此告訴奉縣的百姓,與他姓周的作對是絕沒有什麼好下場的,江城父子就是一個例子!

而令周通沒有想到的是,這個小子竟然敢隻身前往京城,江城的這個舉動將他嚇出了一身冷汗,不過後來聽說這小子將檢舉信送到了大理寺,差點讓周通笑死。

不過笑歸笑,他還是立即派人將江城抓了起來,免得他再往京城裡跑。

“好了!”

看著已經被打的奄奄一息的江城,周通也逐漸失去了耐心,他道:“本官再給你一天的時間考慮,你若是願意公開向百姓證明你的父親並非是本官殺死的,本官可以考慮放你一條生路,甚至還會給你一個縣衙主簿當一當,否則,明日一過,就是你的死期。”

當初,周通殺江永生此舉,引起了當地百姓與縣衙裡的許多人不滿,因為江永生在奉縣深得民心,這也是周通不得不殺江永生的原因之一。

江永生死後,還有不少民眾居然還蓄意謀反,好在給縣令周通給強行鎮壓了下去,不過縣衙上下和民眾依然有一些非議之聲。

因此,周通急需江永生唯一留世的兒子站出來為他作證,他的父親並非死於他周通之手。

當然,這並不代表別人就會相信他的話。

周通只想告訴那些依然有謀反想法的人,連他的兒子都放棄了為父報仇,你們又這麼執著幹嘛呢?還是好好的當你們的賤民,還能像他兒子一樣苟活一輩子。

江城吐出一顆血牙,擦了擦嘴,從地上蹣跚爬起,啐道:“呸!想讓我為你這個狗官作證,做你的春秋大夢!老子恨不得將你碎屍萬段!”

周通眼中閃過一絲殺意,獰笑道:“好,可以,成全你,明日就將你碎屍萬段吧!不知好歹的東西……”

周通罵了一句不知好歹,便轉身望著另外一個方向走去。

“你放心,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的,我會纏著你,讓你下去陪我的!”

周通並未理會江城的破口大罵,而是朝著趙牧二人的方向側身走去,行至趙牧門口之時,稍微停步看了他一眼。

趙牧笑著與之對視。

周通並未開口,而是直接掠過了趙牧,走到了江翎兒面前。

江翎兒雙手環胸,面若冷霜地站在牢房門前。

江翎兒的牢房要比大牢其餘的房間要乾淨的多,相比起來完全是天壤之別,這當然是縣令大人有意為之,他可捨不得這樣的美人,去睡那樣邋遢的地方。

這不是玷汙了仙子麼?

周通神色複雜的望著江翎兒,嘆了幾聲可惜可惜,隨即輕聲道:“小娘子,本官是無福享用你了,但是本官可以給你找了一條明路,只要你點頭,絕對比現在的日子要富貴的多,就這樣說吧,以後你的地位,比我這個縣令都要高出數十倍不止。”

“我們奉縣是屬於劍南道八州的幷州所管轄,幷州的知州大人是個酷愛女色的人,我願意為你倆牽線搭橋,若是你願意去主動侍奉知州胡大人,那麼我敢肯定,你日後的日子絕對飛黃騰達!”

江翎兒並未有所動作,仍然保持著原來的姿勢,面無表情。

周通一時有些啞口。

“你不要不知好歹,能夠去幷州是你的福分……”

任憑周通說了一大堆,江翎兒始終不為所動,甚至閉上了雙目。

就在周通無比惱怒,正準備開口威脅之時,旁邊的牢房卻悠然傳來一個聲音:“能夠去侍奉幷州的知州大人,這是好事啊,我替她答應了,還請你們務必將知州大人給請過來!”

周通立即大喜,立即用詢問的眼神盯著江翎兒。

江翎兒緩緩睜開美眸,緩緩吐出幾個字:“我聽公子的。”

周通狂喜,立即拍手叫好,“好嘞,我這就去請知州大人!”他走到趙牧面前笑道:“還是你小子上道,放心吧,只要她將知州大人伺候好了,也少不了你的好處。”

趙牧興奮的搓了搓手,“那就多謝周大人提攜了!”

周通神色激動的走出牢門之後,卻引來了江城的不屑與咒罵聲:

“人渣,垃圾,居然為了自己活命,連自己的伴侶都拱手送出去,真是可惜了這麼一個好姑娘!”

趙牧笑著搖搖頭,一臉神秘道:“你不懂。”

“不懂什麼?你是不是想說什麼女子如衣物,生命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活著就萬事皆有可能,還有君子報仇是十年不晚這之類的話?”

趙牧一臉驚訝,“這你都能夠猜出來?”

江城譏諷道:“像你這樣的人我見多了,一個個都是說得好聽,只要得到一點好處之後,就徹底失去了原則,根本就是畜生!”

一旁的江翎兒微微皺眉。

趙牧聽後哈哈大笑,覺得這小子說的還真有些道理。

隨即趙牧問了一個不著邊際的話:“江秀才,若是你以後有機會出去的話……你想幹什麼?還會堅持為堅守心中的道義,去與周通這類不公的事情鬥爭嗎?”

江城冷笑一聲,正色道:“只要我江城活著,尚有一口氣在,就務必要與這些無所不惡之徒,鬥到底!”

趙牧嗯了一聲,又問道:“那若是讓你做著奉縣縣令,你準備怎麼做?有信心做好這個縣令嗎?”

江城沉思了一會,笑道:“想那些幹什麼?不過若是人生真的會有來世的話,我真想重新投胎在奉縣,做一做百姓真正需要的父母官,首先我會修生養息,減免稅賦,將豪強手中的土地歸還給百姓,再從糧庫之中下發種子,讓百姓有地可種,有糧食可種,我還會嚴懲貪官汙吏,還奉縣一片藍天!”

江城緩緩蹲下身子,靠在牆壁上,臉上流過一抹幸福的笑容,“奉縣在我小時候,是何等的山清水秀,清風朗朗啊,牛羊成群,男耕女織、人民安居樂業,家家戶戶都能吃飽飯,那個時候我孃親每逢過年都會為我做幾件衣裳,那個時候的女子也不害怕上街,想穿什麼衣服就穿什麼衣服,個個臉上都是安逸的笑……”

“可惜……可憐……可恨,都回不去了,就當是一場夢吧,反正我明天就會死……”

江城緩緩閉上眼睛,劃出一粒晶瑩的水珠。

晶瑩的水珠中,有幸福,有安詳,也有厭惡,有憤怒,但更多的是不甘。

趙牧聽後,沉默了半響,最後動了動嘴唇,喃喃道:“有機會,一切都有機會,你會實現你的願望的。”

............

窗戶透出的光柱又從明亮到暗淡,然,今夜的縣令府要比任何時候都要燈火通明,只因為奉縣要迎來一個大人物。

有多大?

一州的知州大人,你說大不大?

一個小小的奉縣,竟然能夠請得動一州知州,這不禁讓人懷疑,奉縣縣令究竟是有多麼通天的手段,才有這樣的手筆?

縣令上下忙碌一片,街道打掃的比人心更加乾淨,所有的僕人雜役以及縣城中幾乎所有的衙役、捕快都恭恭敬敬的站在大院兩側,個個屏氣凝神,神色緊張,等待著那位即將蒞臨的大人物。

縣令周通站在縣衙外,反覆搓著雙手,焦急渡步,手心全是汗水,反覆眺望著遠處漆黑的街道。

劉家公子,劉根也同樣十分焦急,這次邀請知州大人過來,可是壓上全家人的未來,若是這件事搞砸了,那劉家也將永遠留在了奉縣。

因此,他與周通同樣緊張。

“劉公子,這胡大人怎麼還沒來啊,真是讓人著急,這飯菜都涼了。”

劉根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急不得,知州大人先前就有來信,說是已經在路上了,應該快到了,稍安勿躁。”

周通點了點頭,隨後踏進院子中,對著兩側的人高聲道:“都給老子打起一萬分的精神,知道咱們接下來要見的是什麼人嗎?那是幷州的知州胡茂!那可不是什麼小官,只要他一句話就能影響到咱們奉縣!聽好了,若是今夜順利,你們都會跟著本官去更好的地方吃香的喝辣的,若是你們惹得知州大人不高興了,老子把你們全都宰了!”

“是!”兩側所站之人齊聲道。

聲震寰宇,氣勢兇橫。

昏暗的街道上,有一輛黑色馬車緩緩行駛著,馬車上覆有黑色簾子,讓人看不清車內。給整座馬車附上了一層神秘面紗。

縣令周通的心幾乎就要提到了嗓子眼。

馬車緩緩在縣衙門口停步,馬伕也不下車,只是冷冷的看了周通一眼。

周通立馬會意過來,與劉根一同連忙跑到馬車跟前,躬身行禮道:“奉縣縣令周通,恭迎知州大人蒞臨本縣,令本縣是蓬蓽生輝……”

“縣令大人,客氣話就別說了。”馬伕冷聲道。

縣令周通擦了擦額頭上的汗,立即趴在地上,低聲道:“還請知州大人移步府內,自然不會讓胡大人失望!”

“嗯。”馬車裡緩緩傳出一道中年男子的聲音,聲音沉重,頗有泰山追崩與眼前,而不亂的氣息。

隨後車簾被緩緩掀開,走出一個面有短鬚的中年男人,男子還未脫去官袍,身著一襲紫色四品雲雁官服,腳蹬縱雲靴,只是未帶官帽。

此人便是幷州知州胡茂。

胡茂一腳踩在周通的背上,緩緩走下馬車,嗓音冰冷道:“周縣令,記住,本官此行來你奉縣,是為公事,絕非私事,明白嗎?”

周通被一腳踩的趴在地上,等胡茂從自己背上下去之後,他立即堆著笑臉道:“明白明白!知州大人來這裡絕對是為了體察民情!”

胡茂這才漏出一絲笑意,甕聲甕氣道:“帶路吧。”

“是是……”

一行人走入了內院。

“恭迎知州大人!”

“恭迎知州大人!”

“恭迎知州大人!”

院內兩側站著的數十人齊聲喊道。

胡茂欣慰的點了點頭,又轉過頭板著臉道:“我說周縣令啊,我此次來你們奉縣應當低調行事,這樣的陣仗,後面就免了啊,要不然被一些有心之人抓住把柄,上京城在監察御史那裡高老夫一狀,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周通在心中暗罵了一句老狐狸,這個胡茂嘴上說得好聽,不過就是要讓他周通做到掩人耳目?

心中雖如此想,周通嘴上卻笑吟吟道:“胡大人請放心,奉縣山高水遠,沒有人願意來的,我縣衙的這些兄弟都是自己人,”周通停頓一下,壓低嗓音在胡茂耳邊道:“他們手上都不太乾淨,絕對不會將知州大人今日之事捅出去的,大人只管安心!”

不料胡茂卻冷笑道:“周大人啊,須知小心駛得萬年船,你要是想離開奉縣,這些人嘛……還要處理乾淨。”

周通嘴角抽搐了片刻,臉上有些陰晴不定。

“怎麼,周大人捨不得了?”

周通猶豫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狠辣,他搖了搖頭,咬牙道:“放心,小人絕不會留下任何對大人不利的人,等大人走後,這些都會因公殉職。”

胡茂這才點了點頭,欣慰一笑道:“對嘛,這才是幹大事的人。”

幷州屬於劍南道八州之一,政績一直都是中規中矩,不算多亮眼。

只因知州胡茂口蜜腹劍,對上級各種言語討好,平生更是小心敬慎,力求做事不留下一點把柄,因此他在這個知州位置上,一坐就是十一年之久,將幷州下屬的上百個縣,都安插上了自己的人。

他也算是幷州的一個土皇帝了。

可這個土皇帝就不是和周通一個等級的了。

若是周通坐在他這個知州位置之上,早就死了千百回了。

州比不得縣,時常會有監察御史下來視察,之前都還好,每次來的御史臺的人,都能被他用金銀美人給蠱惑,因此多年來都沒有出事。

可最近御史臺那個風頭正茂的那個張懷素,可謂是油鹽不進,走到哪裡,就引得當地官員的一片恐慌。

世人都知道那張懷素可不是個什麼軟柿子,他當初可是連太子殿下都敢硬鋼的人啊,當初太子殿下出城去通州剿匪,就是他在京城罵的太子體無完膚。

那太子是什麼人啊?

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惡魔!

然而後來太子回朝,張懷素不僅沒有慘遭毒手,反而因此在眾大員的擁護之下,升了官,聽說現在在御史臺地位舉足輕重。

這讓胡茂頭疼不已。

他這個一州知州,袖子裡豈能是乾淨的?哪裡經得起他張懷素深入調查?

好在這些年胡茂做事謹慎,基本上很少留下把柄,並且也不是個不做事的人,他在位八年,也還是做一些政績出來的,不然也不會在這個位置上一待就是八年。

只是日後的日子裡,可就得要多加小心了!

所以他此次前來奉縣,是冒著很大的風險的。

酒桌上推杯換盞,美人陪酒,舞姬在大堂中踏歌舞秀,好不快活,幾壺過後,胡茂終於有些等不及了。

他催促道:“周大人,這酒也喝了這麼多了,直接上正菜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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