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她是少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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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正在安安靜靜等待著自己的死期,好像覺得那才應該是自己的歸途一樣。他對此並不恐懼,反而覺得人間太累,若是死了反倒還輕鬆了。

只不過讓他不甘心的是自己未能為自己的父親報仇雪恨,這是做兒子的不孝,更是無用。

但沒辦法,他覺得自己盡力了,人力終有窮盡時,胳膊始終擰不過大腿。

不過仍是在這種關頭,他依然相信世間還有公道在,他依然相信那個該死的周通,會受到他應有的報應的。

所以他並不失望。

夜色朦朧,江城毫無睡意,如果人生的最後一個夜晚,用來睡覺的話,未免太過浪費了些?

他此時唯一的願望,就是能夠靠那扇窗戶更近一些,這樣就能夠看一眼屋外的月色了,他喜歡月亮,因為他覺得月亮是高尚的,是無暇的,就像那遠在天邊的正義,雖然離著你遙遠切耀眼,但它終歸還是存在的。

但有時候江城並不喜歡看圓月,因為他覺得太完美,世上不應該有也不會有真正的圓月,所以他更喜歡看殘月或者大半圓的月亮,在他眼中,這就是絕美的景色。

他來到這間牢房已經三個月了,他是從三日前開始絕食的,因為在之前他還抱有希望自己能夠出去,還能繼續為了自己的父親,為了奉縣的百姓,去走去跑,哪怕走斷雙腿,只要能夠為奉縣這片渾濁的天地,帶來一絲光明的氣息,帶來一絲正義的空氣,那也是值得的!

但三日前,他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走不動了,所以就打算先不走了。

江城靠在木門上,想盡量靠著那扇窗戶更近一些。

正在他獨自享受著這最後的時光時,突然從隔壁傳來一道不那麼合時宜的嗓音:“江秀才,馬上就要被千刀萬剮了,有什麼感想啊?”

江城是永平四十四年的秀才,本來是有望中舉,但當時因為不放心父母,所以放棄參加州試,就一直當了一個秀才。

而江秀才的綽號也是因此而來。

江城冷笑一聲,“五十步何必笑一百步?”

趙牧嘆了口氣,嘖嘖道:“唉……這個世界就是這麼的不公啊,好人得不到好報這是為什麼呢?你說像你這樣的人,世上很多,但為官的卻全是些滿腦肥腸的貪官,這又是為什麼呢?”

或許是即將死到臨頭,江城也樂意與趙牧多說兩句話,他道:“你這樣的人渣也配說公道?世上貪官汙吏有很多,但好官也有很多!你不應該一棍子打死全部人,你不知道並不代表沒有。”

“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真是天真啊!”趙牧聽後哈哈大笑,笑彎了腰,最後甚至連眼淚都笑出來了。

“為什麼發笑?”江城疑惑不解。

趙牧止住了笑聲,詢問道:“世上好人有很多,像你這樣的仁義之士也很多,但是我見過更多年輕時意氣風華,立志要為國家百姓做好事,可當了官之後就跟變了一個人似的,你知道這是為什麼嗎?”

“因為他們都是一些虛偽之徒。”江城不屑道。

趙牧搖頭笑道:“你錯了,他們最先都是真心想要做一個好官的,可是這世上最難的是什麼你知道嗎?做人最難之事就是堅守本心,皇帝不喜歡真正清廉的官,因為無欲則剛,人人都怕你,官員也不喜歡清廉的官,因為這樣你就與他們不是一類人,即便是前面這些你都不怕,可你也很難在巨大的利益誘惑之下還能繼續堅守本性,因為這本身就是與人性做對抗,滅人慾滅人慾,說起來何其容易啊……可做起來呢?難於登天。”

江城沉默了下來,靜靜的思考趙牧的話。

過了一會兒他像是想明白了一般,連連搖頭。

“不,不,你說的不對,如果按照你的說法,那這個世界將會是一片黑暗,世界將變得恐怖,你說的這些確實存在,但絕不意味著這就是對的,因為錯的不是人,而是世道,這個世道就是如此,但絕非無可救要,我相信這個世上還有無數個我在與這個不公的世道做鬥爭,還有無數個心懷正義的人,正在為心中理想而奔波。”

“那如果一直都沒有效果呢?”趙牧臉上的笑意更濃。

江城幾乎是脫口而出道:“自下而上的奔波是無效的,我們應該期待,期待大周出現一個好皇帝,出現一個心懷正義的皇帝,這樣,百官才會變得正義,民眾才會變得正義,國家才會變得富強!因此我們要去影響皇帝,影響當權者。”

趙牧故意有些不悅,道:“你的意思是說咱們的皇帝陛下,就不正義咯?”

江城滿臉笑意,毫不避諱道:“我反正都是個將死之人了,還不吐一吐滿腹牢騷,可就沒機會了,就說咱們那位皇帝陛下吧,倒也不是一個什麼昏君,就是之前滅齊魏兩國之戰時,將大周的國力都給耗盡了,大周統一中原之後,皇帝陛下疏於管理,導致大周從上到下,貪官橫行,貧富差距極大,我到京城中去看過,那裡才叫一個繁華,若不是親眼所見,我都不敢相信世界上還有這等地方!”

趙牧臉色有些古怪,片刻後憋出幾個字:“倒也中肯。”

江城搖了搖頭,臉上有些悲憫神色,他嘆道:“可惜我明白的太晚了,天一亮我就該被押送刑場了,要讓我給他周通當狗?我呸,做他的青天白日夢!”

趙牧突然開懷大笑,用著不大的嗓音道:“我來這裡,就是要找一個人,現在我終於找到了。”

“找誰?”

還未等江城疑惑之際,大牢的們哐噹一聲被開啟。

江城扯了扯嘴角,自嘲一笑,喃喃自語道:“這麼快就要等不及了嗎?也好,早死晚死都一樣,現在去死,還能看一看屋外的月光。”

江城抖了抖袖子,從地上站起身來,還整理了一下衣襟,好讓自己死也死的體面。

“來吧,你們無須多說,我已經考慮好了,不會給周通當走狗的,你們現在就把我拉出去千刀萬剮吧,我江城若是皺一下眉頭就不是個讀書人,只是在將死之時還請允許我吟詩一首……月光朗朗好清風,正是砍頭好時節,黃泉路上有相伴,月光鋪路不孤獨……”

前來的僕人皺了皺眉頭,走到江城的牢門之前,用棍子重重敲了敲,罵道:“大半夜發什麼瘋?給老子老實待著!”

\"什麼?不是來提我的?\"

那名僕人都懶得理會江城,而是換了一副笑臉,直徑的走到了江翎兒面前,客客氣氣道:“這位小姐,幷州知府大人到了,還請酒宴上一敘。”

邊說著邊開啟了牢房的門鎖。

前來請江翎兒的事當然不是尋常獄卒,而是周通身邊最親近的僕人,因為眼尖心細,得到了周縣令的賞識,便讓其一直跟在了身邊。

江翎兒用詢問的眼神瞥了一眼趙牧。

她到現在都不知道趙牧葫蘆裡究竟賣的什麼藥,如果她願意早就可以選擇破牢而出,而不是在這裡演戲,這樣一個小小的牢籠還不足以困住她。

趙牧立即趴在牢籠前,笑嘻嘻道:“這位大哥,我的這個小娘子呢,有些脾氣,你看起來她整天凶神惡煞的,實際上她那是害怕,才表現的那麼冷若冰山,但是隻要我在她跟前,她才會乖乖的,要不然這樣,讓我也跟著前去,這樣她才會好好‘服侍’知州大人啊,要是因為她害怕,壞了知州大人的好事,那可就得不償失了。”

僕人想了想,點頭道:“行,那我可警告你啊,可別想著搞什麼么蛾子啊,要是把今晚的事給搞砸了,縣令大人絕對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趙牧連連點頭,“可不敢,可不敢。”

江翎兒的確很美,美的不可方物,就連這位從宴會上匆匆趕來的僕人,都不敢多看一眼對方,好像自己那灼熱、目的不純的目光,會像一把邪惡的浴火,將這一座冰山融化,會玷汙到那朵世界上最純潔的花朵。

江翎兒與趙牧一前一後,跟在僕人身後緩緩走著。

僕人的步子放的很慢,因為他知道,只要江翎兒進入了宴會,那麼這朵純潔的花,就馬上會變得骯髒,就像是一群從糞堆爬出來的老男人,一下子跳進了貢嘎山脈下融化的清水池中,瞬間就將清水汙染的不再美麗,而是帶著摧毀性的骯髒汙垢,成為一朵病嬌的花。

搖搖欲墜。

在純潔與妖豔之間反覆搖擺。

僕人不太樂意見到這一幕。

因為他從沒有見過這樣美的人。

她就應該獨自一人,因為世上所有的男人都不該配擁有她。

但是,大牢到縣令大堂的路並不遠,知州大人的耐心也是有限的,因而並沒有走多久,幾人就聽到了從內院傳來的嬉鬧聲,與碰杯之聲。

僕人知道,此時的知州大人正在腦中醞釀著,醞釀著一會兒該如何在大堂之中,當眾採摘這朵純潔的花,如何用他的奇技淫巧,引得眾人的讚不絕口,紛紛衝他的男子氣概投去崇拜的眼光。

不僅僅是在奉縣這種地方,就是放眼全天下,越是美的女人,下場往往都不太好,尤其是光有皮囊,而無手段的女人,到最後不過是淪為男人爭執的附屬品。

下場不言而喻。

因此,越是漂亮的女人,就越沒有機會得到愛情。

江翎兒面無表情的聽著府內的鬨鬧聲,邁出了自己的腳步。

趙牧面帶微笑著跟隨其後……

胡茂是見過大場面的,縣令周通的這些胭脂俗粉,這些自作聰明的安排,對他來說只不過是捉襟見肘了,此時的他也逐漸的有些丟失耐心,有些煩躁的看著場下的鶯歌燕舞。

老實講,這些姿色,都不夠做他府中丫鬟的格。

他在心中打定主意,要是劉根送來的畫像,與真人有半點差距的話,定然要這幾人吃不了兜著走。

“周縣令,你這道正菜究竟什麼時候上?”胡茂放下就被,微笑著問道。

從他的語氣中,周通明顯聽出了極度的不耐煩。

他連忙道:“胡大人,快了快了,已經讓人去請了,馬上就到,來小人再敬您一杯。”

胡茂已經沒了繼續喝酒的心思,只是心不在焉的盯著府中門外。

對於將要被帶上來的所謂絕色女子他已經沒了興趣,天底下怎麼及可能有畫像上那般漂亮的女子,此時的胡茂才反應過來,自己很有可能上了周通的當,這傢伙平日裡經常給自己送些小禮,想要求自己為他辦事,但是那點上不了檯面的東西,如何能入的了知州大人的眼?因此一直都沒放心心上。

定是這人多次求自己無果,所以才編造出這樣一個理由出來,騙自己來奉縣,好達到他升官加爵的目的。

想到這裡胡茂立即怒火攻心,他將手中的酒樽狠狠地摔在地上。

“噌!”大堂之上響起一道刺耳的酒樽碎裂之聲。

隨即便是一陣怒喝。

胡茂一拍桌子,站起了身,指著周縣令怒喝道:“周通!本官不遠千里迢迢,來到奉縣不是來陪你喝酒的,今天這個事你要是不給我一個說法,本官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就在胡茂準備大發雷霆之際,突然他望著門口緩緩走進的三人,神色突然就呆滯住了。

那三人中唯一的女子,簡直就像是畫像中走出來的一樣,不,畫像終究是畫像,相比真人少了三分韻味,四分靈氣。

“這……天底下真有如此絕色?”胡茂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周通見人已到,瞬間鬆了口氣。

“胡大人,這就是我要獻給您的美人,怎麼樣?沒騙你吧?是不是如畫像一般美若天仙?”

胡茂搖了搖頭。

全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隨後,胡茂怔怔開口呢喃道:“這個美人,比畫像上,要美上千百倍!周通,這件事你辦的漂亮,本官要記你頭功!”

胡茂話音剛落,全場又陷入了狂歡。

“多謝胡大人,有了胡大人的提攜,日後還怕不能跟著吃香的喝辣的?”周通哈哈大笑道。

笑中有喜有悲。

喜的是終於攀附上了胡茂這顆大樹,悲的是可惜了這樣一個美人,自己不能享用。

不過,舍不著孩子套不著狼,日後我周通要什麼樣的女人沒有?

還不是大把大把的圍著我轉?

幷州太守胡茂連忙一把推開身前的舞姬,幾步便衝到了江翎兒身前,圍著她轉了兩圈,隨即站定在她面前。

胡茂不知自己怎麼了,面對這樣一個從畫卷中走出來的美人,竟然有些手足無措起來。

好像不知該如何去面對這樣一個美到骨子裡的女人。

他在胸前抹了抹手,小心翼翼道:“你叫什麼名字?”

江翎兒只是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後的趙牧,道:“你問他。”

“哦?”胡茂順著江翎兒手指的方向看去,看到的是一個相貌俊逸的公子哥,“你是?”

在奉縣這個地界,同時出現了這樣一對相貌不凡,穿著不俗的男女,顯然不太正常。

胡茂並不是周通這些糊塗蛋能夠比較的,能夠在知州的位置上混上這麼久,眼力見絕非凡人能夠比較。

從這兩人的氣質上可以看出,這兩人絕對不是什麼凡人,搞不好也是劍南道其它州的富家公子哥。

趙牧揉了揉眉心,漫不經心道:“我有兩個名字,一個叫顧長安,是行走江湖的名號,至於另一個嘛……我猜你不會想知道的。”

趙牧笑著指了指江翎兒,“至於她嘛,名叫江翎兒,當然她還有另一個身份,我想你也不會想知道的。”

“顧長安……江翎兒?”胡茂仔細的從腦袋中搜颳著有關這兩人的記憶。

他在心中喃喃道:“劍南道姓顧的家族倒是有這麼兩個,但都是些小家族,沒什麼勢力,出了幾個讀書種子,在另外幾州任了些不大不小的官,至於江家嘛……還真沒聽說過。”

趙牧走到胡茂跟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搖頭嗤笑道:“胡茂啊胡茂,我早就聽說過你的大名了,說你可是出了名的油滑,左右逢源之術被你玩的明明白白,可我就是想不通,一個小小的奉縣縣令是如何請動了你這一尊大佛的?”

“你啊你,在幷州這麼多年,眼皮子底下有奉縣這樣一個窮苦不堪,惡霸橫行之地,你竟然是完全不知?是燈下黑還是故意不聞不問?”

奉縣縣令周通一聽此話,立即一拍桌子站起身怒喝道:“放肆!知州大人的名諱,也是你能喊的?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來人……”

“慢!”正當周通準備將趙牧這個不知好歹的傢伙拿下之時,卻被胡茂太守打斷。

他笑著望向趙牧,拱手詢問道:“還不知閣下是何方神聖?”

趙牧對著江翎兒努了努嘴,“看見她腰間的腰牌了嗎?她的另外一個身份是……”

趙牧停頓了一下,接著輕描淡寫的說出了江翎兒的身世:“大理寺少卿。”

“大理寺少卿,正四品,卿之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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