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9章 問君能有幾多愁?(1 / 1)
劍南道某處,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下榻了荒郊一處客棧,由於氣候急轉直下,二人已經穿上了秋衣。
劍南道的氣候四季分明,入秋的涼爽感瞬間說來便來。
年輕男人點了一壺燒喉黃酒,與年輕女子相對而坐。
“沒想到啊,不可一世的李大人真就這樣說沒就沒了,還真是讓我感到意外啊,說實話本宮還怪想他的,本以為要花費很大功夫才能剷除這個權臣,沒想到……他竟然做出這樣的選擇,以死來開啟大亂之勢,這做的很李甫,也很不李甫。”年輕太子手持黃酒酒壺,給自己倒上了一杯酒,放在嘴邊抿了一口,淡淡道。
坐在對面的江翎兒端了一杯清茶,回應道:“我也沒有想到,李大人死後會引來如此巨大的變故,北邊的姜戰、西邊的陳浮生,還有各州的州牧都已經紛紛響應,看來這場起事本就是早有預謀啊!”
“不錯,不過最讓我意外的是茹力這小子,竟然會做出將蚩夢囚禁起來這種事,他叛出大周我並不覺得稀奇,因為他是個有野心的人,換做我,也會與他做出同樣的選擇。”趙牧笑呵呵道。
“南邊,茹力已經打進了通州,贛州的水軍完全毫無徵兆,現在二殿下趙長寧已經分出兵力前去回防了,就是不知道還來不來得及。”江翎兒一臉擔憂道。
趙牧卻沒有半點緊張神色,反而十分輕鬆,他又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火辣的燒酒,淡然道:“茹力個人雖然驍勇善戰,但南疆的將士作戰經驗不足,人力也有限,如果將戰線拉的太長,則會導致糧草供應不足,水路運送糧草雖然方便,但是你可別忘了,金刀峽可是還有一個贛州呢,淺蛟營的水師甲天下這句話可不是空穴來風,要不是茹力此次是在太過兵貴神速,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我敢斷言如果茹力五日之內不能拿下通州的話,那麼他們便無力再耗下去,不必等二弟回防他們就要撤退。”
江翎兒沉默了片刻,接而道:“話是沒錯,但是現在茹力不是兵分兩處麼?如果茹力的友軍拖延住了淺蛟營,給他們拿下通州爭取了時間,讓他們奪得了通州,到時候我怕就算是二殿下率兵返回,也不見得能奪回通州。”
趙牧點了點頭,“沒錯,這就是茹力能如此膽大,敢率全軍之力攻打通州的原因所在,但是如果淺蛟營比他意料之中更早幾天滅掉他的右軍,徹底斷掉他的糧草之路呢?”
江翎兒遲疑了片刻,有些不解道:“但是據我的情報所知,茹力分出去的右軍才是南疆的真正主力,自己親率的主力軍不過才幾千人,其餘兩三萬都是些沒經歷戰場的嫩雛,但是茹力向來治軍有方,在軍中頗有威望,個人更是戰無不勝,只要金刀峽的右軍給他爭取到五天的時間,要他趁現在打入城內空虛的通州,我想對於他來說,並非是一件難事吧?”
“不錯,茹力原本計劃的很好,只要拿下通州,站穩腳跟,有了城中的糧草供應,再加上通州本就是易守難攻的特點,在於其它叛軍聯盟合兵一處,如此一來大勢可穩,但是……”
趙牧從懷中拿出一張信紙,又找店小二要來了一根狼毫小篆筆,隨即開始埋頭書寫,片刻後他緩緩他起頭,將手指放在嘴中吹了一聲哨子。
蒼穹之上,一直盤旋著的遊隼聞聲如一隻箭矢俯衝而下,落在了趙牧的肩頭,趙牧便折著信紙,便道:“但是他、你都忽略了一件事,淺蛟營,之所以叫淺蛟營完全是因為一個人。”
“山鬼李懷?”
“不錯,有李懷在的淺蛟營才算是淺蛟營,可以說有李懷在的淺蛟營與沒有他在的淺蛟營,完全是天壤之別,他要是不在,天下水師甲子頭完全就是一句空話。”
“可我記得李懷不是辭去了都督一職雲遊江湖去了嗎?”
趙牧將手中的信伐折起來後塞入了遊隼的腿部,隨即衝它揮了揮手,遊隼那銳利的眼珠轉悠了幾下,隨即盤旋而上,衝入了雲層之中。
“當初我與他有過一個約定,說若是有朝一日大周有國難,我還得請他回來扛起淺蛟營的大旗,他當時答應了的,只是我沒有想到的是,這一天來的竟然如此之快。”
陳浮生的大軍一路北上,朝中原打去,卻不料在劍南道遭到了巴州遭到了州牧曹俊的頑強抵抗,
原本一路大捷的兗州軍,碰了壁,誰也沒有想到這樣一個其貌不揚的小州給擋住了大軍步伐。
整個巴州上下臣民一心,給未嘗敗績的陳浮生上了一課。
巴州城外三十里處,塵土飛揚、延綿百里的軍營駐紮在此,軍帳之中主將陳浮生一襲白袍,單手按刀,目不轉睛得盯著眼前的沙盤。
\"報!將軍,還是沒有攻下!\"
軍帳外,一將士走了進來,彙報著城下的戰況。
陳浮生嗤笑一聲,道:“沒想到一個小小的巴州,竟然阻擋了我們大軍這麼久,我倒是小看了這個曹俊。”
“曹俊這個人在巴州頗有威望,他在巴州幾十年,深得民心,想要將其拿下想必沒那麼容易啊。”
陳浮生點了點頭,道:“曹俊這個人我知道,是個不可多得的好官,有他守著巴州……有些難啃啊。”
“有沒有策反的可能?”
陳浮生搖了搖頭,抿嘴惋惜道:“只能說試一試,不過我覺得難,此人在此地紮根如此多年,怎麼會捨得將苦苦經營多年的巴州拱手送人?唉……可惜了這麼一個人才啊。”
南線的戰況在劍南道巴州受阻,一時久攻不下,反觀北線,姜戰的漠北軍倒是一路大捷,邊關的將士本就能征善戰,在邊關沒日沒夜的操練,並且還會遭受到大元蠻子的侵擾襲擊,可謂是整日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過日子,中原南方這些嬌兵蛋子又怎麼會是對手?
姜戰本來就是一個話不多的狠人,在漠北滄州長大的漢子,本就有著一股粗糲氣息,要說學那些文縐縐的人讀書寫字,搞一搞琴棋書畫,他搞不來,要說騎馬打仗,他很在行。
用姜戰自己的話來說,老子生來就是打仗的命,要是沒有仗打,這個漠北元帥當著讓人笑話,有人問這個仗打到什麼時候算個頭啊?姜戰笑嘻嘻說要打穿大元蠻子,在將西楚的那些娘們都收入麾下,將大周的版圖遍佈天下,最後再為姜老將軍在朝廷中討個好名聲,那這輩子姜戰也就可以安享晚年了。
不過他也明白,權勢滔天的武將又有幾個能夠安度晚年?
不都是講一個鳥盡弓藏、兔死狗烹?
不過姜戰也不怕那一天,這一輩子能夠幹出這麼多大事來,死了也無妨,值得!
此次率軍南下,其實沒用慧明法師多說,姜戰就頭一個同意了,當初他早就勸過姜南山老將軍,不如趁此時自立門戶,成為第四個天下王朝,畫漠北三洲為地,足以與大周分庭抗禮。
當時姜老將軍沒有同意,最終怎麼著?還不是落得個悽慘的下場,被奪去兵權不說,還被限足與蘇州,遭受天下人嗤笑,說是讓老將軍過去安享晚年,實則不就是監視著他麼?
或許是皇帝問心有愧,還讓那個廢物太子取了姜老將軍的獨女,說實話,老將軍的獨女才情聞名江南一帶,他趙牧何德何能?能娶到姜薇這丫頭?不過最近聽說那個廢物太子倒還幹出了一些事,孤軍深入南疆禁地,還帶回了將臣的頭顱,不過這對於久經沙場的姜戰來說,卻不足一提。
只要沒上過戰場,都只是一個乳臭未乾的毛頭小子而已,有本上戰場上去,殺幾個蠻子,那才能讓他姜戰心服口服。說實話,他此次率兵前來,為的就是給老將軍討個說法,並不會對一路的百姓怎麼樣,要是大大方方開啟城門,也免得流血,不過他當然知道皇帝趙楷是個不會認錯的人,要想為老將軍平反想必是不可能,所以姜戰也沒想著這趟南下能夠有多輕鬆,他心底倒是十分渴望與目前僅存的神策軍碰上一碰,當年將神策軍碰上大周的神壇,他姜戰本就不服氣,若不是他們將五十萬大元主力軍抵抗在關外,哪有神策軍出風頭的機會?大周第一歩軍、騎兵、遊弩、斥候的第一名頭都得是咱們漠北軍的!
對於關毅然這個人他也是早就如雷貫耳,要是能夠各自率軍切磋一些,那便是不虛此行!
姜戰身材並算不得有多魁梧,臉龐卻還有些俊秀,如果換上一襲青衫,倒像是一個讀書人的打扮,不過就是這樣一個長相文弱的人,卻能幹出以三千騎軍追擊六萬大元蠻子的壯舉出來,當年一戰,姜戰親率三千騎軍,追擊潰散而逃的元軍三百里,最終成功帶回來一名官至二品的實權大將的頭顱回來,僅此一役,姜戰名聲大噪,轟動整個大元王朝以及漠北三洲。
反倒在大周內地,有些名聲不顯,這歸功於早期大周重文輕武的弊病,所以就導致了在大元王朝人人聞姜戰的名頭個個聞風喪膽,卻在大周朝中被人嘲笑為一介匹夫,有勇無謀。
姜南山被奪得兵權之後,朝中換了一個親王子嗣前來代替,成為了漠北新一任主帥,姜戰則退居副帥之職,在新帥上任的這幾年裡沒少對這個少年將軍打壓,五年更是連降三級,那位主帥更是直接放話,只要有他在漠北,他姜戰就別想升!
不過姜戰也沒有多說什麼,儘管有不少老卒為其鳴不平,但無奈新上任的主帥鐵了心要殺一殺姜戰的威風,平日裡姜戰對他是一再忍讓,面受欺負,也是有領命二字。
而很快,將士們才看出姜戰這個人的決心以及果斷,得知有人想要舉起義旗前往京城“清君側”時,他還不猶豫地帶人宰掉了留著皇室血脈的趙家主帥,立刻響應。
此間,慧明法師還去了一趟大元,並且說明了情況,大元國王拓跋隼當然樂見其成,大周內亂對於他們來說,百利而無一害,唯恐大周不亂,於是答應慧明,只要姜戰去勤王,他保證不發兵邊境侵擾,保證這段時間一定規規矩矩的,看這場好戲。
這樣,姜戰才得以取而代之漠北元帥的位置。
並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地發兵南下,一路上勢如破竹,如入無人之境。
並沒有批戰甲的年輕人,坐在高頭大馬上,俊秀的臉龐讓很容易忽視他的狠歷,他望著眼前的城池,笑呵呵道:“幷州將軍,快出來一見。”
城頭之上,一個蒼髯大漢站上了城頭,望著下面的姜戰,輕蔑笑道:“姜元帥,不待在漠北替我們看門,跑到幷州來做什麼?還帶著這麼多人?是要做甚?”
姜戰盯著城牆上面的漢子,輕笑道:“張將軍,現在京城有難,我們要進京勤王,還請你開啟城門,放我們過去,我呢向你保證,絕不侵擾你城中的一花一木,只是借個道而已。”
鎮守幷州的將軍名叫張通,體型肥胖,滿臉鬍鬚,將軍之位是靠著家族勢力上下打點換來的,屬於是徒有其表,而無其裡的廢物將軍。
他手持一把梨花開山斧,站在城頭之上指著姜戰哈哈大笑道:“你這個匹夫,想幹什麼難道我還不知道?今天我還就放出話來了,別讓怕你姜戰我張通不怕,這些年別人吹你吹的有些神了,依我看你也只是個徒有其表的匹夫而已,今天我還就把話放在這裡了,有我幷州將軍守在這裡……”他指著姜戰臉上有些不削神色,擺了擺手指,一字一頓道:“你過不去!”
姜戰扭了扭脖子,有些意外的喲了一聲,“居然遇到了一個硬骨頭,那好言勸不開你的城門,那我就只有用拳頭開啟了!”
說罷,他舉起手中長鞭朝城牆的方向一指。
頓時,大軍如潮蟻般蜂擁而上,如蝗蟲過境,所到之處遍地荒蕪。
後來的史書記載,姜戰率軍攻打併州,幷州將軍趙通拒降,半日後,趙通親自出城跪地迎接,自此,幷州破……
城破後,姜戰因看幷州將軍不順眼,將其斬於馬下,享年三十六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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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皇宮皇陵之處,有兩人。
皇帝趙楷提了一壺好酒,坐在了那座還是新土的陵墓旁邊,沒來由有些傷感,一夜之間,趙楷的滿頭黑髮全然變得花白。
整個人的氣態也瞬間變得蒼老了許多。
身後,謀士元修靜立無言。
趙楷給面前的空碗滿上了酒水,笑呵呵道:“李愛卿啊,你這一走,我甚是孤獨啊,這天下懂我的人不多,你是最懂我的那一個,還記得當年我們年少時,坐在屋簷上望著漫天繁星,各自訴說著自己的遠大理想的時候嗎?嘿嘿……那個時候你小子還不肯飲酒,後面我硬是強行給你灌了幾口,沒想到你小子還真是……一杯酒就倒,哈哈哈!最後還是朕將你揹回去的呢!”
“我真是懷念那個時候啊,那個時候咱們都對未來有著無限的憧憬,胸中也有萬丈豪氣要對著這個世界吐上一吐,還記得那些我們徹夜長談的夜晚嗎?現在朕年紀大了,走過了大半輩子,見過了無數人和無數的事,可一閉眼回想起來,腦海裡迴響的全都是咱們那個時候的年歲啊……”
趙楷整個身子往後一倒,就這麼倒在了李甫的陵墓旁邊,他雙手枕著後腦,看著即將下沉的夕陽,嘆道:“年輕真是好啊,如今的我就像這輪眷戀人間久久不肯落下去夕陽,還死皮賴臉的賴在這個世上,你說你是找個什麼急啊,你要是再等等,不就將我熬走了嗎?是故意來噁心我?呵呵……”明明年紀輕輕卻已然滿是暮氣的皇帝,捏起了拳頭往墳墓上砸了一下,笑罵道:“果然還是你小子,知道怎麼噁心我,是不想愧對於先帝吧?”
皇帝說著說著突然流下了眼淚,他慢吞吞地自言自語道:“自從我當了皇帝,咱們已經好長時間沒有說說話了,很多年都沒有徹夜長談過嘍!朕可是憋了一肚子的話想要和人說說啊,當年只有你願意聽我說,可是自從我做了那件事,當了這一朝皇帝之後,你就不愛搭理朕了,你眼中全然只有什麼黎明百姓、家國社稷,可這些都是朕該操心的事情啊!你跟著瞎摻和什麼,再說了,我當了皇帝之後,可曾虧待與你?”
“唉,朕寂寞啊……”
皇帝早已經淚流滿面,他艱難地轉過身,將手枕在耳朵下,望著躺在裡面的老友,唏噓道:“你在裡面冷不冷啊?”
“要是…唉…要是當年朕沒有做這個皇帝,我們之間的關係會不會不至於如此?”
“天意弄人啊天意弄人!”
“可要是即便讓時間重塑,我也會毫不猶豫的選擇做那件事,殺掉自己的五個親兄弟,登基為王!”
“李甫啊李甫!”
“你要是不那麼愚忠,該有多好啊?”
“可話又說回來了,你要不如此愚忠,朕又改對你失望,那麼李甫也就不再是李甫了,所以這人啊……可真是賤!”
皇帝趙楷說道最後,竟是滿臉的不甘之色,他有氣無力的指著墳墓上的墓碑,大罵道:“他不過是送了你一本治國要論,屈膝給你繼了繼鞋帶,你何須對他如此念念不忘?這些事他太子做的,我又何嘗做不得?後來朕送了你一整座書庫!給了你無數金靴,都比不上他?你可真是該死啊!!”
遠處一襲白衣的僧人謀士元修,一臉擔憂地望著趙楷,卻又欲言又止。
當年他們之間的那些事,別人不清楚,但身為當局之人的元修清楚。
當初,提出要趙楷幹出那件驚天動地冒天下之大不韙的人,正是他身後的謀士元修,因此,李甫與元修之間,關係十分微妙。
很長的一點時間裡,李甫一直對這個妖僧十分鄙夷,可鄙夷歸鄙夷,李甫對其手段可是十分佩服的,能將當年一個最不受寵的皇子,最終撫上皇位,這等扶龍之功,即便是放眼於天下,也是極大的豐功偉績,只不過妖僧元修並不想入世,更不想為官,所以就一直做了趙楷身後的隱士。
這次,李甫之死,很大程度都是元修在背後推動,因為他不想讓趙楷死後,在讓李甫啟動他的計劃,一代人的事情,就應該由一代人來了。
在先帝還未駕崩的時期,大週一共有五個皇子,趙楷是老五,是最不受待見的那個,因為在重文輕武的時代,趙楷對治國一事不感興趣,只喜歡舞刀弄棒,基本上哪裡有仗打就往哪裡湊,因此也被封為了一個天策上將。
或許在尋常人眼裡看起來,是個威風凜凜的大將軍。
但在皇家之中,一個皇子跑去當了一個什麼狗屁將軍,便被皇族所不恥,認為那是一介毫無出息的武夫才會乾的事情,而後來趙楷的確能打仗,但哪怕戰功卓越,打的勝仗數不勝數,依然不能改變他在先帝眼中無能的表現,甚至準備將他貶到贛州去做一個藩王。
要知道,贛州那等地方,就連朝廷的官員都不願意去當一州之牧,曾經朝中還曾經流傳著一句話,說是寧為朝中九品官,不為贛州一朝牧。
當時的太子已經被冊封,毫無意外是性格怯懦的老大。
先帝恰逢駕崩之際,二皇子企圖謀反,想奪得太子手中的皇位,在李甫的勸說之下,趙楷率領軍隊打進了皇宮,將二皇子當場震殺,隨即準備將皇位還與太子。
可就在這時,元修提出了改變趙楷一生命運的一個提議。
那便是自己取而代之!
經過深思熟慮之後,趙楷不顧李甫的建議,採納了元修的提議,給太子賜下了一杯毒酒,成為了第二個二皇子。
那時候朝中有不少大臣反對,其中包括李甫的兩個兒子,李甫的兩個兒子是資深的太子一黨,平時沒少受到恩惠,他們無法忍受性格溫潤的太子被賜予毒酒,於是率大臣奮起反抗。
但,那又豈會是軍伍出身的趙楷的對手?
趙楷吩咐將宮殿大門緊閉,對朝中的人進行了一次大清洗,整整三日,宮殿之中的血跡一直不曾乾涸,那三日,即便是城外,一陣風吹過也能聞到刺鼻的血腥味。
那次動盪,牽扯上萬人。
僅僅三天,宮殿之中便落下了上萬顆頭顱!
其中就包括李甫的兩個兒子!
也因此,身為趙楷摯友的李甫也終於與趙楷走上了兩條不同的道路。
當年,太子曾經邀請李甫去做他的門客,卻被拒絕,因為那個時候他已經遇到了伯樂趙楷,所以並未答應。
但是太子也並未惱怒,送給了他一本《治國要論》作為見面禮,而後正在李甫答謝離去之時,太子又發現對方的靴帶開了,又俯身下去為其寄靴帶。
太子也曾感嘆相見恨晚,否則李甫這個人才也不會讓趙楷捷足先登,但即便李甫意見歸附趙楷,太子也不曾為難他半分,甚至很多時候曾在皇帝面前舉薦他,他也因此受到許多提拔。
以至於後來趙楷要反,曾遭到李甫的激烈反對。
不過,即便是沒有受到太子的恩惠,李甫也會反對趙楷做這等大逆不道、謀朝篡位、殘殺忠良與手足的事情來的。
然而,世事難料。
事情還是朝著最壞的地方發展了,趙楷當了皇帝,李甫被提拔為一人之下的首輔大人。
二人的關係也急轉直下。
十分僵硬。
夕陽終於沉了下去,趙楷還是躺在墳墓旁,滿臉的遺憾唏噓,他呢喃道:“其實我知道,你還有個兒子,當年被你狸貓換太子換出去了,我都知道,我只是不說,也不想對你趕盡殺絕……我唯一不敢確認的是……他,到底還在不在世上?”
“那場大火過後,他就失蹤了,就連屍骨也沒找到,究竟是葬身火海,還是……”
魏闞提著一個燈籠從遠處急匆匆趕了過來,他用著陰柔的嗓音滿臉焦急地道:“陛下陛下……天氣轉涼了,您可別睡在地上,趕快回寢宮去睡吧?”
趙楷擺了擺手,有些不耐煩道:“別管朕,你們先回去,朕在這裡一個人靜靜。”
“可是陛下,您的身體……”
趙楷的眉頭緊皺,將魏闞還未來得及說出口的話,給盯了回去了。
元修給了他一個眼神,魏闞便沒再多話,只是將手中一件厚厚的裘子披在了趙楷身上,輕聲喚了一句:“陛下,天氣轉涼,您別在外面待久了。”
趙楷點了點頭,閉上了眼眸,將肩上的裘子扯緊了道:“朕知道了。”
魏闞走了不久,趙楷低聲詢問道:“現在形式如何了?”
元修平靜道:“北邊姜戰親率二十萬大軍南下,目前是勢如破竹的勢頭,南邊陳浮生已經打到了劍南道巴州,目前還未攻破巴州城,東邊暫時還沒有動靜,另外南疆的叛軍已經登陸,正在攻打通州城。”
趙楷嗯了一聲,又問道:“事態是否還在可控的範圍之類?”
元修答道:“目前還可控,三皇子趙虎為主帥,關毅然作為副帥,已經率領神策軍北上,前去迎戰漠北軍了,陳浮生遭到頑強抵抗,一時半會應該是攻不破巴州城,其餘幾州的叛軍不太成氣候,已經讓兵部率軍前去鎮壓,現在最大的變故則是茹力。”
“太子現在在什麼地方來了?”
“現在已至冀州,大約十日即可抵達京城。”
趙楷翻了個身,留下了一句話:“他回來之後,就讓他來監國吧,至於老四那邊小動作,暫且不去管他,讓太子自己回來處理。”
“好。”
隨即趙楷揮了揮手。
元修眼神複雜地盯了一眼那個明明才四十出頭,卻已然是滿頭白髮、老態龍鍾的皇帝,在心中哀嘆一聲,隨即轉身離去。
月明星稀,趙楷不知道躺了多久,也許是一個時辰,也許是一刻鐘,他做了一個夢,夢見他沒當皇帝,而是老老實實做了藩王,在贛州,他將那裡打理的很好,李甫跟在他身邊,兩人看著蒸蒸日上的贛州,笑的真誠。
無數個夜晚,兩人都曾坐在贛州的房梁之上,望著明月喝著小酒,看著各自的壯舉,說一句人生值得。
當年,清風明月,少年郎。
如今,不見明夜,不見卿。
……
被冷醒的趙楷,緩緩坐起身,望著同樣的一片月色,剩下只有無盡的寂寥,他擦了擦溼潤的眼角,將身上的裘子扯下,蓋在了墳墓之上。
月色下、黑夜中。
趙楷的身影顯得無盡的蒼老、寂寥,走得步履維艱。
…………
趙楷走後不久,又有一道倩影出現在了皇陵處,是個女子的身影,她提著一些紙錢和瓜果,一路哭哭啼啼的。
走到墳墓跟前之後,她伸出玉手,擦了擦墓碑上的字跡,隨後蹲了下來,將蠟燭點燃,再將瓜果放上,撒了撒手中的紙錢,並未注意墳墓之上蓋著的那件精緻狐裘。
“爹,今日是你的頭七,女兒前來看您來啦!”
“爹,您怎麼就走了呢?您都沒有來看女兒一眼。”
“爹,您還沒有享福呢,女兒還沒來得及孝敬您呢!”
“爹……爹,您在那邊冷麼?您彆著急,女兒很快就會來陪您的……”
“爹……爹啊……”
女子趴在墳墓上不知道哭了多久,眼睛都苦腫了,最後醒來之後,整個人就像是變了一眼,變得無神與空洞。
“爹,現在女兒就只有一件事未了,待女兒去辦了,自會下來與您相見,您一輩子不願意做奸臣,這個奸臣就由女兒來做吧!”
……
雕欄玉砌應猶在,只是朱顏改。問君能有幾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東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