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秋意濃(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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亂世之中的天下動盪,最緊張忙碌的當要數兵部。

兵部尚書謝平恭已經通宵達旦三日沒有閤眼了,書案之上壘砌的文書已經堆積成山,在批註完一封文書之後,他揉了揉眉心,沒敢停歇繼續撿起下一封文書。

尚書府的門被推開,走進一個身穿紅袍仙鶴紋繡的官員。

“謝尚書,陛下的意思是讓二皇子趙虎統領三萬神策軍主力以及旁系城防軍十萬,神策軍統帥關毅然作為副將前去幷州迎戰姜戰的二十萬漠北軍。”

謝平恭低頭嗯了一聲,繼續批改著手裡的文書,片刻後他自顧自道:“要說啊,只需要陛下一句話就能化解漠北的干戈,但陛下就是遲遲不說這句話,也不知道在等什麼?”

“陛下一句話?”

謝平恭輕笑一聲,沒有再搭話。

“巴州的情況怎麼樣了?”謝平恭邊埋頭批改邊問道。

“曹俊還在頑抗,但是巴州只有區區不到五萬兵力,終歸不會是兗州的十幾萬兵馬的對手,以我的估計,不出半月,幷州城可破。”

“調集周邊州的兵力火速前去營救,相鄰的荊州、渝州等地州牧要求在三日之內抵達,巴州必須保住!一旦讓兗州軍踏過了劍南道,中原地帶的局勢就大不一樣了。”

“是!”

謝平恭又拿出幾塊調令,道:“通知東邊冀州等地牢牢盯著那邊的動向,我有預感,他們很有可能會在關鍵時刻有所動作。”

“另外通知北邊的城池,只需象徵性的抵抗,如果一旦不敵哪怕只是有一點苗頭,就立馬大開城門放行,讓姜戰的漠北大軍長驅直入即可,不要負隅頑抗,他們不是姜戰的對手,他要找的是關毅然。”

那官員疑惑道:“就這樣讓漠北大軍往中原魚貫而來?難道尚書大人不怕……”

謝平恭笑道:“放心他只是對咱們的那位皇帝有些怨氣,這些個黎明百姓他是不會傷害的,並且他的最終對手是關毅然,讓他們雙方打上幾場就行了,各自過過癮,相信關毅然以及三皇子趙虎殿下也十分迫不及待想要與之較量一番的。”

“那若果是這樣我就放心了,但……如果皇上一直不肯鬆口呢?”

謝平恭嘴角勾出一抹微笑,淡然道:“我相信陛下自有安排。”

…………

一條泥濘小道上,趙牧與江翎兒兩人策馬前行,正午時分二人找了一處陰涼之地歇息,江翎兒遞給了對方一個饃饃,二人就這樣倉促的吃著。

趙牧啃了一口乾糧,詢問道:“還有多久能夠趕到京城?”

“大概還有十日。”江翎兒答道。

“我們要加快旅程了,爭取八日趕到,現在朝中紛紜變幻,各方勢力蠢蠢欲動,我害怕父皇搞不定。”

“陛下當年能夠在眾皇子中脫穎而出,自然是有些手段的,更何況京城之中還有大理寺、禁衛軍,還有元修,我相信皇上能夠處理好的。”

趙牧苦澀的搖了搖頭,道:“我並非是擔心他鎮不住廟堂,我是擔心他的身體……你知道他的身體一向很孱弱,我怕他熬不過這場動盪。”

江翎兒沒有再做聲,只是自顧自嚼著手中的饃。

皇帝陛下身體的狀況在皇宮中早就不是什麼秘事,原本太醫給出的期限就是今年的秋末,能不能捱過這個冬天還難說。

“這個李甫啊,做事還真是讓人捉摸不透,明明他是最清楚皇上身體狀況的人,又怎麼會選在這個節骨眼上死呢?只要再晚上個大半年的,整個朝堂之上還有誰能夠制衡與他?難道是到死都不想揹負上一個不忠的名義?這有什麼嘛……不孝的名頭都揹負了這麼多年,又何須再去在乎一個忠字?說到底還是被儒家的條框所束縛了啊,當然也不得不佩服皇上的御龍之術,將李甫治的服服帖帖的。”趙牧自顧自感嘆道。

江翎兒看了看趙牧,又欲言又止。

趙牧見狀笑道:“想說什麼就說吧,跟我無需講那些個條條框框。”

江翎兒聽罷笑道:“殿下,您有沒有想過,是否是李大人不願與陛下撕破臉皮呢?我可是聽說當年李大人與陛下的可是親同手足啊,隨時都是帶在身邊,形影不離的。”

趙牧聽後沉默了半響。

“或許…我的確是錯看李甫了,觀其一生,沒有大過,利國利民的國策出臺了上百條,也沒聽說過有什麼貪腐的跡象,不過這個人厲害啊,厲害的很,他一死這個天下都亂了,短短十幾年的時間,他竟然能夠佈下如棋局,了不得啊。”

“李大人究竟是從什麼時候就開始在佈局了呢?”

“我想應該是父皇登基的那一刻起,他就做好了這個準備。”

“為的什麼?難不成就單純是為了當年那位太子的恩惠?”

“不,即便他沒有受到先皇太子的恩惠,他也會做出同樣的選擇,因為像他這樣的人,深受儒家經典的渲染,對於朝綱是看得很重的,無論出於什麼角度,他都不會支援趙楷的決定的,之所以還願意當這個首輔,一來是還陛下的恩情,二來……大概他心中還是有黎民蒼生的吧。”

朝廷上沒了李甫好像突然就如一潭死水一般,沒了生氣。

孫玄泣頂替了李甫的空位成為了新任尚書省的尚書令,但權柄卻被大大削減,因為皇帝趙楷又在尚書省門下設立了左右丞兩個職位,共同輔佐尚書之職,名為輔佐,實為削權。

春闈的王山青在吳謙升任為尚書之後,毫無意外的頂替了左侍郎一職。

春闈高中狀元的陸嘉靜升遷為中書舍人,未來的方向無疑是往中書令的方向走,成為釋出政令的實權官員。

榜眼蘇燦,在門下省表現極好,成功的升任為門下侍中,負責審查詔令,簽署奏章,有封駁之權,與中書省不相上下。

桔桂,在翰林院因為才情出眾,被破格提拔為大學士,成為大周世上第一位女大學士,並且還是最為年輕的大學士。

值得一提的是,皇帝陛下似乎對這個娃娃臉的小學士十分賞識,經常捧著她的文章研讀,每每讀完之後都神清氣爽,不免要感嘆兩句年輕真好啊。

進士陳中陽,升任為左侍郎,有謠傳說他將來很有可能會頂替劉光斗的職位。

任兵部郎中的楊瑩瑩,在此次叛軍起義之中,大放異彩,幫助兵部尚書謝平恭制定了許多有力的策略,成為了名副其實的兵部主心骨。

不過要說眼下最慘的還是要數國子監的原講學博士監太師白黎,現在被禁足與國子監,不過白黎也不著急,聽說最近在潛心鑽研翻譯佛經,對於國子監以外的大事,全然不聞不問。

白黎與孫玄泣這一對師兄弟,自上次爭吵之後,徹底決裂,二人再無來往。

王山青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禮部在太平盛世是最忙碌的地方,不過若是在亂世就要反著來了,禮部反而成為了最清閒的地帶,因為事急從簡,兵臨城下誰還會去管那些俗禮?

到了人人自危、將士日日不卸甲的時候,虛偽的面具也就跟著被卸了下來,什麼禮不禮的,除去外交事宜之外,就沒別的事了。

可眼下是內亂,並無外敵,不存在焦頭爛額的外交事宜,前不久西楚倒是送來了一些糧草兵器,作為援助。

不過禮部都明白,都是做一些面子功夫罷了,不然不好看。

眼下除了趙家,誰都希望大周越亂越好,那些人即可從中收穫漁翁之利。

王青山將筆墨紙硯搬到了院落中,一手負後,俯身低頭寫著自己最新的詩集,閒暇時候他最愛弄一些文墨,雖然在外人眼中這些詩句是捉襟見肘,但在他自己的眼裡,這就是天下第一等好文章!

正低頭寫的開心,門外走近一人。

王青山抬頭望去,隨即會心一笑,是個老熟人。

正是突然造訪的蘇燦,自春闈大考之前二人便相識,並且互為苦手多年,這還是蘇燦為官之後頭一次登門造訪。

蘇燦升的很快,短短半年的時間便連跳兩級擔任門下侍中,身居中樞要職,說實話要比王山青這個清水衙門要值錢的多。

不過蘇燦的升任也引來了諸多旁人的冷眼,說他蘇燦真本事沒有,就會一招溜鬚拍馬在行,將上下關係處理的十分之練達,這也就導致他的名聲在中樞並不好聽。

並且最近還有謠言說他與四皇子趙志山走得很近。

不過這些王山青並不關心,對於他來說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就是天大的事情,他甚至巴不得自己少些事情,自己好多些時間來研究自己的詩詞歌賦,順便把自己螞蟻上樹般的字跡給練一練。

至於俸祿什麼都,他半點不在乎,反正再高的俸祿也沒有他家裡有錢。

當初若不是父母拿著掃帚逼讓他去考進士,他是死也不願意進京為官的,別人擠破頭都想擠進來,但王山青是做夢都想離開這種泥潭之地,因為實在是太過操心。

用王山青自己的話來說,他天生就不是個當官的料,哪怕是種地可能都比做官更適合他。

“王老弟!”

蘇燦推門進來之後,滿臉春光,精氣神與以前判若兩人。

王山青抬起頭瞥了對方一眼,由將視線重新移回宣紙之上,只是敷衍的回了句:“是蘇老哥?你小子最近可是名聲大噪啊。”

蘇燦笑呵呵地走了過來,瞄了一眼對方的書法,頓時有些意外道:“喲!老弟近來書法見長啊?”

王山青連忙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蘇燦有些不解道:“怎麼著?”

王山青一臉高深莫測道:“別說話,我現在靈感泵發,預感有大作將要問世!”

很快,王山青便落筆飛快,筆走龍蛇,一氣呵成。

片刻後,蘇燦摸著宣紙上還未乾透的字跡,感嘆道:“老弟啊,別的不說,你最近的詞韻又精進了不少啊。”

只見宣紙上寫著:

“淮上·亂世飄零

千古亂世如夢境,江山飄零殘酷情。血染沙場英雄薄,往事如風逝水流。

百姓哀號哭掩耳,皇權荒蕪卻無言。征戰連綿興亡嘆,叢山暗崩險岸邊。

江山不再昔日繁,人間吶喊誰能聞。唯有忠義仍奠基,更何懼苦難重重。”

王山青收筆,自顧自贊嘆道:“真不愧是我啊,這首詞大氣磅礴,慷悲萬切,字跡如靈蛇龍飛鳳舞,不錯不錯!”

王山青端起宣紙抖了抖墨汁,全然一副欣賞佳作的模樣。

像是想起來什麼事,他轉過頭望向蘇燦,“對了,你來找我什麼事?”

蘇燦一臉不樂意,給了他一肩膀,笑罵道:“你小子,我沒事就不能來看你嗎?我看你在這禮部待的是十分清閒啊。”

“還成還成,最近你的門下省可是很熱鬧啊,你小子算是要熬出頭了,現在官大了,聽說就算是我姐所在的中書省,也要看你門下省的臉色,他們吭哧忙活的整出一些國策,你們一句話就可以封駁,威風的哩。”王山青盯著手中的草稿,滿臉的愛不釋手。

蘇燦笑了笑,呵呵道:“什麼權利大小,不都是為了皇上分憂嗎?現在局勢微妙,我們做臣子的當然要盡一儘自己微薄之力。”

王山青揮了揮手,滿臉不在乎道:“我沒你這麼大的志向,來當官全然是不得已的選擇,實屬無奈,我們家族世代經商,你知道的在大周商人一向沒什麼地位,所以他們就想著讓我考取個什麼功名來改善一下我們王家的基因,從很小的時候他們就砸錢買書,聘請知名博學先生來為我傳道解惑,這一輩子都走在了家族安排的道路之上,因此我對什麼國家社稷什麼的沒什麼概念,因此你說我胸無大志也好,渾渾噩噩也罷,無慾無求才是我的處事態度。”

蘇燦隨手撿了一把檀木椅坐了下來,有些感慨道:“王兄啊,有時候我還真是羨慕你啊,可以隨心,而我不行。”

王山青將宣紙用樟木壓好之後,拍了拍手,道:“你是個有大志的人,我相信你未來的成就絕對不會低。”

蘇燦笑著回應道:“是說我有大志,還是有野心?”

王山青攤了攤手,“有區別嗎?”

“無非是一個立場的區別,站在所謂正義的一方是大志,站在所謂邪惡,或者失敗者的一方,就叫做野心了,知道為什麼邪惡永遠戰勝不了正義嗎?那是因為無論邪惡或是正義或是其它,在勝利之後,都宣稱自己為光明正大的正義一方。”

蘇燦點頭認同道:“王兄看的透徹。”

“抬舉我了。”王山青笑著揮了揮手,“不過是信奉清淨無為而已。”

“早就聽說王兄對道家鑽研頗深,這不剛好前段時間我去了趟感應寺,找上清道長求了一篇經文孤本。”蘇燦說著從懷中掏出了一本泛黃的書籍,遞給了王青山。

王青山往他手中撇了一眼,便瞬間被那本孤本給吸引住,只見上面寫著:《丹丘子》

三個大字。

望見這三個字之後,王山青直接更是倒吸一口涼氣。

或許只有道門眾人才知曉這三個字的分量。

丹丘子》是一部道教文獻,內容主要是講述了修煉成仙的方法和道德準則。該書的作者身份不明,有可能是由多位作者合編而成,但是在道教文獻中卻有著重要的地位,被譽為是“北派洞天秘訣之首”。

《丹丘子》一書共分為六卷,包括丹道篇、邪魔篇、神仙篇、聖賢篇、人類篇和權謀篇等六個篇章,涵蓋了從修煉的初階到高階、以及人生哲學等內容。其中丹道篇主要介紹了一些道家的修煉方法和丹藥煉製技巧,聖賢篇和權謀篇則是較為重要的倡導個人修為和社會正義的篇章。

丹道篇:介紹道家修煉的丹道,包括使用汞、硫、陰陽、五行等材料煉製丹藥的方法和技巧,指導修煉者如何透過煉製丹藥來提高自己的修為和境界。

邪魔篇:主要介紹各種惡魔邪神的形態和特徵,以及如何用法術、符咒和心法來避免和對付它們的侵擾。

神仙篇:介紹了道家的神仙世界,包括各種神仙的能力和起源,指導修煉者如何透過心法和修為來通神和結緣。

聖賢篇:介紹了道家的修煉方法和道德準則,指導修煉者如何踐行道家思想和修煉道德,達到境界提升和人生境遇的改變。

人類篇:主要介紹道家對人類的哲學思考和價值觀,探討人生的意義和生命的價值。

權謀篇:主要介紹政治、軍事、社會和經濟方面的知識和技巧,指導修煉者如何應對各種世俗的場合和問題。

因此被譽為道教第一奇書,不過從很多年前就已經下路不明,現在世上殘存的不過是一些隻字片語而已,

王山青將《丹丘子》捧在手中愛不釋手,嘴中不停地念叨著好東西好東西。

他迫不及待地翻開第一頁詳細拜讀著,“這可是珍貴至極的孤本啊,沒想到落到了上清道長的手中。”王青山突然皺起了眉頭,反問道:“你可能不明白這東西對道家的重要性,有些時候修道者將這玩意看的比自己的性命都還要重要,你是如何從上清道長手中得到的?他能捨得忍痛割愛?”

蘇燦不以為然地揮了揮手,笑著感慨道:“以前我也以為世上有很多比生命金錢權利更重要的東西,現在我才發現,原來這世上的一切都可交易,不肯交易是因為出的砝碼不夠多,不都讓人動心,畢竟人心是肉長的,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點。”

王山青沉默了片刻,臉上看不清表情。

很久以後,他頹然坐在了藤椅之上,並隨手將那本《丹丘子》孤本就這麼隨意丟在了一旁,他伸出手揉了揉太陽穴。

蘇燦也跟著坐了下來。

就這麼沉默了半響,王山青率先開口道:“是有什麼事找我?”

蘇燦搖了搖頭,“沒什麼事。”

王山青點了點頭,“倒也是,我啥都沒有的一個人,也沒什麼你能看得上的,更沒什麼比這本《丹丘子》更為珍貴的東西了,不過你送我如此貴重的東西我可不敢收啊,這讓我如何安心?”

蘇燦大方地擺了擺手,將手枕在了腦後,滿臉不以為然的道:“無妨無妨,大家都是朋友嘛,我發達了,自然也少不了王兄你的。”

王山青只是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二人就這麼相對無言地坐著,氣氛有些尷尬。

侍女端出來一盤瓜果,放在了二人中間,見二人都沒開口說話,她也不敢開口毀壞氣氛,放下果盤後就離去。

很奇怪的是,當年他們還是同窗好友之時,曾無話不談,好似說不盡的話,腦子裡更是想不完的新點子。

待到二人都功成名就之後,反而說的話沒有那麼多了,像是多了許多顧忌一般。

曾經互相十分信任的二人。

在此等場景之下,也開始沉默寡言了。

王山青從果盤中提起一抓葡萄,遞給了蘇燦,笑道:“西域來的新鮮玩意兒,嚐嚐?”

蘇燦接過了對方手中遞來的葡萄,口中感嘆著新奇玩意,味道還真是不錯,今天在王兄這裡漲到了見識。

但王山青又何嘗不知,蘇燦的府中這些玩意早已經堆都堆不下了。

又過了半響,蘇燦終於切入了正題,他回過頭望著那個年輕少年,笑問道:“有沒有想過離開禮部這個清水衙門?調去中樞?”

王山青立即如臨大敵一般,連連擺手,“不必不必,這禮部我算是來對嘍,我就喜歡這種屁事沒有的清水衙門,要說滿朝上下我最中意的就是禮現在這個位置了。”

蘇燦又追問道:“那,想沒想過擔任禮部尚書一職,你知道吳謙雖然做的很好,可他年紀也不小了,也快到了退隱享受生活的年紀了……”

王山青還是擺了擺手,道:“現在我多升一個職位都嫌棄,你呢就不用為兄弟我著想了。”

蘇燦聽罷微微朝前欠身,收斂起臉上的笑意,一臉嚴肅道:“那麼……四皇子和太子殿下……你站哪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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