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人不自救怎麼活(1 / 1)
原本只說吃個便飯,沒成想裴建凱一合計就把地方給定了下來,季茫和陸宴去的時候,除了楊如風和裴建凱這兩個老頭,周文軒帶著一家子也來了。
在楊如風的介紹下,季茫禮禮貌貌地認了人,陸宴跟他們早就相熟,只是打了個招呼一行人便坐了下來。
老一輩結婚都早得很,季茫剛恢復單身不久,裴建凱連重孫女都抱上了。
那孩子喜歡楊如風的很,正在他懷裡好奇地打量著,還不會說話,黑的發亮的眼睛轉來轉去,哼哼唧唧著就抓住了楊如風的一根手指頭,差點讓老頭子哭了出來。
“小茫,你不知道吧,你剛出生的時候也這麼親你外公呢。”
裴建凱忽然說了這麼一句話,引得季茫吃驚不已。
她剛出生的時候,楊如風還抱過她麼?
“你說這個做什麼。”楊如風依依不捨地將孩子還給了周文軒的女兒:“那會兒小茫知道什麼。”
裴建凱無語地瞪了他一眼,只看著季茫:“當年聽說你出生了,這老小子高興壞了,人在千里之外呢就往外跑,鞋都穿錯了,虧得我追了上去,那會兒你外公除了激動啥都不會了,要不是我把人送上火車,怕是他連車都能坐錯了。”
“你淨胡說!”楊如風雖是瞪他,但眼睛裡卻是笑意,初聞孫女降生時的喜悅彷彿還在胸腔裡遊蕩。
季茫無法想象那個場景,但從楊如風的眼神裡,她相信確有此事。
是媽媽聯絡他的嗎,還是姥爺聯絡的?季茫心裡匆匆想了一想。
服務員上齊了菜,周文軒趕緊招呼大家吃飯,裴建凱和楊如風也止住了話頭,這對他們來說是一頓家宴,可不能把氣氛搞僵了。
季茫是個容易拘謹的人,但裴家一大家子都是好脾性的,每個人的關照都是恰到好處,季茫自己都覺著舒坦,吃到後面大家聊的有點相談甚歡,尤其是楊如風和裴建凱,聊著聊著就聊到了從前。
季茫更相信了這兩人交情是真深,裴建凱當年遇上大風雪,被雪埋住,楊如風遇上了,將人從雪裡扒拉出來才救了一條命,唯一的遺憾是,裴建凱拿手術刀的手被凍壞了,不得已退了下來,這才有了銀河療養院。
季茫喜歡聽他們說曾經的故事,周文軒的妻子和女兒她們時不時地跟她聊著,聊到陸宴被周文軒叫了出去她都沒有發現。
還是季茫陪著周文軒的妻子去洗手間的時候才發現的,回來的時候聽到陸宴和周文軒說話的聲音,周夫人拉著她暫時躲了起來。
幾人相隔不遠,就是無心去聽,周文軒的聲音也傳到了兩人耳朵裡。
“你還要這麼樣多久?啊?陸宴,你明知自己天賦有多高,明知自己最好的歸宿是站在手術檯前執刀,我不是看不上你現在在療養院裡,只是到底……到底……”
他深深地嘆了口氣,帶著無力:“到底你還能多救幾個人回來,你明白嗎?”
“老師。”陸宴的聲音傳來:“夏銘或許比我更適合。”
“胡鬧。”周文軒低聲呵斥他一聲:“夏銘那孩子還年輕,他對自己以後要走那條路還在迷茫和摸索,可是你不一樣,陸宴,你告訴我,你現在過的好嗎,你心裡安定嗎,還是說,你接受了,接受了一輩子就這樣了?”
陸宴沒有答話。
周夫人輕輕地嘆了一聲,拍了拍季茫的手,關切道:“你若是不想聽,阿姨帶你回去,”
季茫心裡一暖,知道她這是不想她尷尬,笑了笑:“這事我知道。”
既然知道那就好了,她也知道,現在出去,兩方人都尷尬。
“小陸,人的年歲就那麼點,你萬不要浪費了啊。”周文軒說。
“老師。”陸宴聲音輕卻擲地有聲:“學生回不去了。”
周文軒一聲嘆息:“哪是回不去,分明是你不想回去,小宴,你跟你爸置氣,何必把自己的前途都搭進去?”
“老師。”陸宴止住了他的話頭:“就先這樣吧,療養院很好,我在這裡也不是一無是處。”
“我周文軒的學生當然不可能一無是處!”
“所以,我會在療養院好好的。”陸宴順杆爬,語氣也軟了幾分:“老師,您的話我會好好想的。”
好好想才怪,周文軒只想回這麼幾句,但到底是自己跟前帶了幾年的學生,什麼脾性他也摸著幾分,知道話頭在這止住是最好的,再多說是師生倆又得落個不歡而散。
他氣的虛點了陸宴幾下,嘆了口氣走了。
等聽不著聲音了,季茫和周夫人才回去,兩人都有共識,假裝什麼都不知道。
這頓飯吃的還算舒服,裴建凱更是多喝了兩杯,回去的時候扯著楊如風:“我裴傢什麼時候沒有你一間房了,跟我住一晚上能怎麼你了,老楊,你這個人就是……就是……”
“您就是嫌棄我爸麻煩。”周夫人打趣了一句,順勢截住了父親的話頭:“家裡的房子一直給您收拾好的,文軒今晚有手術,我這些日子又要照顧琳琳,楊叔,您今晚就跟我爸住一晚吧,不然回頭他又得委屈了。”
季茫聽著他們的話都是真心實意,感慨他們感情深厚的同時也說了一句:“外公,住一晚也沒事。”
楊如風自是知道裴建凱的心思,他心裡嘆著氣,卻也答應了。
一行人告別離開,陸宴送季茫回去。
兩人心裡都想著事,上車前十分鐘誰都沒有說話,直到陸宴意識到什麼,率先開口:“我想,施倪最近幾天會下委託給咖啡館了。”
季茫眼神一亮:“你怎麼知道?”
“今天她跟我和夏銘聊了,瞧話裡的意思是已經動搖了。”
“這是好事。”季茫看向他,到底還是開了口:“陸醫生,把人救活和把人好好送走,這兩者之間,如果非要分個好壞,你覺得哪個更有意義?”
陸宴幾乎是一瞬間就明白了什麼:“我跟老師的談話,你聽到了。”
沒成想他這麼直白的問了出來,也沒有什麼生氣的跡象,季茫也不藏著掖著了:“嗯,不是有意。”
她聽著了,那師母肯定也聽著了,陸宴記得她們兩是同時回到包廂的。
季茫還在等著他的回答。
陸宴的聲音緩緩響起:“救三五人的命,讓一人沒有痛苦的離開,重量大概是相同的,治病救人者常有,這世上不缺,可送人的人,不多,如果真要我分,其實有時候,我也分不出來,時常也會糾結,也會懷疑,但很多事,都得先做了再說。”
認識不算短了,這番話季茫一時難以消化,但最重要的是,直到這一刻,季茫才忽然發現,這個人身上,滿是孤獨和寂寥。
她想起周文軒那句陸宴和他爸爸的話。
他的媽媽埋在深土之下,他和爸爸關係不好,他心裡有結,數年如一日的怨恨著自己,他送走那些人的時候,可是想著,如果他的媽媽也能這樣離開人世?
他一定很愛他的媽媽,不然不會問他,人死後會如何。
那一刻他一定也如她一般,希望這人世有一種可能,讓他再見一面他心中摯愛。
“陸醫生,在我們生活的這個時代,人沒了就是沒了,是分子是式子,是風霜是雨露,我們過得如何死了的人是不會知道的,但我覺得,如果他們活著,也一定不希望惦記著的人為難自己,人心裡敞著傷口,有時候也不耽誤往前看。”
“這就是你說的,心結要自己解,生病要大夫看?”
紅燈亮,陸宴音起。
“是。”季茫目光看著人行道上的人:“如果不自救,人怎麼活?”
陸宴心頭滯著一團凝著的氣,他呼不出來,也咽不下去,所以日日折磨著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