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放我走(1 / 1)
老太太出來的時候,站都有點站不穩了,幾個孩子一窩蜂湧上去將她撐住。
她的身體顫抖著,悲傷已經溢了出來,沒等孩子們問什麼話,她支撐不住,握著老大的手:“送你爸走吧……讓他走……”
孩子們壓抑的哭聲傳入她的耳朵裡,老人家只覺得喘不上氣來,她緩了好一會兒,又說:“讓他走吧……”
“媽,你讓我們……我們商量商量吧……”
老大哽咽著:“先讓么妹她們送你回去吧……”
老太太何嘗不清楚,讓老伴走,談何容易。
兩個妹妹送媽媽回家,醫院只留下戚軍和弟弟戚軍以及大妹戚燕。
路過季茫他們的時候,季茫一行往旁邊讓了讓,聽到老太太的么女跟母親說著什麼,老太太蹣跚著走了幾步,回頭看了季茫一眼,老太太彷彿彎了彎腰。
看到季茫和陸宴他們,戚燕碰了碰哥哥,提醒他往那邊看:“哥,他們又來了……”
想起父親寫下的字條,戚兵臉色微沉,他深呼了一口氣,有點不悅地看著季茫他們。
他生氣了,心裡頭無數的委屈和難過,對著季茫他們罵:“你們還是人嗎,我爸還活著,還活著!你們非要逼著我們讓他去死,你們,你們的良心去哪兒了!你們這是逼我們殺人啊!”
季茫三人停下步子。
“他還活著!”他激動地說:“你們算什麼,你們有什麼資格,啊?那是我爸,跟你們有什麼關係!”
是啊,他們又有什麼資格?
這是個無法理直氣壯回答的問題,卻是季茫他們如今工作的主體。
因為治療,藥物,都無法再讓他的身體有一絲好轉,無論如何,他的生命都在走向倒計時。
沒有治療意義。
可人活著,還有尊嚴。
輾轉一個又一個醫院,這六個字,這幾個月以來,戚兵從每一個醫生嘴裡都聽到過。
但作為孩子,他如何承認呢,如同參天大樹一樣依附著的父親,誰能那麼做出決定。
放走他,就沒有爸爸了。
季茫拿出一份檔案:“戚先生,我很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們服務的,是您的父親戚江先生。”
弟弟戚軍先奪過她手裡的委託書,看完後不可置信,臉色複雜地看向哥哥:“哥……這……這怎麼回事?”
戚兵同樣臉色複雜,他接過那張紙,看到父親的簽名,以及委託內容。
“本人戚江,自知時日無多,主治醫生證明,沒有治療必要,本人自願放棄治療,入住銀河療養院,直至死亡。”
戚兵看著上面的落款日期,是在來醫院的前幾天。
“所以,你們是療養院的人。”他努力讓自己平靜地問道。
“是。”季茫說:“醫院是在充分了解了戚老先生的意願後才聯絡的我們,戚先生,您父親的委託,我們已經接受了。”
宋福見他要把那張紙揉成團,搶先一步從他手裡把紙搶了過來。
“戚先生,你想過嗎,如果沒有機器支撐,你父親會是什麼情況?”陸宴忽然開口。
戚江猛然看向他,眼睛發紅。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年輕的聲音傳來。
“大伯,姑姑,爸。”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這個聲音的來源。
“小靜,你怎麼來了?”老二戚軍看著女兒:“誰讓你來的,趕緊回家去,好好陪著奶奶。”
來的是戚軍的小女兒,她懷裡抱著個袋子,雖然緊張,卻直接越過爸爸和大伯以及姑姑,走到了季茫跟前。
她把懷裡的袋子塞給季茫:“姐姐你好,奶奶讓我帶來的。”
她說完,站在了爸爸和大伯身邊,乖巧,茫然。
大家的目光,都聚集在季茫手中的那個袋子上面。
季茫自己也好奇,她開啟袋子,看見了裡面的東西,眉頭一皺,蹲了下來。
“宋福,擦一擦地。”她說。
宋福很詫異,但還是聽她的話,認認真真擦了地。
季茫胳膊不方便,陸宴開啟袋子,把東西拿了出來,
袋子裡的東西被一樣一樣拿了出來,整齊地擺放在地上。
勳章,身份證明,二等功證書,軍裝照,三顆子彈頭,一個發黃的信封。
這些東西,向在場所有人傳達了一個資訊,如今渾身插滿管子的,在ICU殘喘著的那位老人,他的曾經,是一位在戰場上浴血奮戰過的軍人。
父親是老兵,這件事,家裡沒有任何一個孩子知道。
戚兵和弟弟妹妹震驚地看著那些東西,問侄女:“小靜,這……這些東西,哪來的?”
“奶奶給的,讓我給這個姐姐。”
小靜看著大伯,他是這個家最不苟言笑的存在,每個人都害怕他,她不怕爺爺奶奶,卻害怕這個時常嚴肅的大伯。
作為爺爺奶奶最疼愛的孫女,孩子的胸腔裡裝著許多話想說,但看著大伯,看著爸爸,她還是沒敢說出來。
“小靜,你回家去,照顧好奶奶。”戚兵開了口,不讓這個孩子在這裡多待。
“大伯。”孩子眼淚都出來了:“我想……我想看看爺爺……”
“現在不能看,乖,聽話,不要在這搗亂。”戚兵不容置疑。
孩子想要反駁,被爸爸拽了一下,低聲呵斥:“趕緊回去,這個時候小孩子添什麼亂!”
孩子委屈又難過,但沒有開口的勇氣,轉過身就淚流滿面。
季茫看著那些東西,猜測這位妻子送這些東西來的用意。
為了什麼?
為什麼是交給她?而不是她的孩子?”
胳膊上的熱痛一陣又一陣,季茫的腦子有點跟不上趟。
但陸宴卻看明白了。
他低聲對季茫說:“在戰火中走出來的老人,無法忍受他的一生,最終是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人世。”
季茫恍然大悟。
但老太太是什麼時候知道戚老先生有這個打算的?
季茫看向戚兵,重複了陸宴說的這句話。
妹妹戚燕失聲痛哭。
“戚先生,如果戚老先生的結局,註定只有一個,那麼作為兒女的你們想過沒有,他是怎麼想的?”
戚兵盯著地上象徵著父親過去的憑證,可見他受到的衝擊也並不小。
“三位,說道底,這是我家的家事。”
戚兵抬頭,一點沒有商量的餘地:“不管是委託還是什麼,我父親能活著一天,我們就不會放棄他,三位還是不要摻和我家的家事了,不然,我會報警的。”
“我說你這人……”
宋福看不過去他這麼說季茫,往前一站就要給季茫出氣,卻被季茫抓住胳膊拽住了。
“這是關於療養院的資料,以及我們開設的咖啡館的宣傳冊子,如果有時間,我建議你可以來轉轉,或許,會有不一樣的想法,當然,上面有我們的聯絡方式,你也可以隨時聯絡我們。”
季茫把宣傳冊遞給戚江,彎了彎腰,沒再說什麼,只是重新蹲下去,小心的把地上的東西重新裝進袋子裡,一起交給了戚兵。
“走吧。”她轉身離開,宋福緊隨而上。
陸宴跟著他們,走了兩步,忽的又停下步子轉過去。
他盯著這姐弟三人說:“插管手術,沒有你們想的那麼簡單,胃管,氣管插管,導尿管,深靜脈……胃管連線的呼吸管,將插在他的鼻孔裡,直到他死亡。”
“病人全身赤裸,雙手被束縛住,蓋上一床被子,無動於衷的躺在那個陌生的病床上,除了機器的聲音,沒有什麼陪著,除了隔段時間,護工進去幫他翻身,幫他擦拭身體……”
“太陽,月亮,花草樹木,人的聲音,吵鬧的,開心的,憤怒的,這些東西,從此都離他遠去,這就是你們心裡安定的活著嗎?”
他說完,不再停留,轉身離開。
他剛才的那些話,像是戳在這三個孩子身上的刀,擾亂了他們所有的心神。
“大哥……”戚燕走到哥哥身邊,“咱們……咱們這麼做,真的是對的嗎……爸他,他是不是,真的很痛苦?”
戚兵沒有回答妹妹,他心裡,也在問自己這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