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父親這一生(1 / 1)
在季茫下定決心要跟楊如風好好告別的時候,戚家,張彩英的房間裡,孩子們或站或坐,等著母親給他們一個解釋。
“媽,爸……這些東西,怎麼回事?為什麼……要送去醫院?”戚兵先問。
休整了一會兒,張彩英終於有了點力氣,她坐在床上,開啟袋子,將東西拿過來,一樣一樣撫摸過去。
撫摸到那封信的時候,她的手頓了下來,開口說:“這封信,是你爸的遺書,當年,部隊以為他犧牲了,才把這東西送到我手上。”
孩子們目光震動,沒人敢開口說話。
“我當時就不信,幾十年了,這封信我沒拆過,兩年後他回來了。”
她的手摸到那三顆子彈殼中的其中一個:“就是這顆子彈打中他的,小靜出生後他才告訴我,子彈當時距離心臟就半指的距離。”
孩子們的啜泣聲傳了出來。
“你爸身上的疤多得很,九死一生撿了一條命回來,看著孩子們長大,看著孫輩出生,到現在,最大的孫子都要結婚了。”
老太太抬頭看孩子們:“媽為什麼要把這些東西送過去……”
“我也是在賭,若是那幾個孩子明白你爸的心思,我就成全他,若是你們明白,我也成全他……”
“可是你們……”老太太一巴掌打在兒子的身上:“你們不懂,你們不懂啊!”
“他這一輩子,活的光明磊落,膝蓋沒彎過,腰沒軟過,腦袋沒低過,生就是生,死就是死,如果有一絲活下去的可能,他都會緊緊抓住,可現在,你們是要讓他和活死人一樣的留在這世上啊!”
“讓他走吧。”隱忍這麼久,老太太終於哭出來了:“放他走,讓他體面一點走,他這輩子,不能走的這麼狼狽啊!”
“可是把爸還能活著……媽,你不能光聽那些人的,我爸還能活啊!”
戚軍哭著:“爸死了,我們就沒爸了!”
老太太愣住了。
半晌之後,她一把抱住孩子,一家人,就在這個小小的房間裡哭著。
每天的探視時間快到了,雖然遭受重創,但這個大家之下的每個小家還是要繼續運轉,經過分配,幾個兒女每次輪換著來。
今天,是戚兵去。
進去的時候父親是醒著的,戚兵卻忽然有點不敢看父親的眼睛。
戚江分不清日夜,不清楚現在是什麼時候,只是看到兒子的那一刻,他清楚地知道,他又行屍走肉一樣的活過了一天。
“爸。”戚兵叫了一聲,不敢去看父親的眼睛。
病床上的父親忽然情緒激動了起來,他的臉憋得通紅,眼睛裡淌出眼淚來,憤怒和屈辱在他腐朽的身體中亂竄。
那雙瘦弱的手憤怒地拍著,表達著他此刻的情緒。
戚兵又急又怕,他跪在地上抓住父親的手,淚流滿面:“爸,我是兵子,你不要這樣,你不要這樣啊……”
老人家哪裡還有什麼力氣,拍了拍幾下床就用掉了他所有的力氣,他急促的呼吸著,喉嚨裡發出嗚嗚的聲音。
戚兵哭的說不出話來,他抓著父親的手,一遍又一遍地說著對不起。
“對不起,爸……對不起,是兒子不孝,兒子不孝啊……”
機器冰冷的聲音和兒子的哭聲混合在一起,戚江看著天花板,彷彿那是恐怖的漩渦,一日一日的吸掉他的希望。
氧氣罩下的嘴巴緩緩開合,他無聲地說著:“放我走……”
戚兵看到父親這個嘴型,他心裡相信了季茫他們說的所有的話,更加悲從中來。
“爸,你讓我們怎麼捨得,怎麼捨得啊……”
也只有在爸爸和媽媽跟前,他才能如現在這樣,哭的像個孩子一樣無助。
機器忽然發出刺耳的聲音來,原本已經趨於平靜的父親忽然又暴躁了起來。
這一次不是憤怒,而是插管後的各種不適引起的疼痛。
痛苦席捲著這個兒子,他迅速叫來醫生,哽咽著說:“醫生,讓他睡吧,睡著了就不會那麼疼了。”
張醫生暗自嘆息一聲,加大了鎮靜藥物的泵速。
沒過多久,戚江陷入了昏睡之中。
戚兵沉默著,把護工前不久剛做完的工作又做了一遍。
在做這些事的過程中,他發現,父親的臉色很紅潤。
他心裡安慰著自己,問一聲:“張醫生,我爸的臉色好轉了,是不是……是不是……”
張醫生跟他解釋:“戚先生,這是因為,維持你父親生命的營養液是直接灌入他的空場營養管內,跟病情是否好轉沒有任何關係。”
戚兵臉色暗淡了下來。
張醫生繼續道:“這個時候,腸道只有單純的功能作用,呼吸機幫著他呼吸,換句話說,純粹是機器在維持您父親的生命。”
時間到了,兩人走了出去,張醫生站了下來:“戚先生,我們兩認識這麼久了,也算得上是朋友了,有些話我還是想跟你說。”
“您說。”戚兵深吸了一口氣。
“你知道插管手術最痛苦的是什麼嗎,疼痛可以用藥物來緩解,但最痛苦的是,在病人離開這個世界之前,他的意識都是清醒的,你父親,他最暴躁的時候,是護工幫他清洗身體的時候。”
戚兵深吸了一口氣,他看著醫生,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醫生笑了一下:“ICU的病人,要維持治療太簡單了,只要你們有足夠的錢,我們有足夠的人力和機器,足夠的液體,穩定的環境,隨時關注著,他就能活下來,幾個月,或者幾年。“
“可最終,他還是會不可避免的休克,感染,腎功能衰竭,或者有併發症,最終不得不接受死亡。”
“這就是最終的結局,你們還是堅持現在的計劃嗎?”
戚兵的手握緊,鬆開,握緊,鬆開,幾個反覆後,他錯開張醫生的目光,低著頭說:“先……先這樣吧。”
這是他們整個家族最終都認可的決議,作為醫生,張醫生很清楚,自己已經無能為力了。
大概是覺得對不起他一次又一次的勸說,也許是父親掙扎的樣子和那無聲的三個字讓他內心痛苦,戚兵無法再待在這裡,匆匆離開了。
出了大樓,他坐在醫院的花壇邊上,握著手機猶豫,最終還是撥通了弟弟的電話。
“小軍,通知大伯他們,大家商量商量吧,不要在家裡,媽會難過的。”
弟弟戚軍很快就召集了家族的幾個大人,戚江兄妹六個,現在只活著兩個,分別是戚兵他們的大伯和二伯。
房子裡,大伯先開了口:“小兵,這麼著急忙慌的把我們叫出來,是不是你爸的事?”
二伯也看了過來:“怎麼,你爸不是,不是插管了嗎?”
“就是插管的事情。”戚兵艱難地開口:“大伯,二伯,你們也知道,我爸不願意插管,我們那麼做,他現在清醒的時候都不願意見我們……”
“能把命留住就是好的,不然還能怎麼辦,也是時間不湊巧,家裡好幾個孩子要結婚,要不然……哎,反正這個錢家裡也出得起,先拖一下吧,等孩子們都……”
弟弟先忍不住了,他不顧禮貌打斷了大伯的話:“大伯,按你的意思就是說,是我爸礙著這幾個孩子結婚了是不是?如果不是因為這幾個孩子結婚,我爸什麼時候死,你們根本不關心?”
“小軍!”
戚兵呵斥了弟弟一聲,但他心裡,何嘗不是一樣的想法?
大伯拍了桌子:“小軍,你這是什麼話,你爸是我的兄弟,哪有當兄弟的盼著弟弟去死的道理,你爸這些年反反覆覆,我們這幾家孩子,哪一個沒幫過忙,你良心去哪兒了!”
“是,是都幫過忙,可是大伯,平心而論,我爸對你們幾家不好嗎,逢年過節,日常問候,噓寒問暖,他現在渾身插著管子,張嘴就是要我們送他走,我們卻還要因為不打亂小輩的節奏讓他活著……”
他紅了眼眶:“這是我們的不孝!”
“怎麼就是不孝了!”二伯也生氣了:“還能活著,你們非要讓他走,這才是不孝!天底下哪有盼著親爹去死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