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早已感同身受(1 / 1)
“收穫很大。”戚兵扯了扯嘴角:“季小姐,聽楊老先生說,你來養老院的這些日子,已經送走了兩個人了。”
“嗯。”季茫點了點頭:“一開始有點慌,覺得把一個人送走,心裡總覺得愧疚,現在才意識到,留著一個人有時候是對自己的成全,可對於那個受苦受疼的人來說,是折磨。”
“是,是這樣沒錯……”戚兵端起茶杯嘬了一口,被熱茶燙到。
“對我父親來說,沒有希望和尊嚴的活著,比死亡更痛苦,是不是?”戚軍忽然開口。
作為小輩,季茫不忍回答,卻還是點了點頭。
“是,或許,戚叔叔……”她用叔叔兩個字拉近了他們的距離:“人都有規避恐懼的本能先,或許對戚爺爺來說,讓他離開,是他逃離的唯一方法。”
生命已然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他知道自己必須離開。
“如果換了你呢?”短暫的沉默後,戚兵忽然抬頭看她:“如果你處在我的位置,你會怎麼做?”
季茫幾乎是沒有任何猶豫,目光誠摯地看著他:“我會跟你們一樣,想盡辦法把她留在我身邊,只要活著就好。”
戚兵扯了扯嘴角,你看,世人不都一樣嗎?
“但那是以前了。”季茫又說先:“當我來到這裡,知道死亡竟然可以心平氣和,我才明白,有時候,放她走,是對她最好的成全。”
“陸先生,那你呢?”彷彿是為了得到更確切的回答,戚兵的問題又轉向了陸宴。
季茫心裡一緊,陸宴媽媽的死是陸宴內心的傷口,任何人提起,都是在揭開他的傷疤,她有點擔心:“戚先生,這個問題,陸醫生作為醫生,可能只會給你最專業的回答,你可能會失望了。”
戚兵執拗地看著陸宴:“如果是你最親的人呢?陸先生,你會怎麼做?”
“戚先生。”季茫皺了皺眉,用表情告訴對面的人自己對他這個問題的不悅。
陸宴繃直了身體,儘管他想要若無其事,但坐在他身邊的季茫還是感覺到了他情緒的變化。
她有點擔憂地看著陸宴,即便靠的這麼近,這裡有這麼多人,季茫卻在一次在他身上看到了孤獨。
她無法控制的,幾乎是在那一個瞬間,默默地抓住了他的手腕,進而握住他的手。
陸宴的目光看過來,眼眸中帶著震驚。
再下一刻,他反手圈住了季茫的手。
在那麼一刻,季茫腦子裡不合時宜卻深切地出現了一個認知:心疼一個男人,是一個女人悲劇的開始。
這個想法剛剛落地的時候,她就聽到了陸宴的聲音。
“我曾經做過很冒險的決定,在渺茫的希望和等待死亡之間,不顧我母親的意願選擇了那個希望。”
陸宴頓了頓,季茫感覺到他的手心冰涼。
“這個世上有奇蹟,但很遺憾的是,它沒降臨在我身上,我母親因為那場本就希望渺茫的手術離我而去,造成我終身的遺憾,如果當初我沒有那麼執拗,或許我們還有時間一起吃頓飯,一起散個步,我還有時間陪她逛街,聽她嘮叨,就算幾天,幾個月的時間,對我而言,已經足夠,但事實就是,我們之間,只剩下這一輩子都無法彌補的遺憾,而那個遺憾,將伴隨我的終生。”
戚兵沒想到,竟然會是這麼個答案。
“戚先生,咱們人活在世上,求的就是自己心安,留住您父親的命,是為了心安,但現在,讓他有尊嚴的離開,是否也能讓你們心安?”
戚兵兄弟倆沉默了下來。
若面前這兩個孩子只是仗著送過幾個人離開就勸說他們,戚家這兄弟倆是不會把他們放在眼裡的,他們是長輩,足夠做他們的父親,完全可以覺得他們在故作高深。
可事實是,他們失去的,是至親。
他們的猶疑,悲傷,痛苦,這兩個孩子甚至比他們更早的體會過了。
所以,才能感同身受嗎?
猝不及防的電話鈴聲響起,打破了眾人的沉默和尷尬,陸宴和季茫牽扯著的手也猝然分開。
玻璃窗外,齊錚看著陸宴和季茫的後背,看到他們緊握的雙手鬆開,他掩下眼裡的黯然,拿著手裡的東西,悄然離開。
戚兵抱歉地走遠,電話內容卻讓他大驚失色。
戚軍也嚇了一跳,快步走到哥哥身邊:“大哥,怎麼了?”
“小靜失蹤了,家裡說給你打電話沒打通。”
戚軍臉色大變:“小靜?哥,你是說小靜失蹤了?她……她不是在學校嗎?”
戚軍著急地拿出手機,才發現妻子已經打了很多個電話過來了。
“先回去再說吧。”戚兵說:“孩子們已經報警了,咱們趕緊回去。”
“季小姐,陸醫生,打擾了,我們就先走了。”
戚兵跟季茫他們說了一聲,急匆匆地和弟弟離開了。
季茫和陸宴跟了出來,兩人的對話他們或多或少聽到了一些,那個叫小靜的姑娘,季茫記得。
“這是我的電話,您有什麼事情隨時給我打電話。”
季茫小跑兩步把春妮給自己新印的名片遞了過去。
戚兵很快接了:“好,季小姐,我們再聯絡。”
季茫點了點頭,退後兩步,車子很快就開走了。
看著車子消失在視野之中,季茫轉身往回走,乍一看到站在身後半步的陸宴,想起剛才的舉動,她忽然有點不好意思。
“他們會改變主意嗎?”她錯開一步向前走:“戚老先生的時間並不多。”
陸宴跟上她的步伐:“主意或許很輕易就能改變,但不一定那麼快作出動作。”
這也是季茫的想法,雖然她私心裡還是希望他們儘快,老人家實在不該待在冰冷的ICU那麼久。
“大多數人,都不希望自己在醫院死去吧。”季茫又說。
“嗯。”陸宴垂下視線去看她的手。
距離立冬沒幾天了,出來的挺急,兩個人都沒穿外套。
季茫的手很好看,細長又白皙,透過毛衣露出來的骨節帶著微微的紅,大概是凍的。
“季小姐。”陸宴忽然頓下腳步,叫了季茫一聲。
這是他們認識以來,季茫非常陌生的一個叫法,她轉過身來:“怎麼了?”
風吹過他們,吹起他的頭髮,她的耳朵和鼻尖都露出微微的紅來。
“既然手都牽了,你要不要試試。”陸宴說。
“什麼?”季茫沒明白這意思:“什麼試試?”
“在一起試試。”陸宴看著她的眼睛:“我對你,跟對別人不一樣。”
季都不覺得冷了,只覺得心跳砰砰砰的,就連發著熱的胳膊都帶著有點癢了。
“是有點莽撞了。”看著她的樣子,陸宴忽然有點懊惱,這個時間,這個場合,提起這個話題,的確讓她難以接受。
“嗯,的確有點莽撞。”
季茫眼神飄了飄,又看向他,跟他有著同樣的認真:“說實話,陸醫生,我對你也跟別人不一樣,但我覺得,我們對彼此的感覺,還不足以到要在一起的程度。”
這是被拒絕了,陸宴心裡拂過失望。
“我尊重你的想法。”他說著:“是我衝動了。”
季茫一笑,有點冷,她摸了摸鼻子,拂過吹到臉上的一縷頭髮:“但我覺得,我們可以先接觸接觸試試。”
“什麼?”陸宴的震驚寫在了臉上。
季茫第一次在他臉上看到這表情,忍不住笑了出來:“我說,陸醫生,我們可以先接觸試試。”
“嗯。”陸宴笑了出來,笑意從眼角溢位來:“聽你的。”
在這幾秒時間內,季茫似乎感受到了一種久違的感覺,那是她大學時代才能體會到的一種情愫。
人和人之間,悸動。
“嗯。”她忍著笑,想把手插進兜裡,扯到了燙傷的胳膊,小聲叫了一聲。
陸宴第一時間看了過來,季茫趕緊用沒受傷的胳膊搖著手:“沒事沒事,沒事。”
陸宴暗自嘆氣:“你是在緊張嗎?”
季茫覺得自己臉又熱了幾分,一抬頭就看到陸宴的耳廓發紅,她心裡忽然平衡了起來:“你難道不是?”
被戳中了心思,陸宴下意識去摸耳朵,季茫得意地笑了一聲,越過他往前走了。
陸宴後知後覺,自己也覺得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