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我們彼此為鏡(1 / 1)
傍晚的時候,季茫去找陸宴,跟他確定明天去雲水村的事情,在陸宴的辦公室沒見著人,一問,說是在林瑾那裡,正在商量一個病人的療護方案。
季茫一路過去,正好路過楊如風住過的那個房間,見門開著,不免進去看了一眼。
這一進去,卻見著裡面的人不是別人,正是裴建凱。
“裴爺爺,您怎麼在這兒?”季茫略顯詫異。
裴建凱不知道正在想什麼,看臉色還有點傷感,這讓季茫心裡更顯得好奇。
裴建凱沒想到她會來,一時之間沒轉換好情緒,心頭本來就懸著悲傷,被她進來這麼一打亂,竟然一下子就掉了兩滴淚出來。
他趕緊拿手擦了淚,哭笑不得:“裴爺爺這不是正在傷感呢嗎,你外公在這住了好幾年了,一下子搬走倒顯得空蕩蕩的,不過也好,搬過去好,有孫女一塊住著,比什麼都好。”
這番話叫人挑不出錯來,但季茫就是覺得,裴爺爺的那滴眼淚,並不知傷感外公不住在這兒了,而是有其他緣由。
“小茫啊,你怎麼過來了,是你外公有什麼東西落下了嗎?”裴建凱很快就轉移了話題。
季茫老實回答:“我找陸醫生說點事,結果他在林醫生辦公室,我正準備過去呢。”
“啊,那行,那裴爺爺不耽擱你了,你趕緊去,裴爺爺也得回去了,對了,你外公說你明天回雲水村是不是?”
季茫點頭:“是。”
“也好,今晚陪你外公吃個飯,明天路上開車也小心點,對了,你這胳膊……”
“陸宴也去呢,您放心吧。”季茫笑著說。
裴建凱這才放心了點,又囑咐了季茫兩句就走。
季茫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忽然叫了裴建凱一聲:“裴爺爺。”
裴建凱回頭。
“你們去也祭奠的東西買好了嗎,如果沒有,我待會還有時間,可以去買?”
裴建凱一臉茫然:“什麼買東西,小茫,你在說什麼,裴爺爺沒聽懂。”
季茫說:“你們不是要去一個朋友的忌日嗎,我外公說的,大概一週時間。”
裴建凱愣了一下,恍然大悟,一拍腦袋:“啊,你說這個啊,這個裴爺爺都處理好了,你就不用擔心了。”
季茫點了點頭:“那就好,裴爺爺再見。”
她轉身,眉頭忽然擰了起來。
從裴爺爺剛才的反應來看,他根本就不知道這件事。
也就是說,外公騙了她,可是,為什麼?是有什麼事是她不能知道的嗎,這件事是什麼事呢,讓外公連雲水村都不去,而且時間大概是一週?
季茫到林瑾辦公室的時候都沒想明白這個問題.
林瑾和夏銘都在,她也沒好直接跟陸宴說明天的事,而是說起了程葭的事,希望大家能一起拿個主意。
“要是冒昧去問肯定不太好,但你今天來對了。”林瑾說。
看著季茫好奇的眼神,她拿過一個檔案袋。
“這是?”
“施倪的個人文件。”林瑾解釋說:“透過談話,錄音,受訪者的所有資料最後都會整理成一份文件,這才是我們尊嚴療法的最後一步,而這個文件,會根據受訪者當時的遺願給她指定的人,施倪指定的是他哥哥,正好,你帶著這個去找施昊,如果要幫程葭,你到時候也好開口。”
季茫拿過當然帶,只隔著袋子就能感受到厚厚的一沓。
“她留了很多東西。”季茫說。
“你沒見陳笑的。”林瑾撐著下巴:“更多。”
“能讓活著的人有個念想,她們也在盡力。”季茫拿過檔案:“我明天有點事,現在就去吧,我們能等,程葭和東寶等不了。”
林瑾說:“我跟施昊打過招呼了,現在去他剛好下班。”
“我跟你一起去。”陸宴開口。
“好。”他們一起往外走,季茫忽然回頭看向夏銘:“夏醫生,春妮今天來上班了。”
“啊?”夏銘沒反應過來,呆呆傻傻地看著季茫,愣了一下又彷彿反應過來:“啊,好。”
林瑾先沒忍住笑了出來,拍了他一巴掌:“你啊啥呢,春妮既然在,你趕緊去給她換藥啊。”
“啊,對!”夏銘恍然大悟,急匆匆往外走:“我去給春妮換藥。”
林瑾恨鐵不成鋼似的嘆氣,朝著季茫和陸宴擺手:“你們倆快去吧,別讓我跟操心夏銘似的操心你們倆啊。”
季茫看了陸宴一眼,忍住沒笑,她跟林瑾說:“林醫生,等我回來跟你約啊。”
林瑾反應過來她說的什麼意思,忽然想起了什麼:“說道這個,你等一下。”
她身子側低拿出個袋子,起身遞給季茫:“這是兩本關於姑息治療和尊嚴療法的書,我挺喜歡的,買來就是想送你的,總是忘,今天終於送出去了。”
季茫接了:“我一定會認真看的。”
“嗯。”林瑾眉眼舒展:“去吧。”
上了車,季茫才跟陸宴說:“明天去雲水村,你工作都安排好了吧?”
“嗯。”陸宴將車倒出去:“去拜佛的話,通常需要準備什麼?我找了幾天,沒怎麼在東州找到賣那些東西的店鋪。”
“一般而言那些東西應該在老城區才有了。”季茫說:“不過也沒事,這些東西朱家嬸嬸都會幫忙準備的,她初一十五都要去上香的,家裡不會缺這個。”
陸宴應了一聲,又輕聲笑了一下:“佛祖會覺得我不誠心嗎?”
季茫也笑,隔著衣袖輕撓胳膊:“佛祖普度眾生,哪裡會揪著這些東西不放,我姥姥曾說,人燒香拜佛,看似求的是佛祖,其實求的是自己,心裡頭有點希望,才有力氣相信,相信了,自然會去做,世上的事情都是各人做出來的,不是佛祖看誰誠心,看誰可憐就施捨給誰的。”
“你姥姥,是個很聰明的人。”陸宴把這話在心裡過了一遍才說道。
季茫想起那張慈愛的臉,語氣也輕柔了幾分:“一個不識字的老太太而已,一輩子困在一畝三分地裡頭,小時候依賴著養父母過,長大了依賴著丈夫過,求神拜佛,是她唯一能乞求的希望,我姥爺沒了以後,她再也沒拜過佛。”
“你很遺憾,所以想在楊老師身上補回來,是不是?”陸宴忽然問她。
季茫愣了一下,沒否認,大方的承認了:“是,不瞞你說,以前在路上看到年紀跟他們相仿的老人都會難過,恨不得給他們塞點錢,遞點吃的,扶他們一把,送他們回家,甚至想過,我若是億萬富翁,就收留世上的老人……”
她自嘲一笑:“但我就是個普通人,這些想法在腦子裡盤旋的時候就已經跟那些人擦身而過,所以我當初,才能那麼快的接受我外公,他們年紀相仿,是舊識,我們身上流著相同的血液,在我年少時無能為力的事情,現在能抓在手中的,我想都沒想就抓住了,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也是楊老師唯一的機會。”陸宴說:“你對他而言,也不僅僅只是孫女。”
“還是女兒。”季茫說:“他說過,我身上有很多像我媽媽的地方,我自己看不出來,他能,但他身上也有很多像我媽媽的地方,他看不出來,我能。”
“所以陸醫生。”季茫側頭看向陸宴:“你自己察覺不到的地方,也會有很多你媽媽的影子。”
這個說法觸動了陸宴的內心,他一怔,艱難地回神,像是掩飾自己的內心:“是這樣嗎?”
“當然。”季茫語氣篤定:“孩子是父母的鏡子,就像我,以前覺得我跟我媽,簡直就是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年齡慢慢上來了,忽然就意識到,我選衣服的眼光,看男人的眼光,我的性格,其實都躲不開我媽的影響。”
“看男人的眼光?”陸宴覺得有點失笑:“你說我還是袁敬。”
季茫一愣,嗤的一笑:“暫時說的袁敬。”
說道這個,她忽然想起來齊錚說的話,有點好奇地看著陸宴。
感受到她的視線,陸宴主動問:“想問什麼?”
“嗯……”季茫斟酌了一下:“我外公搬家的那天,你在廚房跟齊大哥說了什麼?”
陸宴心裡便有了想法了。
陸宴說:“我說,你值得被好人追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