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我們好好的過(1 / 1)
那是很多年了,楊家在雲水村也算是大戶,家境也十分殷實,至於戰爭,對這個偏遠的小山村還沒有太大的影響。
在一封現代家書裡看到戰爭兩個字,季茫難以想象那個場景。
那個年代,仗著家境殷實,大伯父沾了毒,敗盡了家業,人也沒了,至於楊如風的父親,季霜葉只從季瑾那裡得知,他當年出了雲水村,一路輾轉,去了當時還是北平的北京當兵。
伯母強勢非常,生母卻怯懦軟弱,在那個年代,只有任人欺負的份,因為無法生育,將楊如風過繼到了她跟前,底下三個弟弟一個妹妹,生母如何拉扯的來,楊如風不去也得去。
後來家中姊妹眾多的楊秀英也被接到了養母跟前,全了她一個兒女雙全,從信裡來看,直到季霜葉出生,那位奶奶才去世。
關於楊如風的過去,大都是跟他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楊秀英告訴季霜葉的。
養母脾氣火爆,楊如風十五歲開始做工補貼家裡,對他也是動輒打罵。
“我時常見著她揪著你爸的頭,拿著砍柴刀的刀背打他,有時候下手沒輕重,得傷上好一段日子,也不能休息,得出去掙錢啊。”
這是楊秀英的原話,季霜葉一字一句地記錄了下來。
到後來,生母和弟妹們被趕了出去,四處流浪著,楊如風被盯得緊,每次存點東西想補貼都被發現了,在這之後,又是一輪又一輪的打罵。
是以楊如風就換了法子,利用每日上下班的時間,路上撿,街上拾,人前討,人後求,是塊磚他求,是塊泥他也要,就這麼偷偷摸摸一年光景,尋了個河灘邊上的地方給生母砌了個棲身的泥土屋。
後來又省吃儉用,牙縫裡往出來擠著接濟,他那幾個弟妹,後來都是在那個土屋裡長大的。
生母沒等過上好日子就去世了,再後來,弟妹相繼成家,有了各自謀生的手段,卻始終居住在一起,繁衍發展成了一個大家族,只有楊如風,明明血脈相連,卻始終孤單一人,離群索居。
“他一輩子,過的太苦了。”季霜葉在信裡講:“我早就原諒他了,這些年他該知道的,可是我始終放心不下你,茫茫,放心不下你,所以找到他,利用著我們這點父女情分,託他顧念我的孩子。”
“我怕你的性子不會接受,不知你看到這信時你們是什麼狀態,但是茫茫啊……”
她寫到這裡似乎中斷了很久,復又提筆:“但那也是我的爸爸,茫茫,也麻煩你顧念顧念我的爸爸。”
季茫哭的失了聲。
陸宴輕輕環住她,無聲的給她力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說:“季茫,有很多人都在愛你,我也是。”
季茫不管不顧的在他懷裡發洩著情緒,平復了又崩潰,崩潰了又平復,直到看完信的所有內容。
除卻所有情緒,她心裡頭最心疼的,是楊如風。
女兒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以顧客的名義向他下達委託,而委託的內容,是讓他顧念著自己的女兒,讓她儘快走出失去媽媽的痛苦。
但誰都忽略了,離開的這個,也是他的女兒。
“他從來沒有拋棄過誰。”季茫平靜了情緒:“他這一輩子,就沒為自己活過。”
季霜葉的信上說了,當年外婆和舅舅被拐,楊如風就開始了尋找他們,其實,他尋的又何止是這兩個人。
他的生父當年入北平,後來也寄過信到雲水村,信裡說他在北平娶了新的妻子,也一步步從小兵到了軍官,初時就是楊如風都不信的,可再往後推了幾年,那邊又來了信。
這一次,信封裡只有一張照片,照片裡一個七八歲大的男童,穿著那時候最洋氣的衣服,那孩子站在一副棺材前,神情懵懂卻又透著天生的倨傲,棺材周圍圍著一圈穿著兵服的兵,楊如風那時候才信了,他的父親或許真的飛黃騰達過。
後來那孩子也就成了楊如風的執念,尋兩個是尋,尋三個也是尋,只是這麼多年,一個都沒尋到過。
“他擔心什麼?”季茫為他委屈:“人家那麼小的年紀,或許享的福比他這輩子都要多,他找人家幹什麼,找到了又能怎麼樣?”
陸宴收拾著紙巾,把信方方正正地疊好才說:“他們那一輩人,重情義,信承諾,那是他同父異母的弟弟,他心裡放不下的。”
“有什麼放不下的,別人指不定過的多好,找到了又能怎麼樣,人家不認的話,他得有多難過……”
季茫心裡難受,彷彿被人抓著心肝,是那種沉甸甸的難受。
“他求的是自己心安。”陸宴說:“至於旁人,對他好對他不好,他都不會在意,求的只是那份心安。”
季茫不說話,只是接過那厚厚的信輕輕摩挲著,許久之後,一滴淚化開在信封上,她啞著嗓子,似乎堵著氣:“沒人疼,我疼,我自己的外公,我來疼,他找不到的人,我幫他找!”
“還有我。”陸宴的聲音傳來,包裹了她的委屈和難過。
哭了一場,季茫哭的頭疼,陸宴沒急著回去,淘了毛巾給她敷了敷眼睛:“你這個模樣回去,楊老師和方菲都要擔心,在這睡一覺吧,睡醒了我們再回去。”
季茫腦袋昏沉的難受,眼睛酸澀的都快睜不開了,還是問他:“那你呢?”
“我去一趟醫院。”陸宴說:“跟老師聊聊。”
季茫也沒多問:“好。”
陸宴收拾了她房間的床鋪,但他一走,季茫就下了床,她去了季霜葉的臥室。
收拾了一番,她抱著季霜葉的枕頭睡了過去。
她自小就跟季霜葉不親,直到季霜葉去世,母女兩都沒有在一張床上睡過覺。
隨後她就陷入了一場夢,夢到了季霜葉。
“你捨得來看我了?”
她在夢裡委屈,心裡頭明知道這不是她們平時相處的語氣,卻不受控制地這麼問了。
季霜葉也跟平日裡不一樣,笑著朝她招手,但不說話。
季茫心裡嗪著滿腔的委屈朝她走,明明很近的人,卻彷彿怎麼也走不到跟前,她急的叫她:“媽,我怎麼走不過來啊!”
季霜葉依舊笑,全然沒有曾經的那股冷淡,這一次,她眼裡彷彿劃過無奈,主動往季茫跟前走了幾步,然後站定,抬起胳膊,輕輕拍了拍季茫的頭頂。
溫柔的,愛憐的。
就這麼一個動作,季茫滿腔的委屈就化作了依戀。
“走啦,媽媽走啦。”她終於開口,卻是轉身。
季茫一急,想追,腳下卻被什麼東西定著似的,眼睜睜地看著季霜葉往前走。
她走著走著,身邊又出現了兩個人,季茫登時就鼻尖酸澀,那是季瑾和楊秀英的背影,她刻在心裡的。
眼前忽然就變了景,從剛才的一團白霧變得清晰明瞭起來,季茫看到百花盛開,延伸成常常的一條路,她前半生最重要的三個人就那麼相互牽絆著往前走去。
順著花,伴著陽光。
那去吧,你們去吧,你們走的穩當就好。
從夢中醒來,季茫失神地望著天花板,剛才的夢境在短短的時間裡開始變得模糊,她在心裡這麼默默說了一句。
走吧,我都懂。
我好好的過,我們好好的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