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欲哭無淚(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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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怒氣衝衝地回到自己臥室,一把扯下身上的圍裙,扔到桌上。拿出手機給陸璐打電話。聽見我怒氣未消的聲音陸璐焦急地問:

“什麼情況?”

“那個,那個變態狂太欺負人了,這活我不幹了。”

電話裡陸璐小心翼翼地問:“不是吧,他……把你怎麼著了?”

“他吹毛求疵!”

聽見我說了一句不痛不癢的話,陸璐終於放下了懸著的心,拿出一幅事不關已的腔調:“業主都這樣。”

“他就是個冷血動物。”我在心裡搜刮著丘楓的罪狀,除了這些不痛不癢的問題,我似乎也找不到什麼能上綱上線的證據了。

“不會啊,我聽流氓律師說,丘楓可是創業者的天使,他有句名言:投行不是銀行,不僅要錦上添花,也會雪中送碳。好多瀕臨破產的專案經他天使投資後都起死回生了,他還資助了很多年輕創客呢。這是高冷範。”

見我沒說動陸璐,我便委屈巴巴地吐苦水:“他竟然說我是矮胖挫。”

“那你更不能現在走了,你得等到他復明後,證明自己不是矮胖挫。讓他大跌眼鏡啊!”陸璐見招拆招。

我怒氣未消地衝電話裡大喊:“大姐!我能說我受夠了嗎?”

電話那邊傳來陸璐不緊不慢地回覆:“大姐!你現在辭職,合同違約,不僅這月工資沒有,你還得賠付他們,最要命的就是一旦打起官司,穆雨的身份會穿幫!”

我感覺自己的怒氣頓時矮了一截,萎靡地坐在床上,欲哭無淚。象是看到了我的表情,陸璐狠著心殘忍地揭著我的傷疤:

“你當年不是常對自己的員工說,當你想辭職的時候,看看自己卡里的餘額,再做決定!輪到自己怎麼不管用了?你別嫌我說話不中聽,我真的是為你好,你也不看看現在的經濟形勢,月薪5萬的工作可不是遍地都是啊!”

好吧,她這一刀補的正中要害,姐的餘額是負數。掛上陸璐的電話,我怒火全無。

陸璐她的確是為了我好。我還記得自己無家可歸時,借宿在陸璐家裡。那天陸璐接完劉律師的電話,就有一搭沒一搭的在餐桌上和我閒聊。

“好吃!深得叔叔家傳廚藝的真傳,不發揮餘熱可惜了。我有個朋友就是剛才的流氓律師。”陸璐一邊叨菜一邊頗有計策地和我閒扯。

“啊?流氓律師?”我吃驚地看著陸璐。陸璐善取外號,在學校時就這幅德性,雖然自己也並非天仙美女,但這癖好卻根深蒂固。以至於老大不小的人了,形象也不差,自己開了家甜心家政公司,天天打交道的都是些大媽大嬸月嫂之類的人,所以終身大事遲遲沒有著落。親是沒少相,但每相一次,她的手機通訊錄裡就會多一個讓人啼笑皆非的外號。光我知道的就不下十個,比如大方臉,比如娘娘腔,比如丹頂鶴,這次不知哪個倒黴鬼又碰上了陸璐。

“姓劉,總是很忙,所以外號,劉忙律師,介紹個工作。”說到這裡,陸璐略有遲疑地看了我一眼。“嗯……給一個眼睛受傷的海歸大BOSS當陪護兼助理,月薪五萬。五萬親,這比普通公司高管的月薪還高,要求會外語、會電腦、高學歷,會做飯,和家務、管吃管住,我覺得你特合適,要不——考慮一下?”陸璐試探地問著我。

我瞪大了眼睛:“陪護?姐叱詫商界五六年,人活一口氣,佛爭一柱香,垂死掙扎,也好過淪落成有錢人的保姆。”那時的我被現實打擊得還不夠痛,心傷得還不夠徹底,心中還殘存著虛榮的架子和昔日曾經輝煌的影子。對陪護保姆這樣的工作,不論多高的薪酬,不論自己落敗到何種慘境,都無法接受這樣的落差。

我還記得當年自己從《創業夢工廠》的總決賽落敗,開著阿斯頓馬丁疾馳而歸時,我接到財務劉瑞環火急火撩的電話。

“餘總法院執行廳的人在公司查封對帳,債主們不知道從哪聽到的訊息,全來了。你參加比賽手機不方便接,可鄔總的電話總也打不通。要不您先到外面躲躲?等他們都走了再回來?”

“法院的人要查封什麼你讓他們查吧,千萬不要和他們起衝突,我現在正往回趕。”等我回到公司樓下,看到的是無力迴天的殘局。

公司商務辦公區的樓下,人頭攢動,傳奇珠寶門前擠滿了人。大門外到處拉著討債白條幅。那些白條幅上的標語至今我都記憶猶新寫得甚有水平。

“讓子彈飛,讓物價飛,唯獨血汗欠款不能飛!”

“欠債不還都是爹,爸爸去哪兒了?”

“欠錢欠款老籟當道,苦衷苦逼苦不堪言”

“還我血汗錢!”

“欠債不還天理難容”。

每個白條幅下都坐著一堆一堆討債打牌的人,集體穿著白T恤,背後貼著傳奇還錢幾個大字。大門口還紮起了帳蓬,一幅持久戰的態勢。

我瞄見擔保人葉梓戴著墨鏡鬼鬼祟祟躲藏在討債的人群中,偷偷給各媒體打電話暴料。“喂?電視臺嗎?我提供新聞線索。傳奇珠寶被法院查封,創始人上了黑名單,女老籟欠款不還……”

牆倒眾人推這話,用在傳奇珠寶身上十分應景。我還記得各路媒體擠滿了整條街,扎堆趕來報道。我遠遠地戴著墨鏡站在一旁,象個觀眾一樣看著眼前的兵荒馬亂。這些債主裡大部分是討要保證金的加盟商有上百位之多,還有一些是供貨商和推波助瀾的媒體。

我看見都市報道的記者手持話筒站在傳奇珠寶的大門外進行現場報道:“我現在位於本市連續三年榮獲優秀創業專案榮譽的傳奇珠寶門外,據查傳奇珠寶資金鍊斷裂,銀行貸款逾期1000萬元。中院執行廳於本日對傳奇珠寶進行資產查封。

各個媒體蜂擁而上,長槍短炮對準了傳奇遍地狼藉的辦公區。加盟商、供貨商、員工、看熱鬧的一群人堵在門口。我不進去,不是我怕債主們的為難,我怕的是見到自己五年的心血毀於一旦,我怕的是在這間奮戰了五年的辦公室裡,有太多和我鄔晴鄆的回憶,我不忍心看著自己五年的心血付之東流,我怕自己會當眾泣不成聲。在那種群魔亂舞的時刻,軟弱只會成為對方打擊你的最好武器。笑給別人看,哭給自己聽。這是我一慣的作風。姐是傳奇珠寶的創始人,絕不能在這個時候象個術手無束的小女人一樣展現自己的無助和軟弱。傳奇珠寶的創始人即使不開霸道,依然能做霸道總裁。

我遠遠地看著公司一片狼藉,物品散亂,地上到處是檔案、紙張、桌椅凌亂,當法警拉下公司大門,貼上封條的時候,那一刻躲在一邊的我還是忍不住落下了眼淚。

成年人的世界,看似平靜的背後,藏著多少痛苦又絕望的瞬間?在這個嘈雜城市的背後又有多少成年人悄無聲息的崩潰和欲哭無淚。

成年人,這個社會的中流砥柱,上有家國父母,下有妻兒朋友,中間有員工、同事和領導,睜開眼是還不清的各種貸款,閉上眼是不夠花的各種費用,於是生活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地雞毛。可是早晨的鬧鐘一響,又得像往常一樣爬起來匆匆奔赴那總也逃不開的名利場。

這就是生活,真實又殘酷。沒有人會看到你背後的努力,人們只會看到你人前的失敗。成敗論英雄是這個時代的通病。而傳奇珠寶也將在一夜之間成為這個城市大家茶餘飯後的談資和笑柄。

我擦掉了眼淚,摘下了墨鏡,深吸了口氣,該來的總要面對,逃避不是辦法。我撥開了擁擠的人群,就在大家以為傳奇老闆早已跑路的時候,我一如繼往地霸氣登場:“姐,是那種跑路的人嗎?”

我只記得喧鬧的人群頓時安靜了下來。法警見到我便拿出執行檔案向我宣讀著:

“按程式我院現對您公司和您個人名下資產同時依法進行查封,拍賣後如仍無法還清逾期貸款,您將被列入法院失信人員名單,也就是黑名單。”

自那一刻起,我就揹負著黑名單的烙印,孤獨地行走在這個冷漠的城市裡,而我也從沒想到,我的人生從這一天起徹底發生了轉折,從一個霸道御姐,淪落成了破產負翁,老天同我開了一個莫大的玩笑,在我創業五年的時候,一個翻雲覆雨手把我從天堂打入了地獄。

等待我的是一場山呼海嘯狂風暴雨。各路債權人一擁而上,把我圍堵在了中間,幾乎是同時向我發聲。

供貨商王老闆大聲地問我:“我們的貨款還沒結呢?餘總你這不能託了!”能在這個時候還能尊稱我一聲餘總,也不枉我每月從他這裡進貨五十多萬。

加盟商都是各種寶媽、拆二代、個體戶,他們的態度就沒那麼客氣了。加盟商考慮的永遠只有自己的利益,南陽路店的加盟商舉著押金單據不客氣地問:“我們保證金什麼時候退?”

員工是最不應該在這個時候發聲的人,為了按時按月地發放工資,我在外面無奈地簽下一張張欠條,賣掉了自己所有的值錢首飾,只為一分不差地保證員工的利益。做為一個老闆,我一直認為這是必需為員工盡的責任。他們不是生意人,有活錢,欠上些貨款,還可以週轉,員工都是靠死工資生活的人,有人有房貸,有人有車貸,還有人要贍養父母和孩子,所以我理解每一個員工的難處,我以為他們會相信我,會給我一些時間,但等我真正遇到困難的時候,卻沒有一個人能理解我的難處。

員工寧檬第一個站出來用她不太標準的普通話詢問我:“俺們這個月工資還沒發呢?”我咬了咬牙找了個臺階站上去向著眾人大聲承諾:“大家的欠款,我一定會想辦法清算,希望大家給我些時間。”

有人說遇到利益衝突時最先翻臉的人往往是熟悉的人,時至今日,這話我信了。我的同學擔保人葉梓第一個站出來質問我:

“有膽口出狂言,無力兌現承諾,欠錢不還,就是事實,不講誠信的老籟你們還敢相信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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