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一無所有(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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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梓的話一石激起千層浪,我不怪葉梓,是我連累了她。連累她一起被凍結了替我擔保的名下47平的小戶型房子,連累她一個公務員被單位審查,連累她的女兒因此無法選擇就讀於重點學校,連累她因此夫妻失和。她恨我恨得理所當然。

一個我曾免了他兩次上萬元全店調貨費用的加盟商跟著起鬨說:“任何不賺錢只談理想目標的企業都是耍流氓!”我看著這個一身名牌的寶媽,為了區區五千元的保證金,她似乎早就忘記了她曾享受的減免支援早就超過了保證金的四倍。我苦笑了笑,這個時候我什麼也不想辯解,因為所有的辯解和欠債的事實相比,都沒什麼說服力。

新天地商場的加盟商有些冷嘲熱諷:“拿大家的錢成就自己的夢想?確實挺能忽悠。”新天地的位置是鄔晴鄆親自公的關,拿下了最好的一塊位置,光給商場各路管理人員包紅包就花了上萬。簽下加盟店後,公司沒有收取一分錢公關費。我冷冷地看著這個財務退休的阿姨,這些加盟商都是跟著傳奇賺了錢的,世態炎涼這個詞用在他們身上十分貼切。

“你們能不這麼黑餘總嗎?在這個成王敗寇的環境裡,那些踩低挺高的,光說不幹的,也不想想自己,換成你們,能在三五年裡把公司做到100多家連鎖店嗎?”財務的劉瑞環對公司和加盟商的情況最知根知底,終於忍不住替我打抱不平。

劉瑞環的發聲,終於在員工中引發了一點正義之詞,加盟部的經理質問著討要債務的人員:“有錢不還叫老籟!一個創業的人為了夢想一時難以為繼,被扣上老籟或失信的帽子,只會讓創業者寒心。”

人不能一概而論,加盟商裡也不全是勢利之徒,有個我親自去培訓過的郊縣加盟店主大聲地替我辯解著:“理智親們!任何人都會犯錯,應該給予餘總改正錯誤的機會。”

但是這些發音在討要債務的眾多人員中實在是微不足道,很快便被新一波的聲音壓了下去:“必需給大家一個說法。她是否成功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敢於擔當。”這是銀飾供貨商的聲音。

“成功與失敗不能決定一個人的信用。”人事部小賈義憤填膺地看著供貨商。

“一個連誠信都丟棄的老籟就是垃圾。”葉梓咬牙切齒地指責我,沒有動手打砸搶,對於葉梓這樣貪圖小利的人而言已經很剋制了。我應該感謝法警的在場,要不是他們,估計今天的公司所有能換取現金的物品都會被他們瓜分一空。這樣的陣勢傳奇絕不是第一個,也更不是最後一個。

“餘總,俺就指望工資還貸款了,工資總得給我們結了吧?”客服寧檬是個農村來的姑娘,家裡有個住院的父親,我很瞭解她的情況。只是現在的我真的是一無所有,公司所有的資產都被法院的封條貼在了那上千平方的空屋子裡,而我的私人存款早就用來發放員工工資了,能讓我維持生存的就是曾經辦過的幾張信用卡。如今上了黑名單,估計封卡的日子也不會遠了。我甚至連停車的錢都找不出來,一文不名對於那時的我來說一點也不誇張。可是誰會相信一個開著二百萬豪車阿斯頓馬丁的人會連一毛錢都拿不出來?

“大家放心,明天我會盡快抵押公司車輛想辦法湊錢。”也許這輛寫著鄔晴鄆名字的阿斯頓馬丁是我唯一能變賣的資產了。

一個小貸公司的人擠了進來,拿出一份合同遞給我:“車輛已經被鄔晴鄆抵押,現在貸款逾期,車輛必需拍賣抵債。”

我拿著合同,看到合同上鄔晴鄆的簽名只覺得觸目驚心,我深吸了口氣,反覆告誡自己,不能在這個時候被困難打倒,一大堆爛尾的事情還等著我去處理,沒工夫在這感嘆傷懷,我咬了咬嘴唇堅定地告訴大家:

“希望大家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想辦法把欠大家的債務儘快還上。”

人有時就是這樣,當你對別人好九十九天,第一百天對他們不如從前的時候,全世界都會覺得你是王八蛋。

那天我應該感謝法警,如果不是他們急著查封素心園的別墅,恐怕我也沒那麼容易脫身。我坐在法院的車裡,回到了素心園。法警還算比較人性,告訴我儘快收拾自己的物品,他們只查封房子。

當我整理了十幾個大箱子,欲哭無淚地坐在素心園門口看著法警在自己平時進進出出的院門貼上封條的時候,我還是再次忍不住落下眼淚。那是我和鄔晴鄆準備結婚的婚房,如今人去樓空,物是人非。我麻木地坐在一個大行李箱上,路過的鄰居不時地停下拿著手機拍照,上傳朋友圈。

即使在這種山窮水盡的時刻我依然頭腦清醒地規劃著還款計劃,第一撥需要先解決員工的工資問題。我只記得當時自己坐在路邊,懷著極卑微的一顆心給能想到的親戚朋友打電話借錢。

“李哥,您看您那方便不?能不能借點錢,公司有點事急用。”我小心翼翼地詢問著。

“餘雪我也正湊過橋錢,日子都不好過啊。”

“王姐,您最近寬欲不,公司有急事想借50萬,把員工工資發了。”

“你等會我問問會計,一會你再打。”總算有個沒直接回絕我的人。

可是當我半個小時後再撥打王姐的電話時,已經成了空號,我被王姐拉進了黑名單。我長嘆了口氣,我不怪他們,救急不救窮,這種時候誰會借錢給一個黑名單上的女人?

我疲憊不堪地抬起頭被突然出現在眼前的一個外賣送餐員的大圓頭盔嚇了一跳。那個外賣送餐員蹲在我的面前,掀起茶色玻璃面罩,偷偷看了看遠處,壓低聲音說:“餘總,是我,客服寧檬,白天人多,我專等到夜裡才來的。這會能不能先把我這月工資結了?”

我定了定神,仔細看才看清果然是客服寧檬。

“寧檬摘下頭盔,脫掉兼職馬甲,有點不好意思地說:“我也知道這時候提這個事有點不地道,所以在公司時候,我一沒喊,二沒罵人,三更沒帶著七大姑八大姨堵門,我家裡確實有困難,俺爸癌症住在醫院,為治病俺透支十幾萬信用卡還借了擔保公司的錢,好不容易找了份工資高點的工作,全指望這還貸款誰知是這情況?突然失業,我又不知道啥時候能找上工作,哎要是俺下月貸款還不上也得上黑名單。”

我有些心力交瘁地看著寧檬,如果那個時候有人告訴我一毫升的血能換多少現金,我願意抽乾身上所有的血去換回我做人的尊嚴。人這一生需要用金錢捍衛尊嚴的地方實在太多了,血淋淋的事實教育了我,在沒有賺到足夠令自己安心的錢之前,還是多點努力少點矯情吧。所以我並不想多解釋,更不想欠任何人的錢。我突然發現月光下手上的鑽戒閃著寒光,份外刺眼,那是鄔晴鄆送我的定婚戒指。好好的愛情我就是不明白怎麼就成了自做多情。我咬咬牙從手上擼下戒指,遞給寧檬:

“這個是鉑金鑽戒,市價三萬多,足夠你一個月工資,夠了嗎?”

寧檬猶豫不訣地接過鑽戒,嚥了口吐沫,拿著鑽戒在月光下照了照:“貧窮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我心如死灰地看著寧檬,只想快點把她打發走:“現在,可以讓我一個人安靜呆會嗎?”

寧檬拿著鑽戒有點不知如何處置,呆望著我。我看到葉梓氣喘吁吁地走上來,一把拉住我:“哎瑪,可找著你了。”一扭頭看到寧檬傻站在我面前,忙上前拉住寧檬問:“哎,要帳的?”

寧檬委屈地看了看葉梓,沒有說話。

葉梓卻插著腰往我面前一站,擺開一幅撒潑打滾的架勢:“餘雪我和你說,你可把我坑苦了,為給你擔保我擔驚受怕,每月那麼點利息,現在可好,你逾期連累我房子也被查封也上了黑名單。”說完一屁股坐在箱子上,號啕大哭。

我內疚地抬起頭不知道該如何表達我的歉意:“對不起葉梓,我知道我說什麼你都不會原諒我,但我一定儘快想辦法把你房子錢還上。”

聽到房子,葉梓猛然抬頭看著貼上封條的大門:“說得輕巧,你拿什麼還?你還有錢還嗎?公務員不能替人擔保,單位調查我讓停職,連我姑娘上重點小學都受限制,老公要和我離婚。我被你害得傾家蕩產,什麼都沒了,你的良心不會痛嗎?你還我房子……還我名譽……還我家庭……還我老公……還我工作。”葉梓越說越激動撲上來抓住我的頭髮就開始撕打。

我只記得自己當時麻木不仁地坐在那根本感覺不到何為疼痛,何為恥辱。只是抱著頭坐在那打不還手。

一直不知如何是好的寧檬忙上前拉住葉梓:“有話好好說別打人啊?”

看到有人拉架,葉梓把一頭火都撒到了寧檬身上,與寧檬兩人在我面前糾纏不清,拉拉扯扯。我坐在路邊麻木看著他們推來搡去理論不休,說了生平第一句髒話:

“錢,就他媽是個照妖鏡。”

昏暗的路燈下,飄起了雨絲,我疲憊地坐在行李箱上,毫無知覺在雨裡呆坐著,不甘心地冒雨拿起手機,把鄔晴鄆從手機黑名單中拉出,再打,話外音提示依然是:您撥打的電話是空號。

我默默拉過一個紙箱放到葉梓面前有氣無力地告訴她:“這裡面都是名牌包,你隨便賣一個就能頂一個月利息。多給我點時間,我一定想辦法解決。”

葉梓不相信地看了我一眼,卻貪心地蹲下身去翻看箱子裡的包包:“幾個破包就想把我打發了?”

也許是寧檬看著我被葉梓拽得亂七八糟的頭髮心力憔悴地坐在雨裡有點於心不忍,又或許是我用鑽戒綽綽有餘地抵了她的工資,我和寧檬之間,再也沒有利益糾紛,所以她才能心平氣和地撇著她一口河南家鄉話安慰我:

“餘總,老話說得好,假如生活闕了你,包哼氣,包挾呼,包閣僚,也包苦楚著臉,你就該那撩野地裡趴住,也並怯,也並慌,一直向前,象那毛毛蟲一樣,骨儒骨儒再骨儒,總有一天你會變得可興可興哩!”

她的方言並不好笑,我也實在沒精力和這兩個女人糾纏下去,這一天發生了太多的變故,一天水米未盡的我已盡枯竭。當陸璐開著車照亮雨裡我們三個狼狽的女人時,我已經視線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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