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方寸大亂(1 / 1)
波樂多的火車站人來人往,拉著行李箱,我買了八點半到巴黎的高鐵。拉著樾樾看看時間還早,我便走進了車站門口的一間咖啡館。要了兩杯熱果汁,找到一個靠窗的位置,叮囑樾樾看好行李不要亂動,我便匆匆去了咖啡館內的衛生間。
整個下午我都有些精神恍惚,我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不是太過草率,但是我堅信就象五年前我的決定一樣,有一天他終會理解我所有的決定,總有一天他會懂得,我對天使那份深刻入骨的全心全意。
匆匆上完了衛生間,回到咖啡廳,我發現行李還在,但樾樾卻無影無蹤,桌上那杯熱果汁一口未動。我只感覺頭懵了一下,抓住一個服務生慌亂地問道:
“Tuvoiscepetitgarçonassislà(法語:看到坐在這裡的小男孩了嗎?)”
服務生被我的粗魯嚇了一跳,端著一盤咖啡,茫然地搖了搖頭。咖啡廳里人很多,很個座位上的人們都在低語著,並沒有人注意我和樾樾靠窗邊的那個位置。我有些亂了分寸,又跑到隔壁的幾桌,顧不上禮貌和唐突挨個問道:Tuvoiscepetitgarçonassislà(法語:看到坐在這裡的小男孩了嗎?)
除了一位正在看雜誌的男人,說好象看到孩子自己走到了門外,其他的人都搖了搖頭。上個廁所也就二三分鐘的時間,即使樾樾走到了門口,一個四歲大的孩子也走不遠。
我把行李推給服務生,拉開門便衝了出去。站前的廣場上人來人往,到處是託著行李趕路的行人,我慌不擇路地四處叫著樾樾,逢人便拉住連比劃帶問:“Tuasvuunpetitchinoisdecettetaille?(法語:有沒有看到一個這麼高的中國小男孩?)”
當我找遍了站前廣場的每一個角落,再次回到咖啡館的時候,依然沒有樾樾的影子。我為自己的失職深深懊惱著,為什麼要去上衛生間,為什麼要把一個孩子單獨留在座位上,為什麼我沒有看好他……看著那個空位上放著兩杯涼透了的果汁,我急得失聲痛哭,六神無主早已亂了方寸。
我的哭聲引來了咖啡館的一片議論,咖啡館的經理跑了出來,把我請到了剛才的座位上,熱心地詢問我:
“Madame,vousêtessûred’avoirtoutcherché?(女士,你確定外面都找過了嗎?)”
我點了點頭。
“Tun’aspasvutonami?(孩子是不是看到你的朋友才跑出去的?)”
我又搖了搖頭,我在波爾多根本沒有朋友。
“Mondieu,çacraint(天吶,這太糟糕了。)”
突然經理敲了敲玻璃窗,外面兩個巡街的警察正從咖啡館門口路過,聽到敲窗的聲音便停了下來,看到坐在窗內急得掉眼淚的我,便走了進來。我用半生不熟的法語向警察詳細描述了樾樾走失的經過,兩位警察詳細紀錄並用對講機通知了其他在廣場上巡弋的警察。然後讓經理調出了店內的監控。
從監控上看,樾樾的確象那個看雜誌的客人所說,是自己走到了店外,但是從店內的監控看,樾樾應該是在窗戶內看到了什麼,才自己走到了門外,門外的監控上樾樾順著門前的通道,直直向前走著,象是在跟著什麼人。由於門外的監控角度問題,只能看到一小段,再遠便要檢視別的監控。
我的整個心揪著,腦袋翁翁直響,那一刻我只感覺樾樾不在了,我便再也沒有活下去的意義。
警察安慰著我,幫我拉著行李箱,把我帶到了車站的警察局。在那裡有站前整個廣場的監控畫面,他們調出了距離咖啡館最近的監控,追蹤著樾樾的行蹤。順著剛才樾樾行走的軌跡,很快便找到了樾樾,警察局的監控角度很廣,這次終於看到樾樾似乎跟著一個裝扮成小丑的藝人在走,那個雜耍藝人邊走邊拋著幾個綵球,吸引了很多人的眼球,走到廣場的一個方柱後,樾樾和小丑徹底從畫面裡消失,警察調閱了整個廣場的鏡頭再也沒有找到兩個人的蹤跡。
而在那個時間點從方柱附近經過的人,都被警察列為了懷疑物件,透過監控一個一個排查著,最後在方柱周圍,篩查出了幾個可疑的人,一個是推著垃圾筒帶口罩的清潔工,一個是拉著大行李箱的男人,一個是拉著一個和樾樾差不多高小男孩的婦女,雜耍小丑被確定為重點追蹤物件。
警察局調動了所有值勤警力迅速追查監控畫面上的可疑人員,並在對講機裡反覆通知著追查物件的各個特徵、以及樾樾的情況,並將樾樾和嫌疑人的照片快速的傳送到所有值勤人員的通訊工具上。也許和中國人對外國人臉盲一樣,外國人同樣也有臉盲證,特別是一個四歲的中國孩子,對講機裡不時傳來在外巡邏警察的詢問:
“Ungarçonde4ansenChine?S’ilyadessignesdistinctifs(法語:中國的四歲男孩?是否有明顯特徵?)”
兩個警察不時在對講機裡看著我手機裡提供的照片回覆著:“Grandsyeux,peaujaune,cheveuxnoirs(法語:大眼睛、黃皮膚、黑頭髮。)”
對講機裡傳來一片責怪聲:“mordieu!(法語:見鬼!)”
“Putaindemerde!(法語:真見鬼!)”
“Touslesenfantschinoissemblentavoircettecaractéristique(法語:所有中國孩子似乎都是這個特徵。)”
有一對剛巡弋回巢的警察一進門就對著兩個正在對我進行筆錄的警察大聲吆喝著:
“Mec,tunepeuxpasdonnerunindiceplusprécieux(法語:夥計你就不能提供點更有價值的線索?)Oh,mondieu,unenfantchinoisdequatreans,ceseraitbiend’avoirdestraitsaussimarquantsqueceuxdenationalgeographic.(法語:噢,天吶,一個四歲的中國孩子,如果能象國家地理雜誌上那個孩子有顯著特徵就好了。)”那個剛進門的警察隨手舉起一本國家地進雜誌向作筆錄的警察示意了一下。
“Nationalgeographicmagazine(法語:國家地理雜誌?)”我看到警察舉起的那本雜誌上正是在成都機場美國記者為樾樾拍下的照片,我衝上去無禮地一把奪下雜誌,衝著滿屋的警察指著雜誌上的圖片大聲說著:
“C’estlui,monfils.Ils’appellechulou(法語:對,是他,我兒子。他的名字叫丘樾。)”
警察局裡很安靜,我的話把大家說愣了,剛回來的警察又拿回了雜誌,仔細看了看雜誌上的照片和剛收到的手機拍照,又用雜誌上刊登的一家三口的照片和我對比了一下。嘟囔了一句:“Ondiraitquelemagazineadesennuis.(法語:看來這本雜誌惹禍了。)”
雜誌上的照片很快傳遍了波爾多每個警察的通訊工具,時間在一分一秒的走著,樾樾從小在大涼山裡長大,周圍全是村裡的鄉親,最遠也就是和我一起去的瀘沽湖,所以從小我就沒和他灌輸過對生人設防的心理,在那種地方根本不用擔心拐賣兒童的人貶子,想不到在千里之外的法國卻遇上了。
兩名警察對我進行了詳細的筆錄。
“Madame,vousvenezàbordeauxentournéeaveclesenfants?(法語:女士,你帶著孩子來波爾多是旅遊?)”
我搖搖頭,“Non,jeviensvoirunami.(法語:不,我,來看一個朋友。)”
“Nousavonsvérifiévosrelevésdevoyage,vousêtesarrivéàbordeauxlematin,etvousavezquittébordeauxlemêmejour.(法語:我們查了您的出行紀錄,您上午剛到的波爾多,當天就匆匆離開,為什麼如此匆忙?)”做為一個生活悠閒散漫的法國人似乎不太相信我如此匆忙的行程。
“J’airencontrédesamisetjeveuxrentrercejour-là.(法語:已經見過了朋友所以就想當天返回。)”我不知道警察問這些和樾樾的走失有什麼關係,他們現在更應該全力尋找那個雜耍小丑。
“Jepeuxvousparlerdevotreami?Ilvousestarrivéquelquechosededésagréable?(法語:能說一下你朋友的情況嗎?你們是否發生過不愉快?)”警察似乎對我此行的情況頗感興趣,想從我的身上找到一些線索。但是我以為他們一定找錯了方向,卡索城堡不可能和樾樾的走失有關。
“Moi,jesuisallévoirunamiàcastlecastle,etnousn’avonsriendedésagréable.(法語:我,是去卡索城堡看一個朋友,我們沒有什麼不愉快。)”我摸著光突突的手腕,我從來也不知道法國之行對我是場災難,先是失去了天使,後來失去了孩子。這一天是我人生最喪的一天,先後失去了兩個親人,如果可以換回樾樾我真想從塞納河上跳下去,再也不要活得這麼痛苦,眼淚不自覺地又掉了下來。
兩名警察相互看了看,給我遞了張紙巾。“Châteaudecastle,cyril?(法語:卡索城堡,西里爾)”聽到卡索警察有些吃驚,我並不感到驚奇,因為就在三個月前,這裡才發生過一場舉世皆知的大火,燒燬了一座價值連城的上世紀古城堡,卡索是波爾多現存的為數不多的歷史城堡之一。
兩名警察又相互看了看,合上了筆和問訊本。無奈地搖了搖頭,有些猶豫地告訴我:
“Jepensaisquetuauraisbesoinderestericiunmoment.Noussommesdésolés,maisvousdevezcroirequelapoliceferadesonmieux.(法語:我想您或許需要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找孩子也許要費些時間。我們很抱歉,但你要相信,警方一定會盡力。)”兩名警察的意思我聽得很明白。尋找走失兒童這件事並不簡單,也許是個持久戰,你要有心理準備。
由於一整天都沒吃上一頓正經的食物,中午的法式大餐我全在照顧樾樾自己根本沒顧上吃什麼,只是喝了一肚子的酒,加上胃疼的復發,在終於斷決了一切尋找到樾樾的可能性後,我再也堅持不住,急火功心,一口血便噴了出來,接著便倒在了法國波爾多警察局的辦公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