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解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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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進地牢深處,燕明便直觀體會到為何之前看到的論文說古時候京城的地牢是整個王朝陰暗面的縮影。

虞景舟在前面提著油燈帶路,在穿過兩側牢獄時,燕明同這些窮兇極惡之人便隔著鋼鐵牢籠直面對視了。

地牢裡有不少新關押進來的罪犯,尚不知天高地厚,毫不悔改地翹著二郎腿衝著官吏們吐唾沫、吹口哨,看見燕明經過,猖狂地大笑,撲到牢門上奮力搖著囚籠嚇唬他!

豈料燕明只是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面無表情地繼續往裡走。

燕明不被驚嚇,虞景舟卻沒那麼輕易放過此人,他平靜地回頭看了那囚犯一眼,朝下屬吩咐道:“那人出言不遜,恐嚇世子殿下,將他押到刑審室去,先吊起來打二十大板。”

那囚犯沒想到虞景舟如此冷酷,當即激動叫罵道:“你個狗孃養的小白臉!你也敢動爺爺我!我要入你娘!入你這朝廷走狗!”

虞景舟冷冷地一掀眼皮,伸出一根手指:“辱罵朝廷官員,加到四十大板。”

“你這個有娘生沒娘養的玩意兒!我入你全家!我要把你這走狗的腦袋摘下來當球踢!”

虞景舟伸出第二根手指,道:“下官的孃親活得好好的,不勞你費心。教而不改,加到六十大板,打昏了就拿辣椒水給他潑醒。”

囚犯:?!

在虞景舟的酷刑下,那囚犯適時地住嘴了,他不可置信地瞪著虞景舟,被三四名酷吏綁了拖向刑審室。

虞景舟施施然轉過臉,朝著燕明微微一笑,抬手道:“讓殿下見笑了,請吧。”

燕明鎮定自如地點頭,跟著他繼續往裡走,心裡誹腹道,虞景舟此人這手段,不去錦衣衛真是可惜了。

不過這樣的人,想必也能在刑部混得很好。

他們穿過下場的通道,走進停屍間,已經有幾個仵作圍在一具屍體邊上,燕明湊近看了一眼,那具屍體已經血肉模糊,唯有臉上眉目仍能看出是劉富剛本人。

虞景舟毫無懼色地走近,聽一個仵作道:“大人,此人沒有致命外傷,也不像中毒,我等懷疑此人是吞金自殺。”

吞金自殺,自盡者要遭受百倍痛苦,然而燕明卻疑道:“天牢森嚴,若是吞金而死,是何人給他遞進的金屬?我看他雙手盡廢,恐怕也拿不起金塊,如何證明是自殺?”

幾個仵作面面相覷,也有些猶疑:“這……”

虞景舟道:“幾位只管解剖,是與不是,看看死者內臟便知,其他疑點,自有刑部的人接手排查。”

有了虞景舟這番擔保,仵作們也不再遲疑,當即張羅著取出工具要對其進行解剖,傳聞這時十分不詳,故而虞景舟、燕明便站在停屍房外頭靜候。

劉公公站在他們不遠處,並不在乎那劉富剛如何,他一雙細眼一眨不眨地死盯著燕明,要將他的一舉一動都摸清記牢。

解剖全程漫長,燕明藉著這時間,打量著天牢羈押的牢犯。走過的這一段路,他已經初步瞭解了天牢的其中一部分構造。

突然,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間牢房上。

那間關押的人,面容與周圍格格不入,慈眉善目,嘴角微微向上翹,臉型並無鋒利的稜角,四肢看著也不太有力,看著就像是搬個板凳坐在村口乘涼、會給玩耍小童講故事的老人。

燕明仔細地打量他,那老人彷彿感受到他的目光,轉頭看他,那雙眼冷漠而麻木不仁,同他慈祥的面目大相徑庭。

燕明微微一驚。

虞景舟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老人,臉色發冷,連聲音都透著寒意:“那是本天牢關押的最窮兇極惡之人,千刀萬剮死不足惜!”

“他犯何事進來?”

虞景舟的眼中透出一絲殺意,冷冷道:“倒賣阿芙蓉。”

燕明呼吸一滯。

這不就是毒梟!

那慈善祥和的面容,卻越看越透出一些如毒蛇般的陰毒了。

“他是廉州府那兒的人,從接壤的夷邦合作,源源不絕地將阿芙蓉輸送到東南、西南二地,”虞景舟的眸子彷彿能淬出刀子來,“他假意大設宴席幫扶百姓,卻在吃食裡摻了阿芙蓉,在自家酒樓的廂房也以阿芙蓉為薰香,命之‘夢浮生’!”

“久而久之,高州、廉州、思明、太平、鎮安、廣南等府地,官民皆生毒癮,農民不種糧食種罌粟,連年顆粒無收,鬧了幾次大饑荒,枯骨橫道……”

虞景舟咬牙道:“他在南方沿海興風作浪,組建阿芙蓉商幫十餘年,葉玘帶人混入商幫,蟄伏兩三年,才同廣州府的官兵裡應外合,將此人緝拿歸案!”

燕明嘆道:“阿芙蓉之禍,有甚於連年戰亂。恐怕那片種植罌粟的農地,也要許多年不能栽種糧食了。”

他感嘆間,不禁想起葉玘那張笑面娃娃臉,此人真是大有本事,竟然有勇謀潛入毒梟內部,還能將頭目端了,葉家老大,確實年輕有為。

虞景舟沒想到燕明對這毒物也有如此見地,不禁稍稍高看他一眼。

“此人被關押在此也有一些日子了吧?為何不殺他?”

虞景舟收回目光,淡淡道:“不能殺。他的製毒方子如今還不知藏在何處,那些手下也有部分逃逸,未繳獲的阿芙蓉藏貨尚不知所蹤,這些還需要他配合搜查。”

“麻煩的是,抓回來時,他的喉嚨便因過量吞毒損壞,腦子也有些問題,更染上毒癮,還需要朝廷每隔些時日就用阿芙蓉續著他。”虞景舟握緊手掌,指節發青,似在極力剋制憤怒,“這就不可避免有刑部兄弟剋制不住,沾染那毒物,因此斷了仕途!”

那老人察覺出虞景舟的憤怒,望著他咯咯地發笑,似在嘲諷。

虞景舟恨恨地瞪了他一眼,別過頭。

燕明問:“那成片的罌粟,還有搜查出來的存貨,你們是如何處理的?”

“之前有地方官用火焚燒,但飄煙帶毒,吸入者都成癮,”虞景舟無奈道,“之前我們沒碰上過這東西,請了些人來議,也都無計可施,東西現在還封鎖在國庫裡。”

燕明道:“用石灰。”

虞景舟詫異地轉臉看他。

燕明耐心解釋:“在海灘高處挖個大池子,灌上水,然後將鴉片投入池中浸泡半日後將生石灰拋入。待池水便沸騰起來,便用鐵鋤,木耙來回翻攪,直到把煙土化盡。”

“退潮時開啟涵洞,將銷燬的鴉片隨海浪送進大海去。”

他知道他此言所出,勢必會引起朝廷的注意和猜疑,但這些相比於讓大寧久受毒物之患,燕明願意擔這個風險。

毒物這東西,但凡是個有些理智之人,就應當抵制。此物流通,非一家一戶之禍,乃是整個王朝之患!

果不其然,此話一出,虞景舟、劉公公以及一眾刑部官吏,都震驚地看向他。

燕明摸了摸鼻子,補充道:“這方子由民間布衣寫成,流於世俗,被我偶得。我不知真假,但認為可以一試。”

他說的正是前世舉世聞名的“虎門銷煙”之法。

虞景舟看著燕明的眼睛不覺瞪大,望著燕明的神態都變了,他愣怔一會兒,立刻朝兩側下屬吼道:“快去!取紙筆來,將世子殿下所言之法記下來!”

他話音剛落,從停屍房裡跑出一個仵作,氣喘吁吁地在虞景舟面前停下,先行了禮,隨即展開手中包著的白紗。

層層白紗下,沾血的金塊分外醒目。

劉富剛,確是吞金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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