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離京之前(1 / 1)
劉達山醒後瘋了。
那些罪狀呈到天子面前,天子震怒,下令處死劉崇山。
事實上劉崇山身上還有許多疑點,比方說是誰給他提供的阿芙蓉?
可劉崇山咬死不說,大理寺也只能作罷。
行刑當日,燕明沒去看,聽說劉崇山因為癮犯了,在菜市口狀若瘋魔,毫無尊嚴可言,一代剿滅阿芙蓉的勇士,最後卻因為阿芙蓉死狀悽慘,不得不為之扼腕嘆息。
天子本來想連帶劉達山一塊處死,可看見劉達山被押上來還傻呵呵地朝他笑,狀似六歲幼童,最終還是沒有下死手。
只是讓人將他扔到帝京外一處荒山的道觀裡去。
燕明也沒有去看。
一切事情塵埃落定歸於灰土之後,他頓生一種難以言喻的疲憊感。
什麼都不想做、什麼都不去想,只是懶洋洋地待在府裡,等待天子的批准一下,就帶著人立刻回西北。
盧光不捨得他走,想挽留他再聚一餐,燕明拗不過他,但是隻答應請幾個熟悉的人,私底下搓一頓,不要大費周章,到頭來還給自己找不痛快。
這一次的宴飲人數雖少,卻是意義非凡。
來者有秦王隋暘、虞家長輩和虞氏兄弟、盧家長輩和盧氏兄弟、葉璵、柳空綠和柳光祿大人。
燕明沒想到這麼一頓聚會竟然能招來這樣多的大能!
如果是京城的公子們是預備的朝廷官圈,那眼前就是現下真正掌握實權的一眾權臣啊!
其中最年長且德高望重的,當屬虞家的安國公虞老和特進光祿大夫柳老。
這二人居於上座。
就連隋暘這樣的嫡親皇子,都收斂起氣勢,畢恭畢敬地坐在他們下方。
有權高言重的長輩們在,小輩們都顯得比較拘謹。大家都沒想到對方會帶家長來,這麼一比較,獨自前來的隋暘、葉璵和燕明就顯得格外可貴了。
虞老是當朝皇后的父親,隋暘和燕王的外祖,柳光祿則是戰功赫赫的老將。
這二人首先交談起來,他們一發話,下面的氣氛便稍顯活躍。
中年一代的朝臣們也各自找起話題。
燕明鼻觀眼眼觀心,低著頭正襟危坐,葉璵則更加純粹,悶聲不語地乾飯,只要動作優雅無過,就全不關心周圍的長輩們在聊些什麼。
他們沒在四大樓聚首,而是在虞景舟夫人的酒樓包廂。
負責這一頓的廚子正是溫雲紗。
柳空綠坐在燕明邊上,用眼神瞪葉璵:你是豬嗎?這麼能吃,怎麼不撐死你!
葉璵感受到柳空綠那不善的目光,回以一個皺眉的表情,臉上就差寫著:吃你家大米了?你這麼挑剔,怎麼不餓死你?
師兄弟倆眼神交戰,彷彿無形中有刀光劍影,卡在他們中間的燕明非常難受。
這時柳老朝他招招手,燕明正苦於夾在柳葉兩位大俠的“曠世對決”中無法脫身,見此,立刻飛也似的逃到柳光祿身旁。
等人都到了他才反應過來,他又不是燕清,柳光祿壓根跟他不熟啊!
但柳光祿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招呼他在身邊坐下。
這下,虞老身下有隋暘,柳老身下有燕明,燕、隋二人的位子平齊了。
隋暘只是抬頭看了一眼,便繼續跟盧家兄弟喝酒交談。
燕明低著頭,突然聽見柳光祿低聲道:“燕老二,空綠跟著你,改變了不少,我看在眼裡,對你實在感激。”
燕明心頭一震,手上的烤串都險些拿不住!
開玩笑,跟他言謝的人是誰?那可是功勳老將,一代武將傳說!
不說青年三大才俊都是他教出來,就是燕明的父親鎮北侯,當年都是靠跟著這位老人征戰天下打出成績來的!
他哪裡擔得起這位大能的感謝……
燕明趕緊就要行禮回去,被柳老眼疾手快一把摁住!
柳老誠懇地盯著他的眼睛,感慨道:“燕老二,你擔得起啊。我這一生戎馬征戰,卻保不住自己的子女,只剩下空綠這一根獨苗!我太過寵溺他,才養的他如今這般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樣!”
“我說他這性子遲早要引出災禍,把他安排到清小子身邊。他不服,還同我置氣,來了京城也不願意見我。”
“可是我這樣的老頭子,還能活幾年呢?若不是你,只怕我真是再難看到我這乖孫一眼,再同他說說話啊!”
燕明被為這老人的誠懇所打動,動容道:“柳老,其實空綠並不怨你,他只是太氣盛了,怕您看不起他,這才要發誓幹出一番事業再回來看您。”
柳老喝了點酒,久久地望著正在和葉璵鬥氣的柳空綠,他的目光慈愛而包容,感慨道:“柳空綠是我一手拉扯大的,不管他做了什麼,有沒有建樹,我都不會瞧不起他啊!”
“只是清小子骨子裡也是個要強好勝的,我本以為空綠跟著清小子會收斂些,沒想到反倒是清小子包容著他的臭脾氣。”
柳老幽幽嘆道:“可多虧了你啊燕老二,原本陛下改命你為世子的時候,我還十分擔憂你爹後繼無人。”
“如今看來,你雖然不比清小子那樣天賦異稟,卻是小小年紀剛柔並濟、能屈能伸,不可多得啊!你能走得更遠的……不要忘了你此刻的志向。”
燕明沒想到柳光祿能給他這麼高的評價,心頭不禁湧上一股暖流,只感到渾身一震,精氣神充滿。
柳老喝著酒,面上隱隱有醉態。燕明陪著他喝,能感覺到柳老對他是不加掩飾的愛護……
原來他們柳家人都是很純粹的,柳空綠是一根直腦筋,柳老是誰對柳空綠真心好,他就也願意對誰和藹可親。
燕明埋頭喝著酒,心裡感動著,卻又不免被柳老的話勾起惆悵的酸楚感。
是啊,柳老已經這個歲數了,西北遼遠,他與柳空綠祖孫相依為命,卻又能再見上幾次呢?
不過是見一面少一面啊。
喝到後面,朝臣們聚在一起討論起當下的熱點,少年們則又湊在一起交頭接耳。
在酒精的作用下,三代人似乎都稍稍放縱了自己,彼此之間也熱絡了些。柳空綠還比劃著要跟葉璵掐架,葉璵嫌棄地用手推著他的腦袋。
盧光黏在燕明身上,雙手環抱著燕明的一條胳膊死活不肯撒手,醉醺醺地直掉眼淚:“媽的!燕明你就不能不走嗎?!小爺、小爺還沒帶你玩夠呢!”
“媽的,小爺、小爺捨不得你走……”
燕明看他這樣就知道他醉得不行,也就任由他哭嚎著抱著,而自己則同盧寅、虞盈之、虞景舟接著交談劉崇山的案子。
隋暘沉默地喝著酒,目光偶爾會落在燕明身上。
酒足飯飽,眾人將分道揚鑣。
經此之後,葉璵要跟著燕明他們去西北,秦王要回西安府,
這一別又不知是猴年馬月才能相聚。
柳空綠想護著燕明回府,豈料燕明沉沉地看了他一眼,突然一巴掌打在他的背上:“送我做什麼!還不快去送送柳老!”
“柳老這麼大歲數,你卻不能承歡膝下,不肖子孫!”
柳空綠的酒醒了一些。
他頓時意識到離別已在眼前,不同以往的爭鋒鬥氣,此次分別尤其不捨!
柳空綠突然伸手狠狠地抹了眼睛一把,轉頭就朝著柳老去了。
燕明望著他們祖孫二人相互攙扶著離開的身影,嘴角無聲地勾了勾。
他獨自一人回去。
本來已經分外疲憊,然而燕明推開門,熟悉的情景再現——
汪司直躺在他的床上,手撐著下巴,唇角掛著魅惑眾生的笑容,盈盈地盯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