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死裡逃生(1 / 1)
燕明疑心自己已經到了極樂往生之境。
他置身一片虛無之中,四周除了他,什麼也不復存在。所謂“虛無”,甚至沒有顏色,既不是透明的,也不是黑的或是白的。
就好像睜開雙眼,用手捂住一隻,捂住那隻所看到的景象。
事實上,什麼都沒有,連認知中的任何色彩都不復存在。
燕明記不清自己為何會出現在這裡。他似乎是因為什麼而死了,但到底是什麼值得他豁出性命?這樣重要的事情,他卻一點印象也沒有。
這地方有人嗎?燕明甚至不屑於喊出聲,這問題對於他來說似乎有些愚蠢,他確信這地方除了他以外再無別人,即使他並不清楚自己這番定論的根據是什麼。
那麼,好了,這裡有盡頭嗎?
燕明嘗試著往前方走,他不清楚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往正前方,還是每一步都有輕微的偏移。他踩不到地面,身體軟綿綿的,但也不是懸浮在半空。
很奇妙的體驗。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還要走多久,前方漫漫沒有盡頭,他置身在無邊無際的虛妄之中,什麼都看不到,什麼也不去想。
要一直走多久呢?
突然,他感覺到身體一陣刺痛,這裡分明什麼也沒有,他嘗試著摸了摸脖子,為何要做出這個舉動也不為所知,然而身體上並無顯著創口,但刺痛還在持續。
燕明皺起眉頭,這可不是什麼好的感覺,他嘗試著要加快速度奔跑,以此來甩開這令人厭惡的痛覺,然而模糊之中,他似乎聽見一個微弱的聲音。
“殿下……殿下!”
是誰?聲音彷彿在那遼遠而迷霧重重的彼方,中間隔著厚厚的一層壁壘。但這層隔閡,他摸不著也看不著,虛無之中,只有他一個人的存在。
燕明本來無波無瀾的心,突然被這聲響牽動了。
他嘗試著朝著那聲音奔去,速度越來越快,然而那聲音卻彷彿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無論燕明怎樣筋疲力竭地追趕,都只是可笑的徒然。
燕明嘲笑著自己,為何要去追逐一個不可求的虛影?然而卻彷彿有什麼驅策著他,他越來越快、越來越快——
直到這片空無一物的空相中,突然多了另一個物象。
他看到一隻赤色的如同蝴蝶一般的東西,從一團醜陋的多足蟲子體內費力地鑽出來。
這美麗的生物,在蛻殼之後,如同沒有注意到燕明那樣,兀自展開華美的翅膀飛走了。
燕明緊隨其後。
他們一直走了很久很久,這裡沒有時間的流淌,也沒有早晚的更替,然而燕明就是覺得已經過去了許多日子。
直到他再一次聽見那個熟悉的聲音,還在重重看不清的迷霧之外,然而卻彷彿已經離他很近了。
他聽到那個人輕聲地問:“殿下,歹人又要來了,明日我就要去同他對戰。殿下,我還能再回來看您一眼嗎?”
“歹人”是誰?你要去和誰對戰?
等等,不要離開,告訴我你到底是誰!
不要獨自前往!不要用這樣告別的語氣……你究竟是誰?究竟發生了什麼?
等等……不要戛然而止,讓我知道一切!
——柳空綠!!
剎那間,彷彿整個混沌的世界都蹦裂開,刺目的陽光衝破這虛妄的一方,他於“真實”中睜開眼。
“柳空綠!”
那高大的身影頓時一僵,隨即,青年不可置信地握了握拳頭,幾乎如同烏龜那樣緩慢,一點一點地轉過頭來。
燕明咳嗽了一聲,被明媚的陽光照得有些睜不開眼睛。
他伸出手來,擋在眼前,死裡逃生地咳嗽了一聲,這才突然體會到真實的感觸。
“好險,差點就死了。”
這聲音如此沙啞,甚至如同漏風的笛子,真難聽啊。
然而燕明還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望著柳空綠通紅的眼眶笑了一下:“我之前還不信那命蠱的作用,現在看,傳聞都是真的。難怪天下人擠破了頭都想得到它。”
柳空綠呆呆地望著艱難撐起身子坐起來的燕明,突然不爭氣地一抽鼻子,從眼裡簌簌地掉下好幾滴眼淚。
燕明失笑道:“好了,我這不是活過來了嗎?”
柳空綠疑心是自己的幻覺,不可置信地問:“真的?不是我的幻想嗎?”
那樣重的傷,日漸冰冷的溫度,停跳的胸膛。
這些都不是假的。
燕明從榻上站起來,在地上走了兩步,他想自己應當是躺了很多天,否則怎麼會身子僵硬成這樣。看著柳空綠還是一副呆滯的模樣,他微微皺了皺眉。
燕明走到柳空綠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怎麼了,怎麼還傻了呢?”
柳空綠如夢初醒,一把抱住燕明,泣涕直下,嗷地一嗓子就哭出來。
他的哭聲驚動了軍營裡的人,有幾個人火急火燎地衝進帳子:“柳大人,咱們還有勝算!不要灰心——”隨即看到剛醒來就要被柳空綠給勒斷氣的燕明。
燕明勉強地朝他們笑了笑,拍了拍柳空綠的胳膊,示意他趕緊鬆開,不然自己又要死一次了。
好不容易從柳空綠這頭熊的懷抱中解脫出來,燕明看著周圍圍了他一圈的兵蛋子們,感覺有點離譜,只好應付道:“再看一個時辰也還是我,你們沒中邪術,我沒死。”
士兵們面面相覷。
燕明苦笑了一下,平生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證明我是我”,他扯低些衣領,露出中衣下那道獰惡的傷口,傷口極深,因為縫線的緣故,看著就像趴著一條巨大的蜈蚣。
士兵們這才齊齊地露出驚嚇的神色,進而都相信了是燕明本人,然而還是有人大著膽子去摸了摸燕明的皮膚,確認人還是有溫度的,不是殭屍。
雪氏兄妹和器家的人都收到燕明活過來的訊息,跑來看望燕明,這樣深的傷都沒殺死他,軍營中立刻開始流傳起燕明受到神明庇佑的傳說。
燕明剛醒過來,身體虛弱,被柳空綠和雪寒酥強制躺回床榻上去歇著。雪素塵、齊司封等人也坐在營帳中陪他。
燕明喝著茶,感覺喉嚨稍微一動就劇痛無比,不禁苦笑一聲:“我掐著點醒來,也不知道是福還是禍。”
就在一刻鐘前,柳空綠告訴他,他足足昏死了七日。
柳空綠和雪素塵對視一眼,還不等他們開口,齊司封就率先道:“殿下,西北傳來訊息,咱們和帖木兒休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