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猛虎老矣(1 / 1)
“你……你究竟是人還是鬼?!”
貳厲聲尖叫道,企圖透過這怒喝來遮掩心中升騰的恐慌。
燕明淡漠地看著貳那色厲內荏的模樣,心裡沒有什麼勝利的喜悅。說到底這個壓倒性的結果是因為有和敬老人的介入,如若沒有這個強大的援助,他們的結局必然將會是無可迴旋的悲劇。
不過與其說是天無絕人之路,倒不如說是燕清硬生生地靠一己之力打破死局。
貳記得自己分明將短刀深深地切入燕明的脖頸。
就是現在隔著這段距離,那道猙獰的傷口依然清晰可見,難道真的有神明庇護,竟然能讓此人在這樣的致命傷下死裡逃生?
他的腿被貫穿,劇痛幾乎要令他昏厥。他心知自己已經無法在此刻施展他的速度,然而面對著“死而復生”的燕明、幾乎可以碾壓他的神秘老者,還有在營地嚴陣以待的十一和柳空綠……
貳悲哀地發覺,他根本沒有逃離的機會。
燕明眼看著貳陷入劣勢,沒有被勝利的喜悅衝昏頭腦。雖然花柳病人的血液感染他人的機率很小,但畢竟不是沒有先例。
他和和敬二人各站在貳的一角,防止貳再出招數逃跑。貳流著血,左右既不能逃跑,又不見這倆大小人精救他一把,只得無奈地拖著,失血和疼痛讓他感覺到生命逐漸流逝的恐懼。
終於在他氣息奄奄之際,燕明吩咐已經做好齊全準備,從脖頸到腳脖子,連手指頭都包紮得嚴嚴實實計程車兵們出來,以柳空綠和雪素塵做打頭的,齊齊圍上去將貳敲暈,隨後將其的衣裳一扒。
這一下,貳整個身軀暴露在白日裡,在那從臉皮到脖子的人皮下,華麗繡花的綢緞中,那精瘦的胸膛和腹部,連同兩肩和腋下,竟然全然同他那張精緻豔絕的麵皮如同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只見那大片大片暴露在外的肌膚,不光瘦可見骨,而且生滿了黑斑、紅疹和潰爛化膿的瘡口,就算能聞見貳用了薰香去遮掩,但腥臭的膿液和體味依舊直撲鼻腔。
不少士兵見此情景,都忍不住乾嘔起來。
那斑斑點點的密佈程度,最遠的相隔都不足一寸。
任誰可以想到,穿上衣裳帶上人皮那樣翩翩的一位長者,剝去偽裝後竟是如此的惡臭可怖!
燕明上去在士兵們的保護下遠遠督了一眼,這是病入膏肓,已經向外發作,恐怕不只是前胸,那後背、四肢,甚至人皮面具下和私密之處,都是這幅樣子了。
大家面面相覷,誰都不敢下手了。
病發成這樣子,想來也是沒有幾年可活了。
柳空綠緊皺著眉頭,甚至不願意用餘光去瞥一眼,他整個人背對著這醜陋的驅趕,繃緊的身體都透著抗拒。
燕明閉了閉眼,看著那密佈如蜂巢的膿瘡,咬著牙嘗試克服了一陣……還是任命地道:“不要接著碰他了,把這麼一個隱患帶到軍營裡,不值當。”
但是把這人仍在此地不動也不是辦法,士兵們犯難。
一道清冷凜冽的聲音在這時響起:“還是我去吧。”
有人願意處理這爛攤子,眾人激動地轉頭看向這位菩薩,燕明也不例外——他們看見白日下,被黑布裹得嚴嚴實實的男子,只露出一雙淡漠邪魅的紅褐色眼眸。
雪素塵忌憚貳,大家有目共睹。但在明知道對方染病的情況下,還能克服心理上的不適主動攬下這不討好的活,雪素塵的形象在士兵們眼裡騰地高大不少。
士兵們也不是沒見過腐臭的屍體,但這種因為惡病而骯髒成這樣的,任誰看了心裡都犯膈應。
燕明看了雪素塵一眼,輕聲提醒道:“至今還沒有人能根治這種病,這是你斬斷前塵的機會,我不勸你,但你務必小心。”
雪素塵深深地看了燕明片刻,鄭重地點了一下頭:“殿下放心,我還要回來接著做殿下的屬下,不會倒在這裡。”
燕明也就由著雪素塵去了,他注視著雪素塵指揮幾個士兵將貳重新捆起來,五花大綁,掰斷貳的手腕,拖著昏死的貳往遠處走。
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雪中。
……
帝京近來並不太平。
一來是被帝王派去北地收回封地平定叛亂的軍隊受了不小的挫折,那支軍隊幾乎要半數折在北地;二來是今年夏大旱冬大寒,農作物欠收嚴重,各府各州紛紛上書,舉國鬧大小饑荒之地不下百數。
自隋昀兵敗自刎於薊州,明確知曉齊王和鄒晏有參與謀反之實後,天子的身體便每況愈下,短短數月,已經顯得有些形銷骨立,幾乎要撐不住那寬大的黃袍。
眾臣上朝時,都彷彿能透過那竄風的衣袖窺見陛下瘦可見骨的身軀。
在這副病容下,天子原本挺拔的身軀像是突然被人重重地砸了一錘似的,竟然佝僂起來,脖子腦袋向前傾斜,往日的威儀莊重蕩然無存。
想想也是,大兒子反目相憎,老四、老五意圖謀反;僅剩的兩個皇子裡,隋昭又羸弱多病,難擔大統。
老二秦王早早就被封出去,常年征戰在外,沒有和天子親近的機會,誰也不敢揣測這個手握重兵的皇子對九五至尊的態度。
就連帝王,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對秦王隋暘提防大過了欣賞。
眼見大寧和帖木兒休戰,卻趕上國內的紛亂不斷,冗雜的事務依託著雪花一般的奏本幾乎要將天子吞沒,眾臣們看著天子一日復一日地消沉下去,都擔心那把骨頭哪一天就會突然散架了。
“今年還要招秦王殿下和鎮北侯世子入京嗎?”承明殿裡,王魏忠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侍奉著憔悴的帝王。
天子原本想嘲弄王魏忠一番,如今這樣亂,朕的兒子都不與朕同心!還招老二來京做什麼?恨他沒有立刻擁兵逼宮是不是?
但他話到嘴邊,又轉念一想,唇畔勾起一點莫名的笑容:“不了,北方戰事吃緊,老二既然要回來了,就讓他改道北地去。”
“是。”
王魏忠又靜等了一會兒,卻遲遲不見天子有下文。
他遲疑了一下,剛要起身,天子冷冷的聲音冷不丁地又響起來,嚇得王魏忠一哆嗦,險些兩膝一軟栽倒在地。
“如今各地局勢複雜,朕聽聞老二的媳婦剛生了一對兒子,不如把母子三人接來帝京照料,以免不日後老二到了北地會分心。”
這是要用秦王妃來敲打、控制秦王殿下了,王魏忠心想,但他年紀也不小了,在帝王身邊侍奉這麼多年,他很懂得什麼該問什麼不該問。
於是很有眼色地閉緊嘴巴。
“永州、南安、邵武、延平等府地,原本就貧困。近來災禍最頻,大旱、蟲鼠災害並生,如今入了冬,流寇和山匪又起勢,據山為王。”帝王翻著手上的奏本。
縱使年事已高,氣力疲弱,天子批閱奏本也還是能保持過目不忘的本領。一些陳年長線去整治的事務,也能夠很快地想起來。
“朕聽聞鎮北侯的長子在西安府地政績斐然……”天子垂眸,枯瘦的手指在永州府官吏上報的奏本上畫了個圈,隨即用指尖敲了敲那份奏本,下定心思,“他不是也夠升遷了麼?給他安個京官的官銜,把他派到這四地去治理吧。”
此四地由於地勢原因,以及種種因素,從前朝就一直積貧積弱。帝王是忌憚燕清和他背後的太后勢力,所以在這暮年恨不得將他們都發配到邊遠的地方去。
只是此四地流寇山賊者眾,讓燕清這樣一個殘廢隻身前往,帝王究竟是要磨鍊他,還是要他乾脆就死在東南了?
王魏忠不敢往下細想。
他匍匐著身子,小心翼翼地問這位遲暮的九五至尊:“陛下,秦王剛打完仗回來,突然得知三位殿下已經……此時再派遣秦王去平反他親兄長封地的暴亂,奴恐怕他會觸景傷情。”
他這話一出,就如同一粒青石摔在空無一物的瓷盤上,砸出了偌大的聲響,卻沒有迴音。
頓時,王魏忠的冷汗就下來了。
好在帝王過了一會兒還是慢悠悠地道:“最後這位子都是他的,此時連收拾兄弟的封地的魄力都沒有,往後還如何可以親手收斂兒子的屍體呢?”
王魏忠低著頭,腦門幾乎要貼在地面上。帝王還在看奏本,四周靜極,只有油燈裡燈芯上火苗觸碰到燈油時發出的細小“噗嚓”聲。
王魏忠心想,帝王應當是想把隱患都安置在遠處,這樣就能在皇宮裡安享晚年。
然而帝王接下來卻說了一件讓他摸不著頭腦的話:“讓鎮北侯世子入京覲見。”
王魏忠詫異不已,但帝王已經朝他揮了揮手,示意自己倦了,王魏忠也只好依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