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天命難違(1 / 1)
隋昭還安然地生活在帝京,燕清有理由相信,葉玘此刻也正如陰溝老鼠般在帝京的暗處休養生息著。
這樣的情勢下,燕清怎麼放心讓燕嘉月去那帝京?
按照天子如今的思路,應當是盡力地疏遠他們鎮北侯府的人,調遠他和燕明,再以燕嘉月為籌碼,牽制他、燕明、父親和秦王……
然而,燕嘉月下一句話,卻讓燕清腦袋“嗡”地卡殼了一瞬。
“不過,那個使臣倒是順口說了一句,明哥哥也要上京覲見,到時候正好我們兄妹二人聚一聚……大哥,你不去嗎?”
燕清:?
他發現自己有點弄不懂天子的邏輯了。
莫非是天子也發覺了命蠱在燕明體內,所以想要藉此機會搶走命蠱?!
燕清起初只是猜到命蠱應當在燕明身上,但他畢竟不是神仙,仍然無解那命蠱又怎會無緣無故地跑到自己的弟弟身體裡去,倘若說是桃花石魏的拓跋鴻傳給燕明的,燕清又覺得很不切實。
他不相信會有人僅僅是收了個徒弟,就把自己國家的至寶送給別人的。
直到和敬回來覆命時又帶回一個驚人的訊息:他爹的那芙蕖姨娘,竟然是桃花石魏的公主,薩滿教會的聖女拓跋芙。
這一切似乎就說得通了:莫名冒出來的絕色西域女人,上京覲見後居然沒有被權貴留在京城,反而被天子賜給鎮北侯為妾……
那時候距離桃花石魏被滅國已經過去了好幾年,恐怕是拓跋芙和拓跋鴻一開始就是投奔了大寧天子的庇護,那番“逃亡”的言論也只不過是天子將拓跋芙安插在鎮北侯身邊的一個幌子罷了。
換言之,拓跋芙就是天子用來監視鎮北侯夫婦的一雙眼睛,拓跋芙肯定對太后和天子之間的爭鬥有所瞭解,甚至很有可能天子坐上皇位的過程就有拓跋鴻在其中推波助瀾。
畢竟當和敬說出芙蕖夫人就是薩滿教聖女的時候,燕清一下子就回憶起汪司直曾經說的“隋昭本來是寧國第二個皇子,是天子身邊的一個女子用蠱使胡妃孕胎延遲發育的”。
將所有線索連起來的那一剎那,燕清感受到就像是要將他整個人撐破的悲憤,他一直以來引導、幫助的明弟,他以為終於頓悟變成了一個可塑之才的明弟,難道竟然也是天子的一把刀,種種做法只不過是為了矇蔽他嗎?
那花費千百心思給他做出助行肢又是為了什麼?拿著兵部的本冊和他討論那些關於讓他墜馬斷足的蛛絲馬跡又是為了什麼?難道僅僅是為了讓他付出信任,好讓他掉以輕心嗎?!
但隨即他就用了一整日的時間,強制自己冷靜下來。
他慢慢地將燕明變化後的一切都捋順了一遍,隨後又進行了漫長的覆盤,最終拋卻自己所有的主觀臆斷,得出一個結論:燕明確實不知情。
沒有人能一直沉浸在偽裝裡,多少會露出破綻。
但燕明的那些行為,他都是看在眼裡的。
他叫來和敬反覆確認燕明在西北的舉止,得知燕明在烏斯藏時似乎也在竭力搜尋關於自己母親的事情,不似作假,心頭又微微安定幾分。
真正讓他放下心來的,還是在他覆盤後幾日,燕明命人親自寄來的書信。
信上詳盡地寫明瞭關於燕明身份的一切——除了那命蠱是如何來的,想來燕明也並不知曉其中全部。
其中也包含了他在知道自己身世後產生的一些不信任的情緒,以及柳空綠是如何勸誡他走出這種情況的。
這份坦誠布公的書信,終於還是讓燕清撲滅了心底名為“懷疑”的火灰,大大地鬆了口氣,對燕明重新拾起信任。
如今聽見燕嘉月說天子招燕明入京,知曉了大致前因後果的燕清幾乎一下子就認定天子是要收去燕明身上的命蠱。
畢竟天子已老,不可能不畏懼死亡,覬覦生路乃是人之常情。
眼見燕清的眉頭越皺越深,燕嘉月連喚了兩聲都不見回神,終於忍不住加重了點音量:“哥哥!”
燕清猛地從思慮中抽離出來,有些心窒,他驚魂未定地閉了閉眼,緩緩地舒了一口氣,感覺心臟的鼓動慢慢地平緩下來。
“怎麼突然走神了?喚你都沒反應。”燕嘉月擔憂地望著燕清,
燕清嚴肅地問:“嘉月,使臣有沒有透露些什麼風聲,譬如……陛下召見明弟的意圖?”
燕嘉月搖了搖頭,狐疑地道:“沒有,他只說我們兄妹二人都要上京去。不過哥哥,我不明白,你不去嗎?”
燕清突然感覺到一種有心無力地疲憊,這種疲憊來得又急又猛,剎那就攻佔了他的全身:“我要調任了,恐怕不能陪你們一同。”
“調任?我是聽見了一點風聲,哥哥不是被升遷為京官了嗎?應當也要一同入京吧?”
燕清搖了搖頭,扯出一點勉強的笑容:“京官只不過是一個頭銜罷了,我不日後就要赴任永州。”
燕嘉月的表情凝固了。
燕清靜靜地注視著她那不可置信的眼神,點了點頭。
燕嘉月的表情猛地垮下來,聲音不自覺地拔高:“永州?!永州那樣貧瘠的地方……哥哥你政績不錯,百姓風評口碑也是有的,朝廷怎麼會把你派到那種地方去?!”
燕清比了個“噓聲”的手勢,將永州等四府地如今的情況告訴燕嘉月。
燕嘉月驚得連連咋舌:“這是寧國的情況嗎?我印象裡,咱們國家一片祥和,怎麼會有這樣的事情發生?!”
“矛盾一直都掩藏在錦繡之下,只不過曾經寧國還算太平,沒有遇見什麼大的變故,這些矛盾才不斷激化,卻又鮮為官吏、天家所知。”
“哥哥非去不可嗎?”
燕清沉頓地一點頭:“天命難違。”
燕嘉月於是沉默下來。
她曉得如今燕清同她說這些話,是拿她當大人了。之前在鎮北侯府的時候,也許是因為她一直長在眾人的庇護中,天真爛漫,鎮北侯府的家人們總是縱容著她、庇護著她。
這些話,換做是以前,燕清哥哥是絕對不會同她透露一字的。
如今,燕清哥哥是覺得她成長了,能獨自打理一些事了,可以和他們共同承擔起鎮北侯府的風風雨雨了,這才將這些殘酷的現實展露在她的眼前。
倘若她現在因為無法接受這些事情而哭鬧求助,反過來給清哥哥和明哥哥招來禍端,那實在是太不懂事了。
天命難違,如此簡單的四個字,卻承載了這麼重的分量。
就如同一座大山一般,不容置疑地落在他們頭上,縱然再驚才豔豔的人,也要被這座巨山壓彎背脊,一點反抗的餘地都沒有。
沒有別的原因,只因為他們是天下芸芸眾生的一員,而對他們施發號令的,是這個國家的主人,是天子。
“哥哥不必把所有事情都一個人扛在身上。”
燕嘉月突然輕聲開口。
在燕清難掩疲倦的眼神中,燕嘉月強令自己勾起一個不算難看的笑容。
“鎮北侯府不只有你,還有我和明哥哥;同理,天下也不止有鎮北侯府,必然還有許多以天下為己任者,總會在國之有難時挺身站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