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章 潛龍動向(1 / 1)
屋子裡烏黑陰森不可窺見全貌,僅有的一絲微光,幽幽地映照著那張蒼白得如同紙一般的人臉。
隋昭躺在寬大的衣袍中,整個人已經瘦得脫相,幾乎是形銷骨立的程度,活似一具乾屍。
此刻倘若有平頭百姓看見,只怕會驚嚇過去,確認是見了鬼。
葉玘走進屋時,被極低的可見度限制了視線,差點被地上的雜物絆倒,踉蹌了一步這才站穩腳跟,隨即和癱在榻上的人對上目光。
“這樣冒失,不如將你這沒用的腿剁了去!”隋昭冷冷地譏諷道,話音未落,又是一陣劇烈的咳嗽,緊接著他便大口地喘息起來。
葉玘似乎早就對這場景習以為常,他走到隋昭身邊,從懷中掏出一個藥包,就伸出手臂越過隋昭的面前去端藥盅。隋昭虛弱地看著他,突然伸出腳踢了葉玘的小腿一下。
葉玘吃痛,身子晃了一下,終究還是沒有跌倒,只是沉默著端起藥盅退開一步,淡淡地稟報道:“主上,今日燕明在雲霽樓私會了虞盈之,只怕要借虞家之手去向皇帝傳信了。”
“虞家也來插一腳?”隋昭咬牙笑道,“你到底要怎麼辦?你所想的招式,就是讓本王躺在這瑞王府等死嗎?!”
隋昭心有不甘,他能體會到自己的身子一日漸一日地衰敗下去,可是他找不到原因。他不是沒有懷疑過葉玘,但葉玘給他吃的藥交給醫師去查也查不出任何問題。
難道真的是他命數將盡?隋昭恨恨地想,從心中萌生出一股無法遏制的恐懼。
他還沒有看到寧國覆滅呢,還沒有親眼目睹天子垮臺的醜相。他要將整個隋家都誅殺乾淨……包括他自己。
這樣的念想還沒有實現,他怎麼能夠快要死了呢?
“殿下莫慌亂,如今殿下與我留在帝京實在危險,必須要將殿下轉移出去。”葉玘將藥盅和藥包放在一旁的櫃子上,從懷中掏出幾張信紙,輕輕彎腰將之放在隋昭手上。
“念。”隋昭連眼皮子都不抬一下。
葉玘便在邊上摸索著找到火盆,將火盆端到窗子旁,點上炭火,從水缸裡取一瓢水清洗藥盅,復取水置盅中,將盅放在火盆上,將藥包放在其中,覆蓋小火熬煮。
聽著火盆中炭塊燃燒發出的噼裡啪啦的響聲,葉玘重新走回隋昭身側,開始給隋昭講述外頭的情況。
隋昭不願意讓自己的身體情況被下屬知曉,因而抗拒其他人來向自己稟報事務,只允許他們稟告給葉玘,再由葉玘轉述給他。
不知是否是基於這個原因,他獲取外界資訊的渠道慢慢收縮,現在除了每隔些日子天子召見外,只能依靠葉玘的轉達才能知道外頭究竟都發生了些什麼。
他以為自己的身子骨這樣快的衰敗,肯定是源於段氏貫穿他腹部的那一重擊,不然不會他日日夜夜服用葉玘給他調配的藥身子卻一日比一日差。
這麼一想,他就恨燕家的和隋家的人恨得牙齒根直癢癢。
他的身體弱,脾氣也一日比一日惡劣,聯絡北地那些成員和貳的任務,就慢慢地全權轉移到葉玘手上。葉玘倒也算是“忠心耿耿”,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就會想盡辦法趕回來知會隋昭。
“秦王的軍隊很快要轉移到北地去,寧國剛經歷了內憂外患,將領損失嚴重,燕明被召見到帝京,很可能是天子有意讓他暫代京軍的職務。”
“如今天子膽小多疑,帝京的防範非常嚴苛,我們的人已經不能夠頻繁行動。北地也匯聚了龍虎軍的人,而燕雲軍則抽調了十萬人去暫駐西安府地,眼下還沒到徵兵的月份,相比於北地那個即將失控的地界,西安府地和西北地區顯然更加薄弱。”
隋昭咳嗽了一陣,喘息著問:“你想把壹、肆他們調到西北和西安府地去?貳不是跑去西北了麼,怎麼過了這麼久還不見迴音?!”
葉玘沉默半晌,低聲道:“貳死在西北了。”
隋昭猛地抬起頭,表情在剎那之間變得無比猙獰:“你說什麼?!大寧國內,能有幾人可以殺貳?!”
“雖然我們聯絡不上貳,但可以推測出,倘若貳還活著,鎮北侯世子就不可能活著上京。”葉玘道,“如果是鎮北侯為帥,指揮燕雲軍隊圍捕貳,就可以殺了他。”
“貳向西到西北時,鎮北侯不是還在亦力把裡打仗嗎?!這麼長的間隔,貳早就能成事了!絕不可能是鎮北侯!”
隋昭激動地說完一段話,劇烈地咳嗽起來,突然屋子裡便瀰漫開一股濃郁的血腥氣,只見隋昭用手掌捂著臉乾嘔了一陣,有濃稠腥臭的黏液順著他的指尖縫隙滲出來。
“藥……藥!快給本王藥!!”
葉玘連忙摸到兩塊布,走到火盆旁,將上頭的藥盅端下來,放在隋昭身邊的桌案上。藥盅被火炙烤得滾燙,隋昭情急之下伸手去抓,便被燙得猛地抽回手,眼淚都要被這突如其來的刺痛激得掉下來!
葉玘默不作聲地站在一旁的黑暗中,靜靜地看著隋昭的窘態,眼底有不知是譏諷還是仇恨的神色,唇畔勾起一點不易察覺的帶著嘲弄的弧度。
他終於輕輕俯下身子,手中已經捏著一支小瓷勺,輕柔地擓起那藥湯,先是湊近自己,將藥湯吹涼些,才遞到隋昭的唇邊。
隋昭趕緊將那藥湯嚥下,那種窒息的哽噎感覺這才稍稍緩解了些。
葉玘慢慢地一勺一勺給隋昭喂著藥湯,漸漸地那藥盅裡的藥湯便又見了底。喝完藥,葉玘還貼心地取出帕子給隋昭擦拭唇角和沾滿血汙的手掌,甚至取出一包蜜餞放在他的掌心。
隋昭趕緊含了一顆蜜餞到口中,感覺那難喝至極的苦味被衝散了些,這才虛弱地道:“你還不快想辦法!”
葉玘輕輕地雙手捧住隋昭的一隻手,用非常溫柔的聲音勸道:“主上,鎮北侯世子帶來了一個高手,我害怕他就是從我們中叛逃的十一。如今帝京的局勢對我們太不利了,我們必須要想法子逃出王城。”
隋昭冷哼一聲:“談何容易!”
“主上聽我一計,我用假死藥讓您假死,在葬入陵園前暫擱那一夜,我帶下屬們偷樑換柱,將您隨著出城的車子一路送出王城,之後下屬再給您餵食解藥,讓您清醒過來。”
“天子和那幫皇帝鷹犬是那麼好騙的?”隋昭嗤笑,“你那假死藥,難道真的能讓人和死屍一般無二,一樣冷硬,一點脈搏都沒有?這就是你想出來的招式?!”
葉玘低頭道:“我不敢欺瞞主上,但這確實可以讓活人短暫地同死人一般冷硬,如今帝京天氣尚寒,只要不出三日離開王城,就不會露餡。”
隋昭轉過頭來,冷冷地打量著葉玘的神色。葉玘雖然面無表情地與他對視,心裡還是有剎那的恍惚。在某些特定的時刻,隋昭身上……確實有陛下的影子。
“叄,本王怎麼曉得你究竟是為了護送本王離開,還是真的想殺了本王?”隋昭惡劣地笑笑,露出了一邊虎牙,他伸手去捏住葉玘的下巴,用力地掐出紅印。
他陰冷的眼神,蒼白如紙的臉色,在那微弱的燭燈下,竟然真的如同遊蕩在世間的惡鬼,渾身都散發著死氣,而毫不遮掩的惡意,讓人見之膽寒。
葉玘任由他打量,毫不反抗。
“你最初是想做個清官,名垂青史的吧?”隋昭有心去戳葉玘藏在心裡的那處化膿潰爛的傷疤,“以少年歲數蟄伏阿芙蓉商會,花了兩年時間將偌大商會一鍋端了,本來可以前程似錦……”
“可惜,你偏偏遇見本王的舅舅,翩翩被我們下了蠱,強拉入夥,從此與陽關大道無緣,只能做披著人皮的陰溝耗子……你難道不是時時刻刻都想殺了本王嗎?”
“叄,你每日這樣順服本王,活似一條忠心耿耿的狗似的,可是你究竟是一條狗,還是一條耷拉著尾巴恨不得將本王拆吃入腹的狼?”
葉玘輕輕地伸手,捧住隋昭掐著他下巴的那隻手,一雙眼懇切地望進隋昭的眸子裡,輕聲道:“主上覺得是什麼,那就是什麼。叄的性命和妹妹的性命都握在主上手中,主上的意願就是叄的意願。”
“主上願意叄是一條忠心的狗,叄就是您的一條狗,主上讓叄咬誰,叄便咬誰。”
隋昭收回目光,不屑地哼笑一聲:“罷了,有壹的蠱蟲在你兄妹體內,諒你也不敢忤逆本王!就按你說的做!”
葉玘垂下眼眸,神色和這屋子的陰暗角落一樣不可窺探。
他正要拜謝隋昭,對方卻突然惡劣地扯過他的手,在他驟然緊繃卻又極力剋制身體變化的時候,隋昭輕輕俯下臉,將口中吃完的蜜餞的果核吐在他的掌心中。
“好了,不必拜了,你下去準備,現在滾蛋吧!”
葉玘深深地盯了隋昭一眼,突然用力地攥了一下掌心,感受到果核深深地在手掌上紮了一下,尖銳的疼痛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些。
他默不作聲地站直身子,撿拾起藥盅內已經冷掉的藥渣包,沉默地轉身離開。